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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怎么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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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黎阳宫里,迹部一直守在塌边看着宍户给六皇子检查右脚,直到宍户直起身子才开口问出他一直很惦记的问题。
“右脚被石板压迫得太久,血流不畅而引发了比较严重的肿胀和知觉的消失,但好在没有被石板砸碎骨头。”迹部的眉头未及打开,宍户就用严肃的声音补充道,“现在还不知道会不会留下残疾。”
残疾,这个词让手冢的心狠狠地跳痛了一下。四皇子只有十五岁,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若是右脚因此落下终身的残疾,他的人生该怎么办。
“现在还不知道,就是说还有转机吧。”迹部看着六皇子肿大深紫的右脚,紫色的眼睛里有决不能让他留下残疾的坚定,“无论用什么办法,决不能让景冉留下残疾。”说罢,迹部转向宍户,表情里满满地全是认真,“明白了,啊恩?”
“……是。”宍户读懂了迹部的眼神,此时是在六皇子面前,就算真的治不好他也必须一口应下,六皇子年少胆小,必须让他有“自己会康复”的信心。“我保证一定让六皇子在最短时间内康复,不留任何病根。”
“……”手冢不知道宍户这话说得有几分把握,但只要有希望便总是好的。“宍户太医,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请尽管吩咐。”说到底还是他太大意,六皇子跟了他那么久,他居然全然不知,六皇子陷入如此境地,他难辞其咎。机关开启的声音传进耳中,他竟还以为是幻觉,如果那时回去查看,六皇子也不至于在石板下被困了三个时辰。思及此,手冢恨不得时间能够倒退回去,他宁可自己落得如此凄惨的境况也不想看见六皇子受伤。
“那就先谢过了。”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手冢一脸自责的样子,宍户就猜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算了,不是自己一个太医该管的事情,他还是少知道些的好。宍户站起身来对迹部说,“我先去抓药,很快便回来。”
“去吧。”看着宍户出去,迹部将视线移到眼睛哭得通红的六皇子脸上,“擅闯禁地的账等你好了再算,从今天开始一切听宍户的安排,明天开始你给我老实在床上养伤。”
“知道了……”六皇子心虚地低下头去,他又惹迹部生气了。其实他不是故意把自己弄成这样让迹部着急的,他只是好奇手冢去了哪里,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帮上忙而已。他已经长大了,想为迹部分忧了。他真的没想到会不小心碰了机关,更没想到有落下残疾的可能。
“手冢,跟我出去。”一转向手冢,迹部的眼神马上多了些责备,手冢低头道是,六皇子也没错过迹部的眼神,生怕迹部因为自己受伤的事迁怒于手冢,连忙开口求情:“四哥别罚手冢哥哥,是我擅自跟着他的,他什么也不知道,真的。”
手冢没想到六皇子会这么急着为他求情,刚想说些什么就被转过身来的迹部把话堵了回去:“就是因为他什么也不知道,我才要罚他。”说完,冷冷的眼神就停留到了手冢脸上,“还不走?”
“是。”转头看了眼六皇子,手冢跟在迹部身后出了卧房。
随迹部到了六皇子的书房,手冢在书桌前站定,看着迹部走到桌边,看似不经意地将放在桌上的戒尺拿在了手里。
“没什么想跟本皇子说的么?”迹部转过身来,右手拿着戒尺,用另一头轻轻拍着自己的左手手心。手冢微微垂了视线,淡淡说道,“对不起,四皇子,是我疏忽大意,让六皇子落入险境,请皇子责罚。”
迹部却连眼也没抬,只是看着手中实木的戒尺,像是在估量戒尺的重量。
“你永远不知道本皇子为什么要罚你,是么?”第一次是如此,第二次是如此,第三次如此,第四次居然还是如此,都说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手冢这脑袋难道真是榆木做的,为何就是不能理解他的用意?
“……是我警觉不够,被人跟踪还不自知。”说来惭愧,一路上手冢还自以为保险地查看了情况,以为没人发现他的去处。
“今天跟着你进去的是景冉,换成别人,足以让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说着,迹部抬起眼看着手冢,手上的戒尺啪地就砸到了书桌的边沿上,清脆的响声充分说明迹部现在的心情非常不好。手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如果戒尺真要砸到他身上,他也只好收下全部的疼来记着教训。
“不说话是不服的意思?”迹部微微蹙着眉看着手冢,手冢话也不说只是微低着头的样子真是该死地让他生气。
“不,四皇子教训得是。”
“你难道就不能和你哥多学一点?”话题突然跳跃到了超出手冢理解范围的地方去,手冢茫然地抬起头来,无法理解迹部话里的意思。“你能分清什么是君臣,什么是……”话说了一半,迹部忽然就噤了声,这让手冢的疑惑又多了一分,被隐去的词是什么?
“不要本皇子说什么你都说对,答应之前先用你的脑子认真想清楚。”迹部有点生闷气,他还是第一次有表达不清楚自己意思的时候。“你只记得本皇子罚过你,根本不记得我为何要这么做。”
“……是。”话一出口手冢又后悔了,迹部刚刚才说过想清楚了再答应,他却又不假思索地应下了迹部的话。这似乎已成一种本能,他从小就被母亲教导,为人要懂礼明道,对待友人要严守信义,侍奉君主要忠心不二。虽然迹部还不是君主,但手冢早在心里把他当成君王去对待,虽然他无官无职,但既然得了迹部的信任就必须对迹部绝对服从。他是君,他是臣,说得极端一些,迹部要他死,他就该义无返顾地死。既如此,迹部的话,他又何来的不听之理?
