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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所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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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韩远踏入主楼正门的时候赭梁正在和山庄的管事发飙。大少爷在京几曾受过这样的气?一连几天的冷板凳坐下来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了。要是照着前几天,韩远肯定要站干岸看会儿热闹的,但这会儿他已经改了主意,自然就不能放任赭梁在堂哥的地头闹了。他人没过去先开骂:
“梁子!跟我们家工人嚷嚷什么?不够掉份儿的你!”
赭梁鼻子哼一声,冲着韩远就来了:“你他妈的还知道过来?一上午把我们往这儿一扔除了端茶倒水的连个喘气儿的都没有!”
韩远到了近前,管事的点头招呼声“远少”,接着面无表情地对赭梁建议:“请您见谅,现场表演的琴手已经在路上,大约二十分钟后能到。在此之前……不如您看看电视?据说白天的电视剧档也非常经典。”
韩远问:“什么现场表演?”
赭梁仰脸打了个哈哈:“我约莫着你们这儿是改茶楼了,就点了几个即兴节目。”
韩远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赭梁找事儿闹腾呢。堂哥家的管事要是被这点儿小事儿难为住那也不用在这儿干了。他嗤笑,煽风点火:“这有什么用?你怎么不把房子点喽?”
“你当我不敢呢?!”赭梁拍案而起,看架势真要操练起来。
“行了,你先歇了~”韩远转头打发走管事的,顺便告诉他让演节目的别来了,反手拉起沙发上坐得稳如泰山的潘明辉,说,“走吧,别跟这儿呆着了,头几天家里忙,我也没顾上尽尽地主之谊,正好中午有空,我做东,咱哥几个玩儿玩儿去~”
潘明辉叹口气,面露苦笑:“韩远,你和梁子去吧。我这都出来好几天了,今天无论如何要见韩哥一面。那天是我冒失了,没说清楚,你再跟你哥说说?咱不是兴师问罪来了——借我俩胆儿我也不敢——实在是……小楼的性子你知道,我今儿早晨刚得着家里的信儿,小楼这傻子,前天开始绝食了!”
“靠!你怎么不早说?!”没等韩远表示,赭梁先变色了。他和潘玉楼关系最好,想想这确实也是潘玉楼能办出来的事儿,这也忒不让人省心了!忍不住骂一声,“这死胖子!”
“绝食?”韩远也有些吃惊,“你家里也由着他?”闹着找找人还行,绝食可太出圈儿了。传出去又是新闻,够圈子里乐半个月的。
潘明辉苦笑着揉揉额头:“总会想法子,横是不能让他饿死。这事儿现在老爷子还不知道,再闹下去可就捂不住了。我急着见见韩哥,哪怕是聂长风的一句话呢?我给带回去也算个交代。或许知道聂长风为什么走,小楼就不闹了?”潘家老爷子那脾气,真不好说会怎么处理。
“……你等一下。”韩远拿出电话,他不知道管事怎么跟潘玉楼他们说的,所以也没提韩韬就在楼上,而是直接打了韩韬的直线。那边很快接起来。
“哥,我小远……有这么个事儿……”韩远简要把事情一说,等着韩韬拿主意。不一会儿挂了电话,对潘明辉说,“我哥说晚上请咱们吃饭。”
韩韬总算点头见他们,潘玉楼和赭梁也只能等着了。中午饭还是要吃的,韩远没在山庄招待他们,按原计划拉着俩人到了市里,消磨了一下午单等晚上的饭局。
这边韩韬挂了电话,问左知遥:“你不是不愿意见潘明辉?怎么又改主意了?”他刚接电话的时候,左知遥听说是韩远就猜到可能和潘明辉有关,示意也要听,于是韩韬按了免提。听说潘玉楼闹得升级了,左知遥就捂了话筒对韩韬说要见潘明辉。
“我还是不乐意见他,但是没办法啊,你没听潘胖子都绝食了?这要真饿出个好歹来,潘老爷子非把帐记我脑袋上不可。我和聂长风那点儿交往,也没什么见不得光的,跟他说个明白也好,就算咱们卖潘明辉个人情吧。”
韩韬失笑,掐了把左知遥的脸:“潘明辉听了得哭。”潘老爷会把帐记到一个名不经传的毛头小子头上?当然不会。要记也是记到他韩韬头上。昨天还一幅爱咋咋地有本事潘明辉来咬我啊的混不吝态度,今天又改变了主意,他自然明白左知遥是为了谁,所以颇为窝心地表扬,“懂事了。”
左知遥反身倒在韩韬腿上,架着二郎腿晃悠:“是想开了。我这小胳膊小腿的可斗不过你们这帮老油条。”
“我们?”
