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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无限江山无限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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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自古以来就是长江边的交通要镇,这一次,日本人来势汹汹,从海、陆、空直向武汉扑来,妄想速战速决,逼迫国民政府在一个月之内投降。
青浦刚刚完成了在日本领空空投传单的任务,顾不上休息,就要投身到保卫武汉的战斗中去,就连茜雪也报名参加了医护队,被分到长沙的战地医院里工作。
八月的黄昏,天边是大片流光溢彩的火烧云,红的像是鲜血,在乱世里,这是让人心惊肉跳的颜色,几乎会灼痛人的眼睛。
青浦和茜雪站在吴师母和许妈的墓前,两个人都是久久的沉默。
离开上海来到重庆,不过是几个月之间的事,但是,就是这几个月里,两个人一起经过的战火和死亡的考验,眉眼间有了相似的淡然和沉着。
青浦叼着烟,靠着坡地坐下来,深邃的眼睛眯起来,疲惫的看向暮色下起起浮浮的小山丘,嘴角微微上扬。
“茜雪,这些日子,都是你一直在帮我们处理母亲的后事,谢谢你。”
茜雪本来一直凝视着他,听到他这样说,迅速调转了眼光,笨拙的说:“别,我答应了小姐的。”
其实,她想说的是:“这一切事情,都是我想为你去做的。”
半晌,青浦才埋下头,低声的笑笑,握紧了拳头:“我是军人,却让日本人的飞机在我家人的头顶行凶,这,真是耻辱。”
茜雪暗暗叹息,迟疑着伸出手去,把手覆在他的手上。
温暖从她的手心传到他的手心,他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伤心。
亲人的亡故,让过去的他一寸寸死去,活下来的那部分,也只剩下仇恨和痛苦,就像是迷航的人,四周全是冰冷的海水,已经忘记了陆地上正常人是怎样生活的。
可是,她在这里,不早不晚,这样温暖轻柔,像是另一个人,另一双手。
他慢慢松手,把她紧紧的抱在怀中。
就这样吧,不再去想,明天、明天、明天……
明天的天空可能依旧血红,可是死神的脚步随时会来,眼下这现时的美景对每个人都是难得的恩典。
上海。
牧野刚刚从外面回来,脸上略显倦意,嘴上叼着一只香烟,一只手揉着眉心,另一只手把外套丢进女佣荷姐的手上:“小姐在做什么?”
女佣荷姐低着头站在门厅上,规规矩矩的回话:“小姐下午才吃了点面,现在在阳台上乘凉呢。”
牧野“唔”了一声,把香烟掐灭,走上楼去。
二楼的卧室外有宽大的西式阳台,嘉宝躺在藤椅上,手里握着一把纱扇,已经睡着了,牧野轻手轻脚地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只是看着她的脸,竟似乎痴了。
她脸侧的弧度极美,只在睡梦里才流露出一点孩子气,安静而恬淡的呼吸,给人一种恍惚的错觉。
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候,他才敢这样看着她。
就像小时候,他总是在角落里偷偷注视着她,既不能像青浦那样同她一起放肆的玩耍,也不能像叶项一样拍着她的头叫她“小五”。
也许是因为前线的战事比较顺利,中国在长江沿线的海军基本上被摧毁怠尽,所以最近以来,除了那批金子下落不明,上海的地界上出奇的平静,但是,他却觉得看不见的地方有暗流涌动,说不定哪天就会出大乱子。
他在嘉宝身上已经倾注了太多心思,多到连自己都觉得担心,山本一夫数次来电话,也都是在催问那批金子的下落,还有,陆承禧虽然关在极隐密的地方,但是,只要这个人还活着,他就总觉的不妥。
嘉宝翻个身,手里的纱扇“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牧野一怔,从地上捡起来,依然蹲在她身边,轻轻的摇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渐渐黑下来,门口响起一串隐约的脚步声,等了一会儿,荷姐才出现在门口,向门里张望着,轻轻的说:“那位姓杨的先生又来了,说是一定要见小姐一面。”
牧野皱皱眉头:“让他等着吧。”
荷姐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反手虚虚的带上门。
牧野低下头,嘉宝的脸沉在昏暗的暮色里,已经渐渐看不清楚……
门忽然被无声的推开。
杨逸把小野搡进门来,手里握着一把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
“对不起,牧野先生,我这个人性子急,怕是等不及了。”
他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声音又客气又冷淡。
牧野微微一怔,叹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冲着跟着进来的卫兵挥挥手,那些士兵们就悄悄的退出门去。
“二哥,你来啦?”
