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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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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女子身穿着日本传统的十二单衣,淡紫色闪着柔和光泽的外衣,里面是从粉红色逐渐加深的到深红色的单衣,在单衣边上只能看到很窄的深紫色,仿佛那不是另一件单衣,而只是一条滚边而已。但在宽大的袖子处,就露出了一大截的深紫,底下是深红色的裙子,腰部用白的绣满银色花纹的腰带扎成一个蝴蝶结。那些称得上鲜艳的颜色组合在一起,显得优雅、尊贵,但那种感觉在女子此时淡然的气息下,却又没有那么亮丽,只有隐而不发的高贵气势,淡淡的外溢出来。
她暖棕色如海藻一般的长发一部分被数支发簪绾在脑后,盘成了两个相对的扇形,刘海被固定在头顶,露出了她光洁的额头。两侧鬓角的长发自然的垂在胸前,而脑后没有被绾起的发丝则披散在她的背上。海风吹过,发丝与衣裳轻轻扬起。
利落的短发轻轻随风舞着,薄薄的唇轻微微抿着,俊俏的五官却是淡漠近乎于冰冷,让人不由自主望而生畏。一身淡黄色素净和服,宽袖长袍,在拥挤的人群里显得说不出的优雅从容,踩着一双木屐忙不迭在各式服装的人群中之间穿梭走过,这样的一个人竟是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梦幻与尊贵。
“惠子。”
干净利落近乎于阴柔的声音在那位穿和服女子身后隐隐响起。
女子循声回眸,见到来者霁颜灿笑道:“阿曲!”
被叫之人随即颔首低眉算是回答了。
“呜——”
两人脚下巨大的轮船在鸣笛,轮船的螺旋桨翻起层层白浪,在东海里留下一条长长的波浪。
这是一艘由日本东京航驶往中国上海的大客轮——佐贺号,船上大部分是来往的全球各地的商旅,部分为留学日本归学的中国学子。
“不在船舱待着,怎么来这里了?不知道很危险吗?”
被质问的惠子嬉笑道:“怎么会有危险呢?你看……”
“砰!”
蓦然,船体不知撞到了什么,猛然一阵颤抖,毫无准备的众人被这一震,纷纷东倒西歪。惠子当然毫不例外的向前倾倒,在她眼前的阿曲慌忙伸手接个满怀。
待众人疑惑不解之时,船上的喇叭便先发制人的通报方才船体震动是因为什么原因。
缓下心神的惠子下意识紧紧的抓住眼前人的衣服,怯怯的抬头看了一眼依旧面无表情的阿曲,神思不由飘飞向过去。
那日,受父亲友人——栖川景行叔父邀请,作为父亲——藤原贝百川爱女——藤原惠子自然是跟随一旁。
那日,樱花浪漫,父亲与栖川叔父在聊一些政商之事。本就对这些没有兴趣的自己更是乘机跑出嬉戏却不料迷失在栖川家庭院里。
正当自己不知所措之时,飘渺的乐声却让她为之一愣,于是她便凝神静听,隐隐只觉得有阵细细的乐声从樱花掩映的御廊里传来,那声音非箫非笛,非琴非鼓,音色纤细,弱而不绝。
那如泣如诉的乐声让她不由自主的循声寻去,樱花树下,有一人屈膝倚靠着朱红柱子,手里正着一片叶子吹着调。
繁花如锦,落樱缤纷,御廊之中一团锦绣黑服令人目眩,但遥遥望来便第一眼望见此人持叶而吹的手,覆着漆黑的衣袖和碧绿的叶子,犹显得手背的白。
那人举着叶子放在脸前,望出来的只有一双眼睛。
那眼神……瞳眸如同黑琉璃般深不见底。
闻见空气之中的异动,那人蓦然停下吹奏,抬眼望着藤原惠子的方向,只是定定的看着她,并不说话。
春风拂过,落樱在空中旋转飞舞。就这定神一瞥,藤原惠子只觉得自己平静犹如湖面的心被燕过点水惊起片片涟漪。
“你……”
“曲小姐,大人找您。”
不知从何时何地冒出的仆人打断了藤原惠子的原本的话语。
那人闻言,转身正面对着仆人,只是淡淡的回了一个字:“嗯”
说罢,那人便随着那仆人渐行渐远,丝毫没有顾忌到身后还有一个人等着跟她说话。
见人影远去,藤原惠子这才回应过来要张口说话,却蓦然发现自己哑了言,也失掉了追上去的勇气。
那年,彼此十七岁,是双方第一次见面。
那天,她认识了一个人,一个长相虽不出众却别有一番味道的人儿。
随即,她便在双方父亲的介绍之下认识了彼此,栖川景行的小女儿——栖川曲。
从此,藤原惠子心里便住了一个人,栖川曲身后便跟着一条尾巴。
思绪飘回,藤原惠子浅笑:“阿曲,我没事。”
栖川曲点点头,缓缓松开手。
藤原惠子瞧了一眼方才被栖川曲扶住的地方,微乎其微的叹了一口气,衣服有些微微的褶皱,随着失去的擒制也开始慢慢展平。
“惠子。”
“嗯?”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跟我来中国。”
栖川曲看似问的自然,其实心里早有疑惑,只是一直找不到适当的机会表述。今天,似乎在合适不过了。
藤原惠子闻言,凝眸浅笑:“我对中国文化,仰慕已久。阿曲你可别忘了,我大学可是俢中文专业的。”
“中国现在整体局势不太明朗,更是军阀割据,纷扰不断,很危险。”
藤原惠子无视栖川曲稍带威胁的语气,俏皮的问道:“那阿曲来中国是为了什么?”
