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暮听风眠》天爱

28、十二 念由心生（1）修

　　赵七七觉得A城和S城最大的区别是，在S城的地铁上她从来没有打过瞌睡，来往行人沉默寡言步履飞快，像是在进行着一场持续无终止的战役。这样的节奏给她一种不能有丝毫松懈的错觉，每时每刻都要保持高度的警惕。而A城的地铁上，有种不一样的暗沉，这暗沉让她觉得放松，即使是身边有人在高谈阔论，她只要一坐下就能昏昏欲睡。李沁曾经调笑着说，这就叫文化底蕴，极高明而道中庸。赵七七觉得她很是喜欢A城这样慢条斯理的步调。
　　眼下，赵七七坐在地铁里，一边打着瞌睡、一边遐想未来。面临大学毕业的孩子，对未来总是有各种遐想的。赵七七觉得自己有两条选择：一是继续留在S城，在爸妈身边找个本分的工作，然后本分地上班本分地结婚本分地生子……二是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个人，面对机遇和挑战。赵七七其实不太喜欢S城，总觉得那里缺乏人情味，是个没有钱就活不下去的地方，留下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要不就在A城？起码，庄希在这个城市。
　　想到这里，赵七七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巴掌。
　　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七七妈说，闺女啊，早点回来吧，这里工作稳定，你一回来妈妈就给你安排个小伙子相亲。
　　赵七七一听这话，回家的心思少了大半，忙让老妈把电话机给老爸。
　　七七爸说，小七啊，年轻人总要有点拼劲，趁着你爸妈身体还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思前想后，赵七七在地铁上睡着了。
　　她今天是去听围棋展示会的，那天杀的沈竟容竟然一分手就翻脸不认人，丢给她展示会的门票之后就一个人先回了S城，这会儿赵七七只好自己一个人去。
　　一个人就是这点不好，说睡就睡过去了，这一睡睡得昏天暗地，醒来的时候对上一张笑眯眯的明眸。
　　赵七七在心中赞同一句，好漂亮的女孩子。
　　那漂亮女孩子问她：“姑娘，你睡够了没？”
　　赵七七睡眼惺忪地从她肩上抬起头，尴尬地看着她外衣肩膀上的一滩口水，“到……到站了啊。哎呀，我坐过站了！”
　　她猛地抓起包冲出地铁，才一会儿又冲回来，立在那个女孩子面前，“那个……你把外套给我，我洗干净了再还你。”
　　那人递了张纸巾给她，示意她先把嘴边的哈喇子擦干净，又憋着笑脱下外套放在她手里，“巧得很，我也坐过站了。”
　　A城地铁一天的人流量将近四百万，如此四百万分之一的几率，让赵七七和谢小北以这样一种方式认识了。很多年后赵七七感叹，她的生活中总会出现不切实际却又最为现实的际遇。
　　赵七七和谢小北一起坐了反方向的地铁。才过了一站，地铁上就挤满了人，一个老奶奶被堵得动弹不得，表情很是痛苦。赵七七忙站起来让位，可屁股才离开座位，一个大叔就挤上来坐下了。
　　赵七七抿了抿唇，低声道：“大叔，这个位置能不能让给那位老奶奶，她站得比较辛苦。”
　　那大叔也不是A城的人，说着一口赵七七听得不是很懂的家乡话，但是大致意思赵七七听明白了，不外乎是“她站着累，我站着也累，这座位上又没写名字，是我先抢到的。”
　　赵七七在周围人的目光下甚至有些红了脸，刚要发飙，就见身边的谢小北噌的一下站起来，冲着那大叔，“你到底让是不让？”
　　气势，果然就是气势。
　　那大叔看了她一眼，犹豫了几秒后，小声咒骂了一句离开了座位。
　　赵七七心里乐了，看了看身边的谢小北，倍觉轻松。
　　谢小北也似找着了同类似的，得知赵七七和她在一个站下，更是开心，两人往出口走着，随意聊起天来。
　　谢小北抱怨道：“我每次坐地铁都会坐过站。”
　　“我也是，老打瞌睡。”
　　“你准备去哪呀？”
　　“听一个展示会。”
　　“围棋的？”
　　“难道你也是？”
　　“老天！我怎么没早认识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到了地铁口，赵七七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庄希。
　　“往前走，我在左边那个转角。”
　　赵七七往左看去，果然看到庄希，他身边还站着个男人。
　　谢小北瞬间反应过来，指着赵七七恍然大悟，“哦，你就是庄希在追的那个人！”
　　赵七七顿时红了脸，心想，谁追谁啊。
　　挂完电话才看到自己手机上还有条未读短信，来自沈竟容。
　　“还有一张票，我给了庄希。”
　　赵七七给他回了个棒槌的表情。
　　庄希身边的男人走过来，一脸宠溺地看着谢小北，“怎么突发奇想地坐地铁去了，害得司机傻等了你半小时。”
　　谢小北挽住他胳膊，“想和广大人民群众站一起，晚点回去的时候给他买烤鸭赔罪。”
　　赵七七看他们，一个英俊一个漂亮，很是般配。

