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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捌]聘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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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郝垣轩要走了,他不可能穿女装走,我得给他弄身男装才是。
我硬是缠着我殿里制衣司的司掌学了剪裁和缝制,拆了好几床的锦被才凑够布料,碧浮去采办重新置办棉被的时候绞尽脑汁才编全了理由。然后便是日夜画图修图,郝垣轩不是南冥人,我才突然发现我竟不知他是哪国人,朝官们的衣式制衣司那边倒是有现成的图样但总归没法做给他的。最后想到是爹爹,映雪峰终日极寒他却衣着单薄不加皮草,不管是哪国的服式,总归是穿的出去罢。不料小时候的记忆已是模糊,所以便开始了反复的修图。
最初郝垣轩拿到衣服的时候还鄙视了一番我参差不齐的针脚,下一刻却是美滋滋的穿在了身上。
“小时候,我最喜欢过新年了,那时娘亲总是要亲手为我缝制新衣服。”郝垣轩扯着袖子左看右看。
我上前替他整理领角,他忽然一愣没了动作,而后忽然俯下身来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里。闷闷的声音通过皮肤骨骼传过来:“谢谢你。我本以为十岁以后就再没人一针一线为我做衣服了。”
我得瑟了一下,伸出手拍拍他单薄的后背。随后抬头望向那个还沉醉在不知名情感中的少年:“苊,那个。不是用衣料做的,拆的被单做的。”
“南冥缺布么?”郝垣轩反问。
“我以为你嫌弃呢。”我吐吐舌头。
“总比没有得好,是吧。”
“也是。”
“你轻功怎么样了?”
我偷挪了一步比出一根食指:“可以离地一尺了,进步了没有。”
郝垣轩摇摇头过来抓我头发,身体相应腾空而起。他经常这样训练我,扯着我的头发练轻功,逼迫我不得已跟着他飞高。
“今天一定得到两尺。”
“不——”我的头发定会尽数被他扯断,我尖叫着本能伸手去抱他的腰。天知道,这些时日我都用在做衣服了,哪有时间练轻功。
他一怔,连同我一起坠到地上。一声闷响,他终还是护住了我让自己的后背着了地。
我趴在他身上伸出十根指头在他眼前晃:“就是没练。我缝衣服去了。你要怎样?”
“鸢鸢。”
“嗯?”
“你真是又傻又天真,就算你是南冥皇子又怎样,我一样可以带你离开。”郝垣轩嘴里的热气扑到我颈间痒痒的,“待我血仇以后有命回来,便来娶你可好?”
我一抖即刻撑了地起身,像是第一次被针头扎到的感觉虽然不是很痛却着实被惊到了。
“你可以等我吗?”
背过身去,两行清泪已然落下:“我不知道。”
“我不想你被其他男人糟践了。可若是等你及笄之后,我还没有回来找你,那我便是死在了仇家手中。你便不要再等我了。”
“好啊。”我擦了眼泪回身望他扯着嘴角微笑,“我要等你,不要食言,我的大英雄。”
郝垣轩侧身躺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他换回了男装的缘故,脸上多了一分我不曾看到过的刚毅。
***
是夜,我辗转无法入睡。正如第一次见他又救了他之后的那个夜晚。那时我终究还是小女子一个,想到便做话到嘴边便说,要是没有说过“等你”二字,后来便不会如此执着了吧。
第二日是秋猎,虽然我已无心追逐帝位,但作为南冥的皇子,就是像去紫宸殿请安一样,按例还是要去的。
换了猎装,坐了软轿出宫,在宫门外又换乘马车。其间我一直都撑着头打盹儿,到了猎场碧浮摇了我的身子,我才精神萎靡的出去。
要不是被姐姐拉着,我怕是差点忘记给皇姑母行礼。
每年的秋猎都是几员武将在猎场里围猎,比赛谁猎的动物多,然后圣上再酌情赏赐。总归对于我来说,只是走走过场,然后和皇姑母、姐姐一并坐在猎场旁的凉棚里等待将军们的凯旋归来。
这次,常将军从军中挑了两匹小马驹带来特意要姐姐我俩骑着玩儿的。
要是在平常我倒还是挺乐意的,毕竟宫中没有这玩意儿还挺新鲜的。不过,咱今天可是睡眠不足精神不佳啊。
姐姐和我一人骑了一匹,就在皇姑母面前的小空地里溜达。
“待我血仇以后有命回来,便来娶你可好?”
“娶你可好?”
“娶你可好?”
……
脑海里反复冒出郝垣轩当日的话语,爱情怎么可以来得这么轻易,怎么可以。
我脑袋一歪便失去了知觉。
***
醒来的时候是在北殿的寝室里,第一眼便是看见许多双焦灼的眼睛。
“殿下,你可醒了。”碧浮推开了众人露出一张大脸。
“我这是怎么了?”我伸手扶额摸到一圈纱布,“猎场发生什么事了?”
