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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染指甲 ...

  •   曲阑凤子花开后,捣入金盆瘦。银甲暂教除,染上春纤,一夜深红透。绛点轻儒笼翠袖,数颗相思豆。晓起试新妆,画到眉弯,红雨春心逗。——陆琇卿

      《礼记.内则》: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
      自南宋开创程朱理学以来男女之间的大防越来越讲究,这导致闺中女子在出阁之前根本不了解异性身体构造上的差异,“男性”只是个名词,还是个说不出口的代号。宫中女子自然更加不可能知晓这些生理差别,别说是男人,便是宦官的身体她们都没有接触过,这些懵懂的女孩里也包括了坛子。
      在坛子短短十五载的记忆中,超过三分之二的时光都是与王安相伴渡过的,王安倒是见过她小时候光溜溜的模样,毕竟一个小娃娃再怎么早慧也没有那身手照顾好自个,不过这情形也仅发生在七岁之前。等到年逾七岁,天性中的羞耻心促使她学会自己动手穿衣洗漱,之后更是不可能见到旁人的肢体。宫里各人的区别只按等级,不分性别,显而易见的,都是长发,都是裙子,坛子以己度人得最终得出结论:“原来宫里头都是女的呀。”然而这个结果总得找个人问问征求下意见,或者说是夸奖她的聪明,在坛子心目中,能担此大任的非王安莫属。
      面对坛子如此奇异的说法,王安的实难违心地赞同,有些好笑的开口否定她的认知,然而坛子随后而来的问题让他哑口无言。
      “那么男女之间到底有什么差别呀?我和你不都一样么?”
      王安知道自己和普通男子不同,可是到底差异在哪,一直是他刻意回避的问题,突然被他家小菜户提起,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因为他也不晓得自己和男子女子有什么身体构造上的区别。
      王安同样长于深宫,连去势的疼痛都因为年纪小而记忆模糊得半点无存,又没有服侍过宫殿里贵人——伴读可不需要伺候皇子的吃喝拉撒。至于他和坛子之间,即使同睡一张床,可在正式宣告关系之前一直都是严守礼仪,没有做出任何不规矩的举动,这么算起来其实在某些方面王安也是个单纯的青年,要知道他向来以君子自省就连避火图都没有瞧过一眼。而且一个只是刚来过初潮身材却尚未发育的女孩和一个从小便夺势的宦官,在外表上看起来还真是没有太大的差别。
      存留在体内的本能让他生出与坛子亲近的念头,而礼义的教化使他恪规矩,两人即使睡在一张床上也是分盖不同的被子,纯洁的更像是兄妹。
      为了维持在坛子眼里无所不知的高大形象,王安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权作回答,却使坛子误以为她的猜想是正确的。本来这只是童言稚语一个插曲,却不知使他在之后遭遇到有些哭笑不得的事情。

      立夏过后,花枝烂漫,慈庆宫里的好女儿花也开得喧闹繁复,吸引簇簇蝴蝶和丛丛宫女流连忘返。美丽的事物总是惹得女子的怜爱,摘下鲜艳的花朵簪在鬓边髻尾,或是风干制成干花以备他用,但是更多的则是将颜色饱满多汁的花瓣从茎干上小心翼翼的松松剥下,带回去染一手红指甲。
      大凡女子似乎都喜欢将纤纤素手染上一抹红,宫女生活得再怎么束缚也都抵不过这般天性,代代宫女流传下来的好女儿花染指甲的步骤皆如此:取色彩鲜亮的新开的女儿花花瓣数片覆于指尖,用细棉布条缠好,以不会松动又不会难受为佳,如此缠着经过一夜,指甲上便会带上嫩红,若是喜欢深红多缠个几天便可。这般染出来的颜色漂亮又不易褪去,真真是便宜简单的技艺。
      然而坛子试了几次也不知是手不够巧还是运气不佳,每次不仅指甲连带着指腹都变成红色,终究不够完美,今年花开后她又精细的包着双手安睡了一晚,第二日解开手指头发现改进的方法又失败了,即使将花瓣撕成指甲盖般的大小也无法使之严丝合缝得覆于指甲上,更不能阻止汁液的蔓延。
      哎呀呀,这可怎生是好!