“不用怀疑就是你——不是我说老韩,我在你这儿还能不能有点儿个人隐私了?就用你家电脑玩个游戏聊个天划个帐,你至于把那整个电脑都请走吗?”
韩韬承认的很干脆并且毫无愧疚:“至于。电脑不算什么,我还查了你的账户,知道你把钱划给了谁,做什么用的。还调看了对方取钱的监控录像。”
“……擦!要不要这么无耻啊!”左知遥毫不意外地感叹,随即问,“易飞还好吗?”这个二货私家侦探虽然价钱不低,但胜在“神出鬼没”,据他自己说,这两年的跟踪、化装技术已臻炉火纯青,可惜此行业没个技能大比拼之类的,不能和同行争个高下、论个高低,显不出名声来。
“哪方面好不好?看身手还是很利落。说到这里……遥遥,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鼓动聂长风去日本吗?还有那个易飞,你很看好他?”不查不知道,遥遥还真没少往易飞身上砸钱,让韩韬只能怀疑他是不是想招揽他。
“他不错。”就是人抽点儿。
当年左春还没出来的时候,左知遥曾经处心积虑想拿住陆家的把柄,着实找人跟踪了陆家独女陆筱璐一段儿。当时找的私家侦探就是易飞。后来由于韩韬的插手而撤回了这步棋。
左知遥当时给了易飞两万订金却是没往回要,而是约定在网上留了一个秘密的联系方式,如果将来左知遥有需要,无论易飞在忙什么都得第一时间给他干活。易飞当时正手头紧张财政吃紧,遇上这么大方的主儿当然欣然同意。半年后,左知遥在缅甸仰光赌石公会偶遇聂长风潘玉楼他们,回国后立刻联系易飞。这半年易飞都在跟踪聂长风,让左知遥对聂长风的家世、生平、学习、娱乐……等等一系列的事情都有了个基本的认识,这才能在去游戏里守株待兔,以一个网友的身份接近聂长风,继而捏住了人家的软肋把人忽悠走。
“这也多亏了潘玉楼没‘进化’,还没学会如何真正保护一个人。”左知遥用去菜市场买白菜的口气讲完了这段儿过往后总结。这个总结一点儿也没冤枉潘玉楼,他敢说如果事情反过来,是有人来跟踪调查自己,那别说一个易飞,恐怕十个易飞也挖不出真正有用的东西——韩韬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对他的保护都是没的说的。车祸那次是意外,而且出事后他也第一时间就拟补了,把银根叫回来就是专程贴身保护他的,左知遥心里清楚的很。
也控制,也保护。这就是韩韬的一贯方式。
韩韬没附和他的总结,而是沉吟了一会儿,问:“那聂长风呢?”如此处心积虑不可能是心血来潮。
这个问题让左知遥有点儿无言以对。尽管他早就料到韩韬会有此一问,却还是没有打点好合适的说辞。如果能骗人,左知遥是不在意说瞎话的,但显然这招对着韩韬不好使。韩韬不是路人甲,骗完了各走各路,左知遥准备跟他磕到底的。一个谎言存在了,以后就要用更多的谎言去掩盖。谎言总有揭开的一天,而韩韬呢?是绝不容身边的人满腹诡计地欺骗他的。偏偏这个事儿,实话实说又很荒诞,所以左知遥只能啃着手指头沉默。
但韩韬却是不容他沉默的。如果说三天前刚知道左知遥帮聂长风一把的时候还能用网友这层关系解释的话,那么经过这两天的调查所回馈来的消息来看,这个因果关系恰是完全相反的。左知遥,是为了接近了聂长风而客串了一把网友;而不是因为是网友而襄助了聂长风。那么,他的目的呢?这就是个令韩韬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了。
韩韬把左知遥的手指头从牙齿底下解救出来,抬高他的下巴对上他的眼睛等答案。
左知遥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眉眼弯弯一笑:“老韩,我能先不说吗?”