“秋猎当日,殿下堕马,伤了身子便一睡不醒。”萃萱在一旁缓缓说道。
“这是第几日了?”我挣扎着要起来。
“医药司的人过来了。”门外的通传宫女也跟着来插一脚。
接着,人声鼎沸,我的脑子一团乱麻。
拆了纱布我坐到镜台前,眉心留了指甲壳般大小的疤痕,医官把伤药交给碧浮嘱咐我近日的膳食要尽量清淡。
“殿下受惊了,这几日最好是在殿里清养。膳食方面我已嘱咐到膳食司去了,会有专门的药膳。”
医官行了礼出去,我也就屏退了众人。
“当时可吓人了。不知怎么的,马儿受了惊,殿下您就被挣了下来。”碧浮倚在床边眼睛睁得大大的,“却刮了一阵风来,风沙迷了众人的眼睛。待风沙过后就见殿下你躺在地上了。还好天佑殿下,没有出大的差池。”
“罢了。”我伸手去触那淡红色的疤痕,却丝毫没有痛觉。
下午,趁着殿里的人少我便一路跑去西殿。
郝垣轩安静倚在窗棂边蹙着眉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馋猫,饿着你没有。”我笑嘻嘻跳到他身边去。
“我去了你们传说中的膳食司。”
我心里一紧,好像是不好的预感。
“整个御膳司还没榆锦一普通酒楼的后厨大。”
我的脑袋一麻,我知道南冥国衰民穷,但也不至于一个酒楼的后厨就把这皇宫里的御膳司比了去吧。
“路过一排房子,匾上写着‘北殿’。你不是说在那边么便想去看下你。”接着顿了顿,“每间房都长一样,还真是难为我了。所以没进去。”
你是故意在整我吧,我咬牙瞪他。
“怎么受伤了?”看到我眉间的疤痕,郝垣轩伸手过来。
“破相了,毁容了。”我嘟着嘴伸手想要要把额发扒拉下来。
“慢。”手腕被郝垣轩擒住,“其实它的形状挺像梨花的,用朱砂在旁边另添两瓣定会好看。”
我淡淡笑了却没有回应他。
“我得回一趟桃园,我东西还在那里。”郝垣轩放了我的手,声音突然沉下去。
“你要离开了么?”
郝垣轩没有出声,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于是,我突然觉得好难过。
“不要食言。我会等你的。”
***
回到北殿,皇姑母和姐姐已然等在前殿,冷风飕飕吹过来我硬着头皮上前请安。
“不知皇姑母、皇姐大驾,雪儿怠慢了。”
说完了这句话,殿里便没了声响。皇姑母也没有做声,我便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伏在地上。
“医官不是嘱咐了要在殿中清养么,你怎么还如此贪玩跑出去。”姐姐过来牵我起身。
我咬了嘴唇并没有说话。
“听说你去桃园看猫儿,是什么来头的猫儿让你受着伤都还要跑去看呢。”
皇姑母终于发话了,此刻却着实让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妹妹既然那么喜欢,就把它抱回来养啊。”姐姐忙着打圆场。
“好多年没去过桃园了,当年南宫若就在那疯掉的,后来便没有人再去那里了。”皇姑母转过身来,森森盯着我。
跟着众人前往桃园,脚尖一踏进园子我的心就跳到了嗓子眼。
“没想到这里景色这么优美,怪不得妹妹总是要跑来玩的。”姐姐依旧笑眯眯的拉着我的手,手心里,是温暖的热度。
“就是这里了,不知道它在不在里面。”
我站在小屋门口,又大声喊了两句“猫儿”“猫儿”。郝垣轩你那么厉害的,一定知道有人过来了,你轻功那么好一定可以逃脱的。
“我进去看看吧。”姐姐说着便要推门进去。
我攥着双手,手心里早已生出温湿的汗水来。
不一会儿,姐姐出来,怀里抱着暖黄色绒毛胖乎乎的猫儿。
心里那口气终于舒下来。
天色暗下来众人不得不打道回府,姐姐逗弄着猫儿,我默默走在她身旁把眼泪往肚子里吞。
夜里,我竟是对着墙壁流了好久的眼泪。我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若我淘气一回,死央着郝垣轩随他出宫,便可相伴游历江湖笑看尘世。那时我并不知晓人世的复杂,原来,仅仅只是三年的时光,竟可以改变到物是人非的地步。不论是郝垣轩还是姐姐,也包括我自己。
“是谁惹到我家鸢鸢,害她半夜里一个人偷偷流眼泪。”
我大惊,从床上坐起来。床边的黑影,赫然是郝垣轩的身形。
“其实我……”正要开口,他的食指却点到了我的唇上。
“只要等我便好。”
我望着他眼泪簌簌往外流。
“我要走了。把传家宝交给你保管,做聘礼可好?”郝垣轩轻轻笑了,把一块东西放到我怀里,身影却是迅速隐进了黑暗里消失不见。
我一直在床上枯坐着,其实想要告诉他,就算是我可以等他这三年或者是更长久的年岁。但要我嫁给他,终究是不可能圆满。
天朦朦亮的时候,我才注意到怀里的“传家宝”。拆了锦布里面是一方玺,刻了八个锦文大字。我虽是不识榆锦的官方文字锦文,却知道这八个字的意思。
“授命于天,即寿永昌。”
江山为聘么,这个玩笑开大了吧。榆锦的传国玉玺,竟落到了我的手上。我方才悟到,这便是他能许诺娶我的缘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