“好,那你说,我为何罚你。”说着,迹部示意手冢抬起左手,戒尺的一端轻轻抵在了手冢的掌心,“说错的后果,你应该知道。”
这……手冢在心中思量,意外地发现他竟然想不出答案。
“因为我轻信他人,警觉过低……忽略六皇子和兄长的心情。”手冢边说边看着迹部的神情,他依稀判断得出,迹部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
“没了?”掌心的戒尺轻轻地点了点,像是在威胁,你说的不对。
“因为我连累六皇子陷入险境。”
“你还有一次机会。”
“……因为我疏忽大意,没有保护好自己。”
“本皇子没问你你为什么要受罚,而是问你我为什么罚你。”迹部一再好心提醒,手冢却越发困惑。为什么受罚和为什么要罚,这两个问题有什么不同吗?
“我不知道。”手冢照实说了自己的想法,迹部想要的答案,他确实给不出来。
原本搭在手心的戒尺抬了起来,手冢没忘当初被柳莲二责打的感觉,本能地以为迹部会狠狠给他一下。
但戒尺只是轻轻地停在了他的掌心,除了触碰的感觉之外什么也没有。
“因为本皇子打人成瘾,尤其喜欢挑你的不是,是么?”迹部的表情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那是一种混了无奈的笑意,平日里张扬的霸气竟然凭空敛去不少。
“手冢不敢这么想。”他最不擅长判断什么是真的动怒,什么是故作认真,只好选择优先应对迹部的问话。
“不敢,是,对不起,除了这三句你还会说什么?”迹部强压着心里那一点急躁,很有耐心地引导着手冢回他的话,“你是不是以为我是皇子,天生就该踩在你头上,我说什么都是对的,我让你做什么你都去做,我对你除了苛责和命令就没了别的?”
“……”手冢想说是,因为君臣之间本来就是天壤之别,他的确将迹部当作仰视的对象。但他又想说不是,因为迹部并不是那么倨傲冷酷的人,他也是有温柔和仔细的一面的。
“你心中的我,就是个暴君,是么?”
“不是。”这一次手冢的回答干脆利落,手冢从来只说实话这一点让迹部格外喜欢,他惯于沉默这一点不假,但他只要说了,就必定是真的,从不欺骗,在充满了尔虞我诈的环境中,这样的特质让手冢如一块碧玉般干净透明。“四皇子是优秀的皇子,以后也会是明君。”这样的话,好像在哪里听过。对了,手冢想起来了,是忍足告诉他的。
“手冢,”迹部勾着一侧嘴角笑得意义不明,手冢感觉到抵在自己掌心的从戒尺变成了迹部的指尖,温热的指尖滑过掌心的纹路,很痒。“如果你疼了,你认为我会如何?”
“……”手冢没能明白迹部的意思,迹部本也没期待他的回答,于是扬起手用自己的右手一下拍上了手冢的左手。手冢没预料到,掌心很快泛起微微的刺痛和浅浅的红。迹部抬起自己的右手,将掌心对着手冢,手冢看到,迹部的掌心也泛起了粉色。
“……会疼。”手冢不是打死也不开窍的人,他明白了迹部的意思,在他忍受着疼痛的时候,作为施予者的迹部也是一样。
“我确实与侑士要好,但这与我对你寄予厚望没有多少关系。”看来手冢并不是完全不理解他的想法,这让迹部或多或少地感到了欣喜,他继续说下去,“我从未只把你当一个可以随意差遣的下属,我给你机会去证明你的能力是因为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跟我一起坐拥这江山。”
“皇子言重,坐拥江山是君王的权力,手冢当不起。”要说辅佐迹部守这天下,恐怕也只有忍足才配,但他也只能辅佐,岂能坐拥。
“你总是把自己想得如此卑微,难道不能像侑士那样抛开身份的包袱来看我?”迹部一直用“我”自称,目的就是不想制造出地位上的差距让手冢时刻想着他是皇子,“在你心里,迹部景吾首先是四皇子,然后才是一个人。”
“……”
“从现在开始,把迹部景吾当成一个人去对待,他首先是人,然后才是陌辽的四皇子,未来的国君。”手冢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看,迹部也不去计较他的反应,毕竟操之过急只会适得其反,有些事情,总是要让他自己慢慢想明白才有价值,“作为一个人,迹部景吾除了家国利益之外,还会在乎某些人,比如朋友,比如兄弟……”话说至此,迹部忽然转过脸来以前所未有的仿佛能直看进手冢内心深处的眼神看着手冢的双眼,“还比如,你手冢国光。”迹部看着手冢瞬间愣住的神情心想,他已经把话说得足够明白,他在乎手冢,但既不是对忍足那样的友情也不是对景冉那样的亲情,而是,因为他是手冢国光。
你在本皇子心中是特别的,那本皇子在你心里是不是一样。
时间如同静止了一般,一时间书房里好像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手冢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迹部的话让他的左胸口泛起了微妙得无以言表的感受,他似乎从迹部的话里明白了什么,那让他连呼吸都有些不受控制的思绪是什么?他不知道。
“禀四皇子,宍户太医回来了。”小林的禀告给手冢不太冷静的思绪画了休止。手冢抬头去看迹部,迹部的眼神该如何去解读,他好像懂了,却又好像更加困惑。
“去看景冉吧,这段时间,他还要靠你照顾。”
“……是。”
手冢应了声,跟在迹部的身后走出了书房。看着迹部并不健壮但□□笔直的脊背,手冢心里忽然就生了想要去追随的冲动,迹部景吾,这个人,从未离他这么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