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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闲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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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丢了东西,要同她讨。长眉触着她的眼角,鬓发抵着她的耳垂,灼热的气息,淡然的语调,坚定的倾覆之姿,说出的话却极尽轻佻。
四目相对,程双很是迷惑,他眸光蕴着炽烈,唇角却微微下弯,不经意间流露着清冷……这让程双联想到冰与火的对冲。
亲昵只是短短一瞬,随后他就退开了两步,只是一双很容易就让人沉沦的黑瞳烁烁绞着她的。
程双很平静的对视,她不认为自己被调戏了,他身上没有痞流之气,反而从骨子里透着浑然天成的肃正铿锵,与专门招惹良家妇人的宵小有着本质的不同。所以,对这个强阔男子的唐突,程双生出了几许好奇。
那大大的手隔着半寸空气环上她的侧脸,姆指似是抚向泪痣的所在,很近……程双都能感觉到那指腹的硬茧,眸中莫名的酸胀,他眼底的专注与珍视,让程双几乎以为在他面前的是什么稀世之宝,而不是带着微瑕的自己……难道,将不完美的她当成上天馈赠的并不是只有程伯南一个么?这想法才跳入脑海,惊得她一个趔趄,着着实实用自己填满了他的掌心。
面带霞窘目光游离,落到他抿紧的唇线上,崩得那般直,似是将隐忍深锁其中……程双觉得他会开口,就算解释不了这有失礼法的举止,也总得说点什么撑撑场面……
果然……“太平郎。”那薄唇轻启,明晰掷落的三个字,可程双真真没听懂。
他这是在唤她,还是在告知他的名字?
每每回想起那夜的邂逅,程双就会陷入无尽的神游中。
“姑娘!”缃绮的一声娇呼,让程双摩挲眼角的手改为托腮,懒懒扫去一眼,“嗯?”
“我这儿说得口干舌燥,您怎么都不搭个话儿?”
此刻,程双无比同情陈达,孕妇这个职业太难琢磨了,缃绮往常只是牙尖嘴利,偶尔使使泼辣罢了,可现在一揣上孩子,这要求就翻着花样地变,光耐着性子听听唠叨已经不行了,还得适时给个回应!
“有什么好说的?在京城的时候听得还少?”
从诊出有身孕也不过半个月的光景,缃绮这个伶俐干脆的丫头就被厨房那边的几个仆妇给同化了,将串闲话这个广大妇人婆子喜闻乐见的娱乐形式给学了个精湛,还颇有发扬光大的苗头。
这不,从用过中饭就说去厨房里给姑娘张罗碗汤水,一去就是一个半时辰,程双还担心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忙打发小丫头去看看,结果人家正跟几个婆子围一圈说得唾沫横飞,白白揪心了一场。
缃绮似是还没八卦过瘾,又拉着她叨叨。见姑娘这不上心的劲儿,缃绮嘟起唇,“这回可不一样,是老王妃亲自下的择选令呢。”
程双假意抬袖口轻拭额间,将大大的哈欠给掩得一丝不露。
那有什么用?英王骁勇不假,成为朝庭震慑边疆的一杆大旗也是事实,但就那值得商榷的性情,不要说孀居多年的老太太了,就是被谕为明主的皇帝不也没辙?他好男风不近女色,连临近的几国都传得沸沸扬扬,更有甚者,派出的细作都不以本事论先,而是寻些唇红齿白的少年儿郎,就算打探不到军机,能迷倒了主帅也是好的。
多少年前,英王还是世子的时候,皇帝就想过要矫正他这放浪形骸的爱好,美人姬侍跟流水似的往府里送,可人家就是熟视无睹,遇上那些个主动过头的女子,不但不懂怜香惜玉,张嘴就骂抬手就打。那段时间王府大总管的印堂都是紫洼洼的。折腾了几年,最后还是皇帝妥协了,绝口不提什么指婚纳妇之类,反而遮遮掩掩地赏下来些清新俊逸的翩翩少年。
随着年岁的增长,世人都以为这位安邦定国的王爷会有所收敛,再不济为了延续香火也得娶位正妃,可所有人都料错了。英王殿下是有了改变,但绝对是谁都不乐见的……
从十年前头一行领兵开始,英王的狠决与智谋就让朝中众位臣工震惊不已。不论是八年前扫北时的明修战道暗设埋伏,还是五年前征岭南的只身诱敌歼其主将,亦或最近这回平定的西南战乱,失去什么就不在这位用兵如神的中军主帅的考虑中。以八百兵士为饵,斩杀主将也好,坑陷连环活埋敌军无数也罢,他要的只是用最小的伤亡换取的大捷。
就拿去年底才结束的西南属国扯旗造反来说,敌方占尽了地利人和,两军焦灼了几月之久,英王亲自带兵绕过层层峦障,那是连当地居民都不敢轻易跨越的重山峻岭,一支骑军如利刃一样直插入敌军腹地,血洗营帐不说,还将险些伤了副将性命的敌将给活剐了,手段残忍至极,亲临的兵士时至今日提起还是不住地胆寒。
疆场之上的纵横吟啸,却因为无所不用其极和嗜血如狂成了诟病,明明是盖世英豪却只得“枭雄”二字加身……不过,以一个才二十六岁的男儿来说,也着实是难得的战将了。
就这样一位铮铮的铁骨硬汉,会因当娘的逼胁服软?程双不信!若说老太太采用怀柔策略,哭天抹泪打亲情牌,希望虽不大,还是有可能的,但要论硬碰硬,程双敢用命赌,绝对成不了!视人命为草芥,连皇权都驯服不了的人,还想用道德人伦圈规?
