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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宴席接近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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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接近尾声的时候,正厅里已经满地是酒坛,一些人已经趴在桌上地上呼呼大睡,盛着骨渣的碗碟也被扑腾了满地,另一些人显然还在兴头上,明明已经站立都不稳还要一人一个坛子,边举坛豪饮边把酒洒得满身满地。年迈的皇帝已先行离场,真田负责送自己的父亲回去,只剩手冢和忍足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按陌辽的礼仪,未向主人征得同意就离场是无礼的行为,两个人只能留在原地,看着一片狼藉的正厅。
见真田始终没有回来的意思,忍足先站起身来准备带手冢离开。刚一起身,忍足的头脑便被一阵晕眩袭击。觞国的酒太浓烈,忍足又代饮了手冢的份,饶是酒量奇好,忍足也还是觉得有些头重脚轻。
反倒是再没沾酒的手冢,脸上的红晕已经渐渐退却,面容又恢复了之前的清冷。“真田一时应该回不来,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再回来跟他说明。”说完,手冢也跟着站起身来,站到忍足身边,“走吧。”
“说明也不急着今晚。”忍足也觉得多留无益,早些休息才能不耽误第二天的计划,于是边和手冢说话边朝自己的房间走,“你也早点休息比较好,明天整天都要在外面走,你的体力不要吃不消。”
“我知道,我把想告诉真田的话传达到就立刻回去。”忍足回头看身侧的手冢,眼眸里没有一丝醉意,和他在演琴时的眼神别无二致。
“弹琴的时候,你也没醉吧。”忍足说完就发现手冢的身形明显顿了一下。忍足笑道,“你想警告真田,还是想提前向他道歉?”
“都不是。”手冢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继续向前走,“我只想告诉他,月有阴晴圆缺,就算是月亮,也有暗淡的时候。”
“……”忍足愣了一下才加大了笑容的弧度,“这样的比喻我不懂,毕竟你有保有你和你的朋友之间的秘密的权力。”
“谢谢。”手冢知道,忍足是在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他,纵容他表达他的不满,纵容他对他们的敌人友好,纵容他将积聚在心里的情绪宣泄在他身上。
其实,忍足的所为又何尝是出于本意?从来就没有人能不背负任何责任而恣意地活着。
“国光,”忍足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手冢,眉眼间无意流露出轻微的醉意,被烈酒虐待过的喉咙发出的声音嘶哑,“无论你要做什么,都要实话告诉我。就算我不能永远认同你,但我会一直理解你。”手冢看着忍足比平时狭长了些许也朦胧了些许的双眼,心脏不知怎地竟跳得迅速起来。“无论我做什么,我都是你这一边的。”说完,不理会还在品味话里深意的手冢,忍足转身继续向前走。
他的衣袖里,是宴席将散时假扮成下人的仁王雅治偷塞给他的字条。
“赤桑,汜城。”
送了忍足回房又折返回正厅的手冢刚抬脚要进去就险些与从里面出来的真田撞到一起,“我正要去找你。”先开口的是真田,“这里的酒烈,你还好么?”
“我只喝了一碗,已经没事了。”手冢向后退了一步,让一脚还在门里的真田出来。“我兄长喝多了些,我已经送他回去了,没有跟你说明就先回去了,抱歉。”
“不,是我离开太久了。”真田回头看了满厅东倒西歪的人,神情中带了些抱歉,“这里的人都是醉酒狂欢的,你们不要介意。”
“嗯。”手冢嗯了一声,不知道还要说什么,真田也本就不是善谈的人,两个人相对而站,一时有些尴尬。
“我送你回去。”打破沉默的又是真田,手冢又嗯了一声,两人便离开正厅朝手冢的房间方向去。
又是该死的沉默。
“今天你在晚宴上弹的曲子……”真田不知道除了这个之外还能和手冢谈些什么,只好又搬出这个话题,“和之前那首不一样。”
“确实。”原本想从另一个话题切进曲子这个话题的手冢听真田先说起这件事,心想倒是少了他挑起话头的麻烦。
“我以为你是喝不惯烈酒所以醉了。”真田的眉微微地有些皱,“有点后悔,不该让你喝父亲那杯酒。”
“皇帝赐酒是抬举,没有不喝的道理。”手冢的声音平稳低沉,没有丝毫假装做作的感觉,“而且,我没醉。”
“看来是我会错意了,我以为你的曲子是醉了以后的即兴弹奏。”真田稍微扬了视线,像是在回味手冢的琴声,“原来不是。”
“曲子是即兴的,心情不是。”手冢果断地否定了真田的话,这引来了真田探寻的目光。
“那么,是怎样的心情?”耳畔仿佛又是那毫无章法的琴声,真田多少感受到琴者内心的彷徨和不安,“算不上曲调的曲调,是你想要表达的内容么?”
