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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混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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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双躺在牙床,怔怔盯着帐帷,头空心空身子也空……耳边还隐隐有哀乐齐鸣和痛哭之声萦绕,她就那么愣着,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想。
缃绮忙活着将两个燃得正旺的暖炉分别放到她的枕头两边,伸手探探那张苍白的脸颊,还是冰冷一片,不禁又是哀声叹气,招呼边上的碧绢再抱床被子来,细细又给姑娘盖严实,这才歪在脚踏边,手有一下没一下拍抚着,“姑娘,知道您伤心难过,可日子还得往下过不是?您也不想老爷走得不安生……”话说了一半就再接不下去,泪啪嗒啪嗒地掉,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睁眼?竟不给姑娘送老爷最后一程的机会……
本来姑娘独自撑着这堂白事就够难的,偏偏……那个不懂事的“小冤家”还不消停,竟是化为一摊血水……
自古就有孕期避红白事的说法,姑娘虽已小产,但也还是不能再继续为老爷发丧,原已算好日子七七过后再出殡,可孝女出席不了,一群仆役也撑不起这个场面,就由程郁做主,该有的礼数都全了,只停灵七日,就将程伯南下葬,为解姑娘的心疼,在坟茔附近高搭了席棚,开了水陆法会超度亡灵。
一连数日,姑娘就似是中了邪,眼睛直勾勾看着帷幔,不管谁来劝谁在说,都充耳不闻,缃绮这是真急了,再这么不进水米下去,怕是姑娘也……
想着,缃绮不禁遍身生寒,用手使劲搡她的肩膀,“姑娘,您到底想怎么样?只要您说出来,我一定陪着,求您了……”
巨大的力气让程双微微侧头,水肿的眼眸让她恍了半天神,很陌生……慢慢熟悉了那深蕴其中的情感,才淡淡一笑,旋即又继续盯帐顶,“我很好,别担心。”
缃绮“哇”地一声抱上她的手臂痛哭,很好?顺着裤脚淌血的时候姑娘也是这么说的,孩子还没成形就失去,那痛……就跟摘心摘肝似的,可姑娘却还笑着安慰别人。老爷一生修桥补路矜贫恤苦,姑娘心地良善宽和怀柔,怎么就非要承受这锥心刻骨的折磨?老天爷怎么就这么见不得好人有好报?!
碧绢坐在床尾的小凳上,低着头大泪小泪地也跟着掉,时不时用袖子蹭着眼角的水痕,手上却是片刻没停地为绣鞋缦上白布。她来的时间短,像现在这样的情况插不上话,只能默默做点别的事儿。姑娘才小产,那孝服的鞋底子太硬,又耐不住春寒,很容易落下毛病,所以趁着得空就为姑娘做了双新的,絮了薄薄一层棉花,底子也是加了厚度,穿上一定又暖又软。
很吵!程双眉头深蹙,“缃绮……”
“您有什么吩咐?”
“都出去,让我一个人待着。”
缃绮愣愣地与同样发怔的碧绢对望一眼,随后明白了姑娘话中的意思,忙不迭地用手背抹了多余的泪,抽泣地保证,“我不出声儿了,就让我陪在您身边吧……嗯?”
程双扭脸看向丫头,眼睛已经肿成了单眼皮,鼻尖是红的,脸颊是红的,唇却是苍白的……十几天来,她像是成茧的蛹,苦熬过那挫筋缠骨的痛楚后,才能在混沌中蜕去伤痂,那个弯儿,要靠自己一点点地想明白才能转过,谁都帮不了……
丫头却是不懂,一味地以为她会寻了短见……程双不想解释,也没力气去解释,她知道现在的自己看起来很可怜,但决不会软弱到以死逃避的地步,“你也累了,去歇着吧,”眼尾又扫到了同样一身疲色的碧绢,又加了句,“都去……”
两个丫头同时紧抿着唇摇头,程双长出着气,努力聚了聚心神,才想再表达下自己的坚持,房门就那样“咣”地一下被人推开,借着一盏短烛,隔了屏风虽看不真灼,但两个人的身影在渐渐行近还是能看得出。
程双和缃绮还在僵直,碧绢竟在那打头的人转过屏风的一瞬扑了上去,二话不说举着绣活的小剪刀便刺,世珏常年混迹到沙场,自是对危险有着敏锐的感知,抬腕挡住攻势,再以手肘轻轻一推,愣是将碧绢顶出去好几步。