栖川曲骤然被这么一反问,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见栖川曲回答不出来,藤原惠子也没有乘胜追击,带着些许的尴尬浅笑道:“阿曲不愿意说那就不说吧……”
栖川曲抬头,怔怔的望了一眼藤原惠子,虽然对方极力在化解这种尴尬,但还是避免不了,她似在喃喃自语,似乎又下了一定的决心:“中国是我故土。”
藤原惠子一愣,她知道栖川曲的母亲是中国人,由于身体流着异族的血,在讲究血统的栖川家族里并不受宠。
一想起这个,藤原惠子就会一阵心疼,更是恨自己怎么没有早些相识栖川曲,这样就可以温暖那颗越发趋于寒冷的心,她一直没告诉栖川曲她的笑容很好看,但由于对方心里看似总是那么的哀愁,笑容更是少之又少。认识彼此到如今,她不过见过她一次笑而已,那次是因为救活了一只奄奄一息的秋田犬。
“我知道……”
“想来,已经离开中国十二年了……”
栖川曲幽幽的叹了叹,语气有些凄凄然。
藤原惠子蓦然感觉到栖川曲的无助与落寞,忍住想要上前拥住对方的冲动。
“阿曲一定很想家乡吧?”
“嗯。”
栖川曲忘了此时身在何地,忘了本有的骄傲与坚持,鬼使神差的点点头:“我想我母亲了……”
下一刻,藤原惠子再也没忍住,骤然扑入栖川曲的怀抱之中。
靠在对方的胸膛,栖川曲被紧紧圈在怀里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消失掉了,心,从未有过的安详与宁静,就像漂泊好久的白鸽终于找到了落脚点。
藤原惠子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是时间就这样永远停下了该有多好。
栖川景行在自家的茶室门外的一个水缸里用一长柄的水瓢盛水,洗手,然后将水徐徐送入口中漱口,伸手接过旁边仆人递过来的干净的手绢,缓缓放入前胸衣襟内,随即取了在托盘上的一把小折扇,插在身后的腰带上,稍静下心后,便徐步进入茶室。
映入眼帘的茶室,面积差不多是以置放四叠半“榻榻米”为度,望去小巧而雅致,结构紧凑。
早已在茶室恭候多时的栖川曲见到来者立即起身,尊敬的喊了一声:“父亲大人。”
栖川景行留着丹仁胡,半长的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不苟言笑的脸更是给人一种严肃压迫感。咋看之下,栖川曲跟他的五官轮廓有几分相似。
栖川景行点点头,随即跪坐于榻榻米上并从香盒中取出少许香点燃生火煮水。
“阿曲来日本多少年了?”
栖川景行的声音同他的人一般森冷严肃,仿佛这不是一场父与女的对话,更似是上级在传达命令给下属。
“回父亲大人,已经有十二年了。”
“想去中国吗?”
栖川景行自顾自的用开水冲洗茶具,轻声的问道。
“父亲?”
栖川曲一愣,不明白父亲意有何指。
“只要告诉我想去吗?”
“父亲,你想要我去中国做什么?”
“做你想做的事情。”
栖川曲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脑海里一直回放着栖川景行的话。
“做你想做的事情……”
“做你想做的事情……”
觉得一团混沌的大脑里顿时有了一个指明灯,在不知不觉之中指引着自己前进前进……但终点又是在哪里?她不知道……
但知道的是,自己终于回中国了!
中国,还有一个人在等自己。
想及此,栖川曲嘴角不知觉噙起一丝浅笑。
“这些年,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