手冢突然停下了脚步,双眼比真田见到过的任何时候都要阴沉,“任何人都有无可奈何,比如你,也比如我。”
“你想说什么?”真田也停下脚步,回过身来望着手冢,手冢不是废话的人,换言之,只要他说了,就一定不会是伤情感怀的空话,而一定是有深意的。
“你以怎样的态度对待四皇子和我兄长,就如何对待我。”手冢投在真田眼里的视线流露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如果他们会是你的敌人,那么我也会是。”
“……”真田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任何人都能轻易读懂他此刻的不快,“不要乱说话。”
手冢瞬间感觉到了真田的压迫力,真田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手冢一旦离开皇宫,立场就是他的大敌。
他不想那样。
“手冢,”真田稍微柔和了口气,慢慢向着手冢的方向又踏出了一步,“陌辽是我的敌人,但你不是。”黑色的瞳孔像是要将手冢所有的表情都吞噬一样,与他口中的话并不搭调,“就算你选择做我的敌人,我的箭也绝不会瞄准你,我可以发誓。”
“这不是关键。陌辽和觞国之间并不是只有敌对一条道路可走,”手冢在真田的视线下毫不退却,他想把心里的疑问说出来,就像迹部暗中算计真田一样,真田也一直对迹部和忍足怀有强烈的敌意,明明可以不依靠刀剑来解决问题的,迹部会有富饶的陌辽,真田也会有广阔的觞国,还不够吗?为什么非要明枪暗箭,争执不休?“敌对还是和平,是你的决定不是吗?”
“当然不是。”真田果断地截断了手冢的话,手冢太天真,将一切都想得太简单,太过干净的思想让真田迷恋也让他生气,“没人会甘心永远围着沙漠生存,而你们的迹部景吾也不会满足于陌辽的那些牛羊。”
“这就是你们的野心么,即使你曾经那样忏悔过,在那样的大漠里望着那样的月亮?”手冢的声音在提高,他极少会这样不冷静,“你厌弃过的战争呢?你期待过的太平呢?你都忘了么?”
“任何人都有无可奈何,手冢,这是你告诉我的。”真田脸上出现了一个冷笑,那样的神情让手冢觉得陌生,他甚至怀疑这样的真田不是他所认识的,对他推心置腹的朋友,“在有人想要暗算我的情况下,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那么,真田弦一郎根本不配担起觞国的未来。”
“……”身侧的手握成拳头,手冢看着真田的眼神,他知道了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想用你的弓箭杀死我,我绝不会躲开。不只是因为我把你当作真正的朋友。”脑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不可以继续再说下去了,否则他一定会把手冢逼到绝境里去,那和他所期待和所打算的不一样,可真田还是不受控制一般定定地看着手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手冢,我喜欢你。”
“谢谢你。”
沉默许久,久到真田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冒失时,手冢终于开口了。察觉到自己对手冢抱有异样感情之后,真田不止一次辗转反侧,他斟酌过到底应不应该让手冢知道自己的心情,反复思量如果他真的说出口,手冢会有什么反应。他曾经悲观地以为手冢会冷言拒绝,也怀着侥幸假设手冢能接受他的感情。
可他从来没想过手冢会对他说一句谢谢你。
愣了片刻,真田才意识到,自己被拒绝了。
“我很感动,你能这么说。”手冢平静得过分,让真田觉得自己刚才的急切和激动都十分不真实。“虽然,我并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真田沉默地看着手冢,他感受到心跳在减速,刚才一股脑涌上的气血,似乎在慢慢地退却。
“如果你是指男女之情的喜欢,那么很抱歉,作为朋友,我从未敢对你有任何的非分之想。”手冢的眼睛似乎可以映射出真田的身影,他就那么沉默地笔直地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却又毫无头绪。
“我明白了。”多说无益,真田不是会在遭到拒绝之后还死缠烂打的人,手冢从未对他有过友谊之外的感情,这让真田觉得自己太过荒谬,居然对同样身为男子的手冢动心,他真的,太……
“我会一直记得你说过这句话的。”手冢的所言所行对于真田而言永远充满了意外,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手冢的话,“我会记得,除了我的父母兄长,还有人真心地对我好。”
“……虽然你不能接受我,但希望你至少接受这个。”真田伸手将别在自己右边腰上的匕首取下递到手冢面前,手冢看到金色的外鞘已经不再光亮,磨损的痕迹清晰可见。
“这是……”
“是受过神明洗礼的匕首,带在身上,就不会受到伤害。”真田维持着反手举起匕首的姿势看着手冢,“必要的时候,就当作防身的武器也好。”
抬手接过匕首,比手冢想象得要重上许多。“我收下了,谢谢你。”
“走吧,我送你回去。”看着手冢把匕首挂在腰带左侧,真田的目光闪烁,手冢却没有看见。
“皇子,您的匕首呢?”刚被忍足叫去的柳生到真田的房间报告忍足和手冢想要在皇城内外四处转转的事情,好不容易等到真田回来,却发现真田腰间那把匕首不见了。
“送给手冢了。”真田跟柳生向来不会隐瞒什么,包括他对手冢有意的事,也是在得知手冢会同他一起回觞国后立刻就派人告知给柳生的,否则,手冢也不会一入皇宫就得到那般精心的侍候。
“那把匕首上雕刻着皇家的纹样,天下只此一把,送给手冢公子是不是……”
“正因如此我才要送他。”真田显然对自己的作为非常清楚后果,“任何人看到那把匕首,都不会轻易造次。”
“皇子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手冢公子是受您庇护的人么?”柳生一边将解酒的茶倒进真田的杯中一边淡淡地说,“如果我没猜错,您被拒绝了。”
“你没猜错。”已经掌管皇宫事务十几年的柳生永远是第一个猜透真田想法的人,虽然有主从的身份之别,柳生却早就是真田的心腹。深谋远虑而且深藏不露,这是真田对柳生的评价。任何事,只要交给柳生去做,他便没有做不到的。“但我没想过什么庇护,只是想,不知什么时候,那把匕首就能派上用场。”
“用于护身的匕首,难道不该希望永远不会有需要出鞘的一天才对么?”茶叶在热水中浮起,柳生的声音听不出笑意,“如果您真的对他有爱慕之意的话。”
“……”真田抬起头来看了柳生一眼,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