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相许》Zeal

44、第 44 章 十月十五。

　　十月十五。
　　鬓发已然发白的老臣念着书上的内容，六皇子聚精会神地听着，反倒是陪在一边的手冢，不自觉地看着窗外走了神。
　　十月十五，既是真田登基的日子，也是陌辽出兵的日子。忍足和凤带领西北营的五万军士向西快速行进，将在半月之内抵达国境边缘。大军出发前三天，迹部写给柳生的书信已经八百里加急递出，不日就会秘密送达柳生手里。
　　手冢想起自己写给真田的书信，此时应当已在觞国。如果真如迹部预想的那般，信被柳生截下，柳生一方面会视手冢为告密者加以敌对，另一方面，在接到迹部的来信后会确信迹部的确有与他联手推翻真田的诚意，五万大军大张旗鼓向西北进发，更能证明迹部所言非虚。
　　“这些都是为了打消柳生的疑虑，减少他的戒心。”眼前碧蓝色的天空让他想起迹部看着他说这话时专注的眼神，“劝服柳和切原，带他们找到真田，这些只有你才做得到。”
　　“咳咳咳！！！”一阵咳嗽拉回了走偏的思路，发觉自己走神的手冢立刻低头致歉。老太傅脸色不好看，但他也只能咳嗽两声而不敢多说什么。手冢国光是四皇子的人，再多给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得罪。
　　一旁的六皇子噗地笑出了声，老太傅眼睛一瞪，戒尺梆地一声砸到桌沿上，六皇子慌忙把笑容敛回去，低下头去好好看书。
　　“这不公平！”甫一下课，六皇子就拉了手冢去庭院里走，“到底谁是皇子谁是伴读？”虽然故意作出气鼓鼓的样子，六皇子却并没有心情不好，走在六皇子身边的手冢说话说得无奈，“四皇子继承皇位的日子应当也不远了，自然无人敢去惹他。”
　　“我大哥性格懦弱，二哥整日游手好闲喜欢玩花逗鸟，三哥天天门也不出只知道写诗作画，能继承皇位的就只有四哥。”六皇子说着，语气中不自觉就带了几分骄傲，“四哥从小就文治武功样样优于常人，那些曾经不服他的人都被他收得服服帖帖，再不敢有一点忤逆。”
　　“那才是一个掌权者应当有的气魄。”手冢忽然就想起了自己，曾经顽固地认为只有自己才是对的的他经了几番磨砺不也还是被迹部所折服？将家国天下置于最先，抛却一切幻想和寡断，这才是立于顶点的王者之所为。“你也该以四皇子为榜样。”
　　“哪个弟弟不以哥哥为榜样？”六皇子抬起头来，眼神忽然就多了戏谑，“手冢哥哥你今天屡次走神，是不是因为你在想侑士哥哥？”
　　手冢微微皱了眉头，六皇子的笑容有点不怀好意，这让他有些介意。
　　“是又如何？”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和我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
　　六皇子快步向前走去，将放慢脚步的手冢落在身后。转过身来，六皇子湛蓝色的眼睛里有少年的意气风发。
　　“我想成长到能和四哥比肩的程度，帮他治理天下。”
　　“……”手冢愣了一下，他不得不承认，身为迹部的弟弟，六皇子的洞察力也一样厉害。
　　“你说得没错，”许是被六皇子的情绪所感染，手冢的眼中也有着不容动摇的决心，“我也想与我的兄长并肩，和他一起为四皇子守这天下。”