      女子的耐心总是长久且坚定的,只从胭脂便可看出她们对待红粉香料的执著追寻。
      夜里宵禁之后一场夏雨不期而至,幸而不过半个时辰便云散雨歇,白茫茫的月光正大光明的照着地上的砖石,坛子有些心疼那些花苞是否会被打落枝头。王安见她心神不宁探头探脑得想要溜出门瞧瞧那些花儿完好与否,心中暗笑果然还是个孩子呢,心中这般想着便也将笑意挂上嘴角,张口叫住面前这人的魂儿:“安适(坛子的字),安适?坛子?我叫你呢,怎么坐立不安的?”
      “咦?哦……允逸,我想出去一会会儿,允逸~好不好?”
      王安揉捏着坛子白嫩的手指,微微摇头阻止:“乖,外头露水重,而且宫门已经落锁了,绕道花圃那儿路途远着呢,再说早一时晚一时的便是明日看也并无差别,且说这般短暂的雨不过是为它解旱罢了,定是只好不坏。我说的话你还信不过么,嗯?”说着将绯色的指尖凑近油灯,轻轻捻动,“你不是说这回指甲又没有染好么,先想想应当如何改个方子,等明儿好女儿花重新开遍时不就可以再试上一试了?”
      坛子果然转移了注意,将手松松搭在桌边任他把玩,嘟着嘴抱怨:“可别说了,染成这样都是第三次了,她们觉得凑合我可不喜欢,糊成一片还不如干干净净的呢。再说每次染完都要过上两个旬日才能褪尽,我就是想出法子也没得试呀!”
      没想到刚跳出一个担忧却又陷入新的烦恼,王安只得接着排忧解难:“难道非得用在自己身上?如果只是检验效果,从跟你玩的宫女里头找个没染蔻丹的不就行了?”
      坛子听罢豁然开朗,对王安的仰慕立时犹如江水滔滔不绝:“允逸,你真是太厉害了,对哟,这样就解决了,果然在你面前没有什么难题。可是,可是我们都是一起摘得花、缠的手,现在去哪找没有染过指甲的人呢?除了她们还有谁呢?啊,有了,允逸,你让我弄弄好不好,我认识的人里头也就只有你的指甲是干净漂亮的了,不认识的人我也不可能去找呀,好不好好不好?”拽着王安的衣袖左右摇晃作撒娇状。在她眼里王安和他一样=也是女的=可以一起染指甲,即便冲着彼此亲密的关系他也是不二人选,“允逸你和我一样,咱们又是菜户,还有谁会更适合呢?”
      虽然王安觉得那个“一样”的词有些不对劲,却没有往深处想,全部思维都调动起来只为打消坛子的临时起意,然而不管他提出什么理由,坛子都是一个劲的撒娇耍痴。面对这种情况,王安原本很是乐见其成,他耗费了近一年的时间才让两人之间由亲近不亲热变成如今这般亲昵的相处,然而腻歪的结果便是坛子再也不那么容易打发了。他的确可以严肃面孔假装生气来摆脱她的要求,但若是如此不仅仅会破坏他们好不容易建立的的情谊,也会降低自己的品格,坛子可以‘无理取闹’,他却不能‘恼羞成怒’。
      于是当宫殿外的好女儿花又开出今年的第二轮新蕊时,也正是王安实现承诺的期限。
      当天夕食后,梳洗洁面罢,王安无奈得坐在椅子上看着坛子兴致勃勃地捣腾他的手指和花泥,厚厚的花泥一点一点的覆盖在指甲上,薄厚均匀的糊出一层。这些花泥是坛子参考了胭脂的制法之后,将大量好女儿花的花瓣捣碎,不掺杂一丁点儿清水,直到捣成泥状,用竹片将沁着绯红的花泥小心地涂在王安的左手上——王安贡献手指的唯一要求就是不能动他的右手——右手还得拿着书卷打发时间呢。好不容易涂完了五个指甲,坛子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了,一直全神贯注地操作这么精细的活儿实在是费力费眼哪。
      看看天色已近黄昏,坛子将王安按回座椅,再三叮嘱他不得抹乱指尖的红泥,起身自行关门阖窗铺垫好被褥,即使五六月的初夏,夜里起风也是很大的,盖一床薄薄的被衾方不会着凉。等收拾清楚坐回王安的身侧,只见他仔细着左手不敢随意动作,每逢翻过书页的时候都翘着个兰花指用指腹掀开,难得瞧见他如此女气的姿态,坛子偷偷乐个不停。