“嗯?”
左知遥说:“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信,那还不如不说呢。”
韩韬说:“怎么就知道我不信?”
左知遥说:“那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韩韬说:“不信。”
左知遥就一副“你看”的表情看着他。
韩韬说:“那行我信。”
“哎!”左知遥没辙了,抓抓头,一骨碌爬起来,盘腿坐到韩韬对面,身体微微前倾,“我跟你说——我吧曾经遇到过一位高人,跟我说聂长风此人关乎我命中劫数。”
韩韬“嗤”地乐出来。
左知遥不乐意了,端坐回来,小脸一沉:“我知道你不信,不说了。”
“说。”韩韬调整一下后背的靠枕,摆出好整以暇的姿势,“我听着。遥遥,记得把故事编的生动点儿。”
左知遥白了他一眼,抱怨:“你都认定我是编的了,我还说个屁啊!”
“那可不一样。”韩韬解释,“别人说真话我都未必有功夫听,但你么,即使是编的,我也想听听,明白吗?”
他最后一句拉长了调子尾音上挑,左知遥听得心里咚的一跳,定定地看着他戏谑的眼神,竟然就有种被调戏了的感觉,也不怎么就耳根发热。暗骂一句“老东西”,咳嗽一声,整理思路,顺着自己的想法开讲。
故事发生在缅甸,时间是去年秋天。话说,某天正午,左知遥结束一笔买卖正独自一人往凤凰的住处走,迎面就遇上了一位僧人。当时天气非常热,左知遥见他穿着十一件套正式的祖衣额头却不见一点儿汗,差身而过的时候不禁多看了两眼。想不到他看那僧人,那僧人也正看他,两人目光一对,左知遥就被僧人叫住了。
“僧人说我身上那个……恶业重,劝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左知遥眯起眼想甩几个神秘的词儿营造下气氛,可惜肚子里墨水有限,居然一个也掏弄不出来,不禁有些泄气。
“恶业重?你当时是刚干完什么买卖?”韩韬问。他很想知道左知遥跟凤凰混了好几个月,都做了些什么。
“哎,你关注点跑偏了,你应该问‘你怎么说的’或者‘他还说什么了?’,明白?”
“明白——你当时刚做完什么买卖?”韩韬继续问。
左知遥不理他了,接着说:“我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韩韬又笑场。
左知遥的故事讲不下去了,有点儿老羞成怒:“总之,就是那秃驴后来说如果我不干点儿大善事,很可能活不过几年就死了,死于非命!横死街头……”
“遥遥!”韩韬一喝。
“你不是不信吗?我就复述几句怎么了?”左知遥仰着脸,乜眼看他。
“我信不信是一回事儿,关键是你信吗?你信的话就不能乱说话!”
左知遥被堵住了。说信或者不信都不合适,只好胡乱道歉安抚住韩韬:“好啦好啦,我错了,童言无忌小孩儿放屁——”见韩滔眉毛一动又要开口,赶紧接着讲故事,“后来我就问他我得怎么做点儿善事?完后他就给我讲,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人是最大的善事。但是吧,这年头救个人也有难度,像什么溺水儿童、差点被车撞了之类的人也不是说遇上就能遇上。然后他就又说了,成人姻缘也是善事。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亲,你知道吧?”
“……听说过。”
“对吧?你看你都知道。我就琢磨着,我上哪儿成人姻缘去啊?赶巧了后来咱们不是遇上潘胖子和聂长风了吗?我就想,这是个机会。就潘胖子和聂长风那样的,看着处的可好,其实肯定长不了。我要是能参合参合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也算大大的善事了吧?于是我就开始关注他俩,潘胖子身边太难插手,聂长风就好接近多了。”
左知遥越说越顺溜,简直可以用眉飞色舞来形容了:
“我的本想密切注意着他,谁知道机会说来就来了,聂长风要跑,你说我能不帮一把吗?你那什么眼神?不明白?啧!我真怀疑你这智商——你想啊,这要是聂长风跑成功了,我事后再想个办法让他俩破镜重圆,这善事不就做成了吗!!小爷还没活够呢,这种好事肯定要抢着做啊!”