　　切原的衣角从树叶的缝隙间露了出来，柳将身体向后撤，把切原又向自己的怀中扯了扯。
　　“哥，什么时候才能不这样每天躲？”切原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柳莲二，自从见面，柳便带着他东躲西藏，追踪的人大批大批地出动，他们不得已躲进芜山。没想到士兵们发现了这里，搜山的范围在逐步扩大，下山的道路全被封死，二人根本是被困死在了山上。切原不想拖柳的后腿，但长时间的缺水少粮和迷药作用让他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别说保护柳，不给他添麻烦已经非常不易。
　　“支撑过三天，他们找不到人就会回去了。”包围逐渐减小，如果幸运地躲过最后的搜捕，追踪者一定认为他们不在山里，他们可以获得暂时的安全，避过风头，逃出陌辽也就指日可待。
　　不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枝叶浠沙作响，间或有领头者的喊声。缓坡下枝叶掩蔽的狭小空间里，柳将切原紧紧抱在怀中，他不能让切原被迹部带走，决不能。
　　脚步声渐渐临近又渐渐走远，和柳紧贴在一起的切原连呼吸声都尽最大可能去压抑。自从他记事起，他就只知道柳莲二是他唯一可信赖的人，而柳莲二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离开，只嘱托他绝对服从大和的话，便只留给他一个少年并不宽广却很挺拔的背影。切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柳和他究竟有什么关系，但那又如何，柳从来不说，他也从来不问，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只要有柳就够了，十几年来，他一直相信柳会回到他身边，所以他什么都无所畏惧，什么都可以忍耐。
　　就算是现在，他也觉得心安，只要在柳身边，就算是死，他也不怕。他只想着如何能保护柳，如果万不得已，就算是拼上性命，他也愿意。
　　脚步声消失了许久，柳才敢松开抱着切原脊背的手臂。“没事了。”他在切原耳边说。
　　“我们现在去哪？”切原慢慢站起身来，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让他的腰肢酸痛。柳随后站起身来，转头看了看周围，叹了口气，“先找食物。”仓皇逃跑时携带的水和粮食都已经没有了，当务之急是找到食物，这样才能有力气寻找过夜的地方。山中的秋意比城中浓重许多，夜晚的寒冷超出想象，每个夜晚都无比难熬。
　　“谁！”曾经在山中生活过的切原比柳的反应更加灵敏，他听见身后突然传来树枝的晃动声。柳立刻转过身来，下意识地将切原挡在身后。
　　踩着枯叶从树后走出来的是一个嘴角挂着诡笑的男人，柳听见他说，“需要帮忙吗？”

　　柳生又一次读着手冢写给真田的密信，信中写着切原被柳带走的消息。被派去陌辽侦查的下属已经查实，确如信中所写，迹部派遣大量人马四处搜寻柳和切原的下落，而安插在宫中的人也证实，手冢偷偷放走切原，激得迹部勃然大怒，遭了重罚险些断了双腿。
　　柳生默默地斟酌，试图推测手冢来信的用意。真田对他心怀爱慕，手冢虽回绝了真田的心意，却仍视真田为挚交，况且手冢胸无城府，简单轻信，能做出擅自放了切原这样的逆反之事，或许真确实只是出于单纯的善意而给真田写来密信。信中还以颇为急切诚恳的用词向真田发出警告，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他联合迹部，蓄意谋反的事实，这使得他不由得紧张了一记，若不是他及时拦下，这封信被真田看到，即使真田不信，也一定会有所怀疑。
　　灯光下，柳生的眼神透出极不明显的狠戾，手冢国光，此人必须除掉。
　　感觉到自己心绪的波动，柳生将信收起，缓缓地吐了口气。墙砖抵不过秋夜的寒凉，空荡的房间竟平添几分惆怅。柳生看着窗外孤冷的明月，蓦地想起仁王过分白皙的肤色。
　　那日他把他鞭笞，看他的脸色越发苍白，却残忍地欣赏血色沾染他满身的艳丽。他不留任何情面将他纤细的身体强力贯穿，逼他发出惨叫，享受着他几乎被自己所折断的过程。最后，被折磨到无力再宣泄出任何的身体蜷缩在冰冷的稻草上，失去血色的脸仍残留着狐狸一般魅惑的笑。
　　那之后没有几天，浦山就哆哆嗦嗦地跑来，说仁王不见了。柳生听完，只是淡淡地说了声“回去吧”，就再无其他。
　　仁王雅治是他抓不住的夜风，没有锁链能够将他捆绑。
　　“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交易。”狡诈的声音回响在耳边，柳生仿佛又看见了明明从第一次开始就被自己折磨得求死不能却从不曾退却了丁点的笑容。
　　如果不是风波永不停息，我会很愿意至少给你一次温柔，就像……忍足侑士对他弟弟一样。
　　柳生转身把手冢的信在灯上燃成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