      王安斜睨了她一眼,依旧翘着手指将书合上,自己都忍不住带着一块笑:“你瞧你乐得那么欢,看我手指不方便这么开心?我这手可是为了你啊,”说着用空闲的右手揪了一下坛子的鼻子,“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看到王安小心翼翼得似乎半个身子都僵硬了去,坛子更加乐不可支,然而幸灾乐祸太过明显的结果便是手指被人一把抓住指尖也被抹上一道红泥,只是王安不得其法抹成一滩,于是你来我往得两人手上都是红色的花泥,笑闹的结果便是谁都忘了染甲的初衷,满手乱七八糟的红泥除了洗净似乎也没有其他的处理方子。

      这厢坛子和王安在欢欢喜喜过着有情饮水饱的快乐小日子,那厢李选侍向郑贵妃看齐,不仅横行慈庆宫,还处处与王选侍争风吃醋。其实依照王选侍那般忍气吞声的性子,但凡能够忍一时风平浪静,她都选择息事宁人,然而李选侍一向是个咄咄逼人、无礼还要搅三分的泼辣女子,硬是欺压得她不得不奋起反抗,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把一个比兔子还软弱的人逼到这个地步,李选侍的跋扈可窥一斑。
      然而兔子之所谓是兔子,草食性动物的本性决定了她即便柳眉倒竖也不过是色厉内荏,达不到以暴制暴的效果,最终结果也不过是继续忍气吞声,难道还能对一个深得忍字诀精髓、连底气都要靠女人才能撑起来的丈夫有所希望么?
      对于朱常洛而言,这憋屈的十几年时间里,长年缩手缩脚的生活致使的性格难以大气,但是他身边的女人比他更怯懦,总是抹着眼泪要他上进,靠他做主,直到遇见李氏便如王八对上绿豆,越看越稀罕她的霸道泼辣,也只有从她那才能感受到短暂的安心。谁也不能苛责他呀,毕竟这个耽误到十二岁才入阁学习的少年现今尚未满十八,至今也不过是发扬乃父之风的大孩子的举动罢了。
      心里不够强大的皇长子还在李选侍那里寻求保护,至于甲字库的“李棒槌”李进忠则终于踏出了计划的第一步——搭上了王安手下的一个年轻宦官魏朝。面貌憨厚、木讷少言的李棒槌是宫里人尽皆知的老实人,近十年来他的口中从没掰扯过任何是非,但凡是来库里领取物品的,不论男女老少,都喜欢对着他倾倒一些不宜为人知的秘密,毕竟这个老实人绝对会守口如瓶的不是吗?
      这天魏朝办好差事后,照旧对着李棒槌唠叨一阵,内容大多是为感慨抱怨自己现在还没有菜户,薪俸低又身无一技之长,那些宫女宁愿磨镜都看不上他,原本发泄完心中的抱怨也就结束了例行之事,然而当他准备离开时,向来都是认真倾听不开口的李棒槌居然伸手拉住他,手下偷偷塞了一本薄书册过来,同时压低声音:“魏老公,这个你拿回去看看,女人都喜欢的。”
      魏朝掏出来随意一翻,居然是《避火图》!即使是残缺的宦官也喜欢的。因为李棒槌也是个宫人,还是个老实的宦官,魏朝也不会联想到侮辱讽刺的方向。就冲着李棒槌的这份心意,魏朝立时将他列入可交心的名单里,想着若有机会此人可以提携。
      李进忠此人,一生皆得利于他那名不副实的相貌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染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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