“你煽风点火让聂长风落跑,就是为了日后再成全人俩破镜重圆?”
“谁煽风点火了?是聂长风求着小爷给定的票,小爷也就是一顺手。”
韩韬听的挺欢乐:“明天咱成立个婚介,不为赚钱就为拉郎配——你不是有个娱乐公司吗?也别闲着,让企划出款电视相亲,保准火!”
左知遥有些刮目相看了:“老韩你可以啊!我下一档还真是有这个打算的。”既然做了电视娱乐,这么名利双收的节目怎么能错过?他欢喜的探身去揉韩韬的头发,“我男人这智商——心有灵犀~心有灵犀!”
韩韬也乐:“是啊,你男人这智商要是信你了这套,不是白被你夸奖了吗?故事讲完了,来点儿真实的——你,不会真像韩远说的似的,对聂某人有什么想法吧?”
“我对他……?靠的嘞,韩远是这么说的?”见韩滔点头,左知遥一拍大腿,“这不是存心咒我吗?合着我见义勇为搭救为情所困的失足青年在他那儿都定义成第三者插足了我去!不行!必须让他们来尽快和好,再这么乱七八糟传下去,我的……那个功德都没了。”
“就你还要功德!”韩韬嗤笑,“你不插手,人本来好好的。”
“好?你哪只眼睛看着他们好了?整天一块儿腻腻呼呼形影不离就叫好了?好个屁!”左知遥讽刺,“你信不信,如果我不帮聂长风,用不了几年,他们就得分,搞不好还得来个人鬼情未了。”
“据我所知,潘玉楼对聂长风不错。聂长风对他也不算无情。”
“他们自己觉得好顶屁用?这么腻着时间长了潘老爷子能容他们?你猜,出了事儿倒霉的是谁?潘家独苗苗还是穷画画的聂长风?朋友圈子怎么看?不说朋友的看法,就在潘玉楼自己心里,聂长风和他也是不对等的吧?要不然何至于聂长风一走他抓通缉犯似的上蹿下跳?聂长风需要沉淀,潘胖子需要进化,这俩人分头冷一段儿,等我圣手一出,再把它们往一块那么一搅合,这才叫天长地久~”左知遥掰着手指头数完,自觉得分析到位,伸了个懒腰迈下床,也不管那茶凉不凉,端起来灌了几口,端着茶杯走到窗户边“哗”地把纱帘拉开。
推开窗,阳光争先恐后地扑进来,和着山风灌了满怀。他舒爽地出了口气,站在窗口看风景。风很大,大朵儿的云在远处的旷野上投下一块一块阴影,云影疾走,西方的天幕上浓云层层叠叠,堆积颜色渐深。他看了一会儿,回头说,“坏了老韩,要下雨。”
韩韬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哎!我说,要下雨!咱晚上还能出海吗?”
“下雨就不能去了,钓不着东西。”韩韬回过神来,问,“你帮聂长风是觉得他的处境跟你自己有相通之处?”
左知遥一愣,轻笑:“你可真抬举我。潘玉楼好歹不济是真心对聂长风。你呢……嗨,当我放屁。”大男人的,说什么真心不真心,酸起来不够牙疼。他自觉失言,闭嘴不再说话,只专心看风景。
韩韬靠在床上,只能看到他的后侧影,风掀起他的头发衣角,他双手捧着茶杯,手肘撑着窗台,趴在那儿看着窗外——真心?韩韬暗暗按心口,自己有这东西吗?认真想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别逗了。
得出结论的一瞬间,他有些恍惚。好似旅人行程过半,忽然发现丢失了一样行李。虽然没那个行李他也能继续旅行,但今天忽然被人提醒,才想起那个行李居然不见了。莫名其妙就没了,丢在哪里都不知道——原来跟着他少年时代一同戛然而止的不仅仅是毫无忧患的生活。有些东西在之后的滚滚厮杀里,渐渐掉队,再也没跟上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