　　说是围棋展示会，其实近乎是场拍卖会。
　　几位名家切磋技艺分了胜负之后，所有刚才用过的棋就一副副全摆出来拍卖。赵七七很是眼红其中一套白玉做的，无奈出自名家之手，底价就是天价。
　　谢小北问身边的人：“你就没有喜欢的？”
　　对方摇摇头，“省得又有人说我乱花钱。”
　　谢小北嘟着嘴，“我有吗？我才没有。”
　　庄希笑道：“你们还真打算存够了钱远走高飞？”
　　两个人都只是笑笑，没说话。
　　庄希无奈地摇摇头，见赵七七盯着台上的棋盘，眼珠子都圆了，问道：“你喜欢？”
　　赵七七忙摇头，“我就是看着挺玄乎而已，压根不会。”她才不会告诉庄希，自己曾经学了一年围棋，但是至今还停留在菜鸟级别。
　　庄希道：“那你还来看，我之前还觉得新奇，总算有个人和斯南爱好一致了。”
　　一旁谢斯南说道：“也算不上什么爱好，一样闲着，打发点时间。”
　　正说着，那副棋的价格已经被抬到十六万，赵七七听到后面有个年老的声音喊价喊得特别起劲，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这一看，可把赵七七吓了一跳，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赵大爷，您怎么也在这儿？”
　　那老头带着个黑乎乎的小帽子，下巴留着条长胡子，一看赵七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隙，“嘿，这不是小七丫头！”
　　“不是被抓进去了吗？”
　　“你这丫头说话怎么总给人添晦气，我进去了就不能出来了？”
　　话说赵大爷是个神神叨叨的人，曾经在赵七七学校后门的那条小巷子摆过一个算命的小摊，据说他的卦每卦必准。赵七七以前没事做的时候时常去他的摊子前瞎晃悠，两人又是同姓本家，久而久之和他就熟了。赵七七去美国前，听闻赵大爷因为宣扬封建迷信被抓进局子，还和同学大肆哀叹过一番。
　　“您出来多久了？”
　　赵大爷拨拨小胡子，“住得不习惯就出来了。”
　　赵七七小声嘀咕，“当那儿是你家啊？”
　　赵大爷笑道：“我给局长算了一卦，说他年内一定生儿子，他就放我出来了。”
　　“然后呢？真的生了儿子？”
　　“要真这样，我还逃到A城来做什么？”
　　赵七七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才这一会儿时间，价格已经到了二十四万，赵七七提醒赵大爷，“您怎么不加价了？”
　　赵大爷偷偷附上赵七七的耳朵，“我就是来卖这棋的，刚才不是得装装样子，把价格往上抬么。”
　　赵七七听完，再次对他竖了大拇指。
　　最终，赵大爷的棋卖出了二十四万，出门的时候，他乐颠乐颠拉住了赵七七，“小七丫头啊，爷爷我今儿高兴，给你们算一卦。”
　　赵七七笑得有点抽筋，“算什么呀？”
　　“当然是姻缘啊，”说着笑呵呵地看向庄希，“瞧你们这小两口多般配。”
　　庄希也笑笑，“那就算吧。”
　　赵七七从赵大爷的竹筒里随便抽了根竹片，打开一看，写的是：一念微尘，一念天地，一念福兮，一念祸兮。
　　“这怎么解？”
　　赵大爷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念由心生，说的是放与不放只在一念之间，你们如果现在分道扬镳也不会太计较得失，若继续走下去，则是福祸相依，至于究竟是福是祸，爷爷我也说不清咯。”
　　赵七七有些纳闷，看了眼庄希，又低头看着鞋子。
　　谢小北见着好玩，也从竹筒里抓出一支签，“赵爷爷您也帮我看看。”
　　赵大爷接过竹签，看了几秒，皱起了眉头。
　　赵七七看过去，竹签上写的是：美则美矣尽未尽，伤则伤矣了未了。十方世界由心生，菩提树下映日果。
　　见谢小北愣愣地看着那几行字不发话，赵七七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未等赵大爷说话，素来喜形于色的谢小北，骤然红了眼睛，转过身就往马路的另一边疯跑起来。
　　谢斯南大叫一声：“小北！”
　　他和庄希打了个招呼，马上跑去追谢小北。
　　赵七七不明所以，扯扯庄希的袖子，用眼神发问。
　　赵大爷叹一声，“映日果，俗语说是无花果。尽未尽、了未了，可这十方世界真真假假不说，菩提树下开的都是无花之果，这……这实在不是什么好话呀，爷爷我看也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