碧绢一溜踉跄,又直直地撞到了跟上来的另一人,霍欢忙扶着她的肩稳住,结果还没等他弄清楚怎么回事,碧绢手里的刃锋就划过他的手背,血立时汩汩涌出……碧绢还想刺第二下,霍欢有了防备一把将凶器夺过,用力一掷顺着半敞的门就被扔到了院中。
也不知道是见着了血,还是刚刚用尽了力气,碧绢就那么软在了地上,一抽一抽地低泣。
霍欢用帕子简单勒了下手,迈步行至床边。世珏正跟一个丫头对峙,世珏他劝不动,也就只能对丫头说了,“让我家哥哥与你家主子说两句话,不会有事儿的……”
缃绮在那双满是阴戾的眼神下已经瑟瑟发抖,可还是用自己的身子挡在姑娘的前面,决不能让这个人再伤到姑娘,这是她此时唯一的信念。
康世珏向来不懂什么不能对女人动手的道理,在他的认知里,敢挡路的都是障碍,尤其是在动怒的时候,缃绮在他眼里与床帷的绦子无异,长臂一划拉,就被清除出视线,霍欢怎么善后他不管,此时他一定要向那个女人讨个说法……
只是那憔悴的面容让盛怒暂哑了火,伸手想去扶,程双却下意识的往里缩躲过了他的碰触,这无疑又激惹了世珏,再加上先前愤然,被蒙了理智,一把攥住她的襟口,愣是将人给拎了起来,“说……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的孩子还未降世就没了……
封营四十天,为起表率,除了加急的公文,一切书信都被收集起来,想等冬练结束一齐读,可那天,实在是熬不过想念,捡了封德庆的信拿来慰藉相思,这一看可不打紧,虽德庆只是带着含糊的一提,世珏竟兴奋得濡湿了眼眸,将有个小小婴孩子延续他的血脉……一刻不想再耽搁,将大营一切扔给了兵部官员,只给皇上留了个口信,就连夜打马回江南。
八百里,两天两夜没合眼,都没想过进城回府换件衣衫,就直直奔向她。谁成想,在山庄门外遇到了德庆与来拜访的霍欢,在他们凝重的脸色中世珏嗅出了不好的味道,连连追问,竟是这样的晴天霹雳……
胸口疼得喘不过气来,却远远不及那自骨缝里生出的寒颤,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报应?那些个将死之人凄厉的诅咒,每想一次,心里就多个窟窿,他恨自己没能护了妻儿周全,更恨她……怎么不小心些,让他要经历如此的切肤之痛!
世珏知道要将她抱在怀里,她的痛比自己更甚,如果她哭着靠过来,他一定会紧紧搂着说“没关系,以后他们还会有很多孩子”,可她偏偏不是,冷冷地连眼神都不曾停留在他的身上,这让世珏寒透了心,他不停地摇着晃着,想让她看过来,更想从她的眼中看到与自己一样的撕心裂肺……
“放手!你放手!”缃绮已经被霍欢扶到一边,正听这个还算温和的男人解释突然造访,却惊见有人正拽着姑娘的衣衫抖落,像是要甩掉沾到衣摆上的浮土一样,缃绮立时再也顾不得什么,疯了似的冲过去,拼了命想拉开那双手。
“滚!”
“姑娘的天都塌了,你还想她怎么样?她死了你就如意了嘛!!!!啊!!!!!”缃绮声嘶力竭地喊,他还是无动于衷,狠狠地咬上他的腕子。
世珏在听到说“天塌了”身子一顿,然后猛地看向霍欢,霍欢长眉带着颤,心说二哥怕是还不知道程家的事儿,遂几步上前,俯在世珏跟前几句耳语简单交待了来龙去脉,世珏听罢,心不住地抽搐,手不自觉间泄了力道。
“咚”的一下,程双的头磕在了暖炉的铜胎上,撞得她眼前一黑,缃绮听到动静,也松了嘴,见程双软软的连眼都不睁,这了无生气的样子,让缃绮更是怆恻,将姑娘揽在怀里又是哭又是唤。
眩晕只是一瞬,下巴放到缃绮的肩头多少让程双有些支撑,她平平地扫了世珏一眼,“出去,都出去……”
“得罪了,改日再来赔罪”霍欢颔首,拉着还在呆滞的二哥出了主院。
不知过了多久,程双从半醒半睡中清醒,隐隐看到有个人坐在床边,像是程伯南,她使劲瞪大了眼睛,原来是程郁……
见她醒了,程郁重重下跪,将一直拿在手里的两封信递上前,“姑娘,老爷去了您伤心,可您不能断了生念,这是老爷嘱托故人照拂的信,老爷弥留之迹还在记挂着您,您可不能让老爷走得不安生啊……”
哆嗦着接过,慢慢通读,直到每个字都在眼中印好几遍,那些情真意切,那些天高地厚……父爱如山成了压挎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让程双一忍再忍悲恸彻底释放。
她将两份生宣堆在心口,椎心泣血地嚎……程伯南说会放弃三十年前的恩怨,只换女儿的安泰,这份恩情,要怎么还,怎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