见丫头还没完没了的矫情,程双不止身子乏,连心都累,媚眼轻挑打趣道:“怎么了这是?前些日子还天天闹,说我不肯出屋,这会就跟我一起窝着不动地儿了?”
缃绮红着脸腮帮鼓动,纵使一贯灵牙利齿,这会儿也是一个字儿都吱不出来。
程双抿着嘴笑,当然知道缃绮为什么躲在房里起腻。在人们还都以为陈达不得法入娘子帷帐之际,她却珠胎暗结,别说其他人了,就连程双想起来都止不住地想笑,这些天缃绮可是被青茵山庄上上下下笑得没了脸,就连中午时跟在程双身边服侍老爷用饭,都被问了“陈达这下可以睡床了吧?”,刚刚方达来回禀事务,不经意瞄到他腕上两排深深的齿痕,看得程双脖梗直发冷,真真见识了缃绮的怨念。那个深刻的程度,观者都疼,当事人却还是一副乐滋滋的呆相,程双感觉,既然有人当这是种甜蜜,还是让缃绮可着陈达祸祸好了,她也落个清净。
果不其然,缃绮羞恼着扭走了。程双斜在床头静寐,没一会,就坠入到一片浩瀚中,像某人如潭的眸光……
竹林深处,高阁之上,两男子坐在塌两边对弈。
白袍男子执白,叠指将子放落,暂时解了围杀,一双虎目乱转,一看就知道没将全部心思放在棋盘上,他趁着胜负未显之际,想打听下一直旋盘亘在心头的事儿,“听说……”
玄衣男子连眼皮都没掀,刀锋刻划一般的面上不见波澜,只是冷冷的语气却在诏示着不豫,“自个儿去领罚……”
话是冲谁说的自然有人领会,“是。”深谙自家爷脾性的德庆立时应诺。
“世珏!二哥!我不问了还不行嘛……”白袍男子挤皱了一脸娃娃张。
“二十。”薄唇又启,杖责加倍。
德庆都快哭了,他就知道沾了霍将军的边儿准没好事,若不是这位爷跟王爷称兄道弟,又是与王爷一起沙场建功的左副将,就算鞭打棍击他也不可能串这闲话,亏那位堂堂将军还拍胸脯保证不对外人说,他居然还信了……是,是没对“外人”说,去直接问正主儿也受不了啊!!!!德庆悔断了肝肠,单膝跪地给那还想再求请的白衣男子磕了个头,“霍将军,您的好意我承了,求您别再说了……”
霍欢这才悻悻地闭了嘴,德庆感恩戴德又行过礼,这才乖乖地去刑房领罚。
英王康世珏始终如入定老僧,借由取子之际扫到对面那张端正的脸上还未好透的伤痂,那想继续冷会儿他的心遂就松了,落子断了白棋的攻势,嘴上却难得家常了回,“信亨和金玉那可曾料理妥了?”
霍欢闻言一声哀号,头咣咣在茶几上磕,镇得棋子都移了位,世珏也不恼,能让屡献奇计的他愁成这样的,看来是真棘手。
“世珏,我跟你说,如果能找个男人过一辈子,可千万别娶妻……”尤其是会使兵刃的女人!今天奉命去劝和那在掐架的两口子,还没进门,就险些被飞出来的方凳砸中,小心避过了各种暗器,可没容开口说明来意,就被先锋将军孔金玉点着脑门数落了一溜够,从不讲究个人卫生到私生活不检点,再到挥霍无度……让一向群战众酸儒的霍欢连话都插不上,等被哄出院门,霍欢才明白过味儿来,他可是个军人!!!!
定边隅平沙寒,哪有那个闲工夫天天洗澡净面?常年混在兵营的人私生活能不检点到哪?还有……挥霍?边疆荒芜得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就是有银子也没地花去啊~~~~~~~最可气的是,被人指着鼻子骂时他竟然没想到这些!!!
圣人的话一点不假,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诶,对了,“干娘那道告令是什么意思?说要为你纳妃,你居然还有这闲心跟我这下棋?”
世珏缓了唇线的崩直,最后一子,胜负已分。
他这了然的劲儿让霍欢松了气,知道兄弟心中有数,也就不记挂了,遂盯着残局回忆棋路,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为的是总结经验扬长避短。这一看不打紧,惊得他圆睁二目……五步之前黑子就有连冲封杀的机会,世珏却不顾,而是在对杀之外另辟蹊径,这招釜底抽薪用得虽妙,但……不合世珏以往的作风,略显迂回不够果敢……
“你……”到嘴边的话因为眼前的一幕噤了声儿,世珏侧头望向窗外,那一脸的柔软,竟比柳絮儿飘舞还荡漾蹁跹……手里的热茶就那么全歪在了胸口,半天,灼烫才让霍欢回过神,冲着门边喊得失了风度,“德平!去喊大夫!”
二哥的脑子得治,而他……心肝需要一剂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