杨逸放开小野,面无表情的看着牧野,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牧野,我们曾经是兄弟,所以我不想杀你,不过,现在,是你们踩了我们的土地。”
牧野摊摊手,自嘲的笑笑,也走进屋里,随手扭亮一盏落地台灯:“二哥教训的是,不过,国家大事我们都做不了主,在阿宝的事上,是走是留,我可从来没勉强过她。”
杨逸轻轻“哼”一声,身子向后一倒,靠在沙发上,冷冷的看着牧野。
“那就叫阿宝来同我说。”
“二哥……”
嘉宝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慢慢地走进门来,神情怔仲的看着杨逸,那样子就像是小孩子在梦游,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伤心。
杨逸站起身来,向她伸出一只手:“来,阿宝,二哥带你回家。”
嘉宝向前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来,抬起头凝视着他的脸。
“二哥,我不走。”
杨逸看看牧野,又看看嘉宝,心里渐渐明白了。
“阿宝,他用陆承禧要挟你是不是?”
他走上来,用力的握住她的胳膊:“你太天真啦,你真以为你可以同日本人讲条件吗?”
嘉宝脸色惨白,身子软软的,可怜兮兮的看着他:“二哥……”
她眼里泪光盈然,轻轻的说:“我要留在这里,二哥,我不能走。”
杨逸心中大恸,一转身,反手扼住牧野的喉咙……
“抱歉,无论如何,我不能把阿宝留在这里。”
牧野未及反应,喉咙被杨逸紧紧扼住,脸顾时挣的通红,可是他却意外的温顺,连挣扎也不曾挣扎一下,只是调转过眼光,默默看着嘉宝,半晌,才努力微笑着说:“二哥,别开玩笑,会吓坏阿宝。”
在这种时候,他竟然会选择微笑?
嘉宝的脑中轰隆作响,却好像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变成一片空白。
牧野的脸色渐渐变成诡异的惨白,他依然看着嘉宝,只看着她。
沉默,沉默,沉默。
“不要!”
嘉宝终于气馁,哆嗦着叫出声来。
她冲着杨逸惨然一笑,轻轻的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从牧野的喉咙口拉下来:“二哥,请你不要再管我的事了,我决定留下来。”
杨逸沉默的看着她,眼睛里,光波涌动,似乎在等着她改变决定。
牧野弯着腰,一边咳嗽一边剧烈的喘气,半晌才恢复过来,他走上前,握住嘉宝的肩膀,冲着杨逸轻轻一笑:“二哥你看,我并没有骗你,而且,阿宝在我这里,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杨逸沉默的看着他搭在嘉宝肩上的手,眼神悲怆,面容冷俊。
嘉宝不禁哽咽。
“二哥,求你。”
杨逸觉得木木的,那种感觉,就像是打了麻药,眼看着身体的一部分被生生割舍掉,现在不痛,那是因为打了麻药的原故,可是,他心里知道,会痛的,明早醒来,那种疼痛会疯狂的流走在他的血液里,而他,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绝望的等待时间来疗伤。
他再看一眼嘉宝。
第一次,在他脸上出现悲伤的表情。
然后,他默默的转身,开门,走出去。
嘉宝怔怔的站在那里,半晌才急步走到阳台上,看着杨逸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咬咬嘴唇,走到牧野面前,突然一扬手,一掌掴在牧野脸上。
“我恨你!”
她眼里是极厌恶的神气,胸膛剧烈的起伏,声音又冷又脆。
牧野摸摸脸,缓缓的笑起来:“我知道。”
他扣住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从现在开始,你可要小心点呢,我若是被杨逸弄死了,我担保那个陆承禧不会活的比我长。”
嘉宝跳起来,再次挥出手,可是她眼前一阵发黑,喉咙口涌上难以克制的甜腥,接着,她向后一仰,软软的倒下去。
牧野看她神情不对,立刻伸出手来,也只能来得及捞住她的手……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天空灰蒙蒙,房间的墙壁上,是一片淡淡的微白。
嘉宝还是昏昏沉沉的,但是这场病来的蹊跷,心里已有了隐约的担心。
牧野几乎一夜未眠,身上有浓重的烟味,下颌上泛起青青的胡茬,看见她醒来,眼里一片茫然。
“阿宝?”
他圈住她的肩,轻轻的说:“我们结婚好不好?”
嘉宝呆了一下,拼命缩向床角,声音里满是恐惧。
“我才不要和你结婚。”
牧野俯下头来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有可能会有孩子的?”
孩子?
果然,孩子。
嘉宝的心纠成一团,像是被看不见的巨掌握在手里,一寸寸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