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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人间亦自有银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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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五月十日。
天气一点点热了起来,知了又开始拼命鼓噪,柏油路面上升腾起一层的白茫茫的雾汽,正是太阳最好的晌午,街道边,只有两两三三的行人,都是行色匆匆的样子,路边有几个顽皮孩子在跑开跑去,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其中一个梳着小平头的孩子仰起脸来,手遮在眼睛上,向远处看去,天空碧蓝如洗,在遥远的天边,隐隐绰绰排列着几个黑色的小点,慢慢的,那些黑色的小点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尖锐的警报陡然响起,小孩子们先是吃了一惊,但是看到大人们惊慌的从房里人跑出来,手里拿着各色各样的物件,首饰盒、皮大衣、红木家俱,甚至还有人抱着广播匣子……
这样有趣的场面是小孩子们鲜少见过的,他们尖声的大叫着,兴奋的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可是很快的,他们的兴奋很快就被恐惧代替。
转瞬之间,有怪异沉闷的尖啸自天空降临,像是巨鸟铺展着羽翼呼啸而来,随后而来的,是热浪、烟尘和巨响。
刚才还平静安宁的城市,顷刻之间,变成了血与火的炼狱。
青浦刚刚从半山上的讲习所走出来,额头上满是汗水,每天八小时在毒日头下艰苦的训练,使他的皮肤变成一种健康的小麦色,走在路上,总能招惹不少年轻女孩羞涩的眼光。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应该在一个月以后就可以上机实习了,中国空军虽然用的都是美苏式装备,但是飞机的数量有限,有经验的士兵人数也极有限,所以空军讲习所的学员,只要一毕业就会飞赴战场,活下来的人寥寥可数。
青浦有学校时学的就是机械,所以是讲习所里的尖子生,校长已经同他谈过,准备让他毕业后就去处于西北内陆的兰州,在那里筹建起一支中国最精良善战的空军。
以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现在每一天,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似乎在渴望着,叫嚣着:“要么战斗,要么死去。”这想法从容而至,几乎令人惊奇,又或者,他身体里一直流淌着骁勇好战的血,埋伏着只是在这样的时候才会被激发而出的潜质?
重庆城里响起爆炸声时,他正走在下山的路上,心里默念着刚刚学到的飞行常识。
他诧异的抬起头来,看向头顶的天空,天空上一片黑压压的机影,像噩梦翻卷着乌云滚滚而来,那些炸弹,就像是雨点纷纷而来,就快要把阳光吞没。
青浦握紧了拳头,身体在瞬间绷紧,抬腿就向山下飞奔而去。
轰炸持续了足有半个小时,虽然地面的炮兵立刻就进行了还击,但是并未给予对方致命的打击,所以那些日本人的飞机,直到将所载的炮弹全部投完,才扬长而去。
还是中午,可是天已经黑了,到处都是黑色的浓烟,街道边原来是一幢幢楼房、庭院、围墙,现在变成了一堆堆光秃秃的废墟,猛看过去,让人的眼睛极度的不适应。
青浦几乎是本能般的一路狂奔,看到废墟有里伸出血淋淋的手臂就搭上一把手,帮着把废墟下埋着的人挖出来,这样一路走一路挖,直到眼睛习惯了那些鲜血和浓烟,他才通过街角的招牌依稀分辨出家的方向……
那一排宿舍是新的,墙壁上还有石灰写的大大的“2号”,可是现在,一排五六间房屋小院,也只剩下那只墙壁了,其他部分全部变成了一堆碎砖烂瓦,一个白影子正在那堆废墟上拼命的挖着什么……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有点吃力的走过去。
茜雪跪在地上,脸上满是泪水和汗水,用力的在土堆里把着什么,看到他,哭的更厉害。
“怎么啦?茜雪。”
他放缓脚步,轻轻的问,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
茜雪不作声,默默的看着他,只是哭。
青浦缓缓坐下来,怔怔的看着地上那个凹陷下去的大坑,冷汗不断冒出来。
然后,身体开始慢慢的痛。
很痛,像是血液中了毒,渐渐流遍身体的每一寸,刚开始还能忍受,但是越来越痛,越来越痛,最后终于让人崩溃,想要狂燥地大声叫骂,可是,最后却只能无声无息的咽下去,不能发作,也不能流泪……
只能忍受。
……
上海。
依旧阴雨。
清晨阴霾的雾汽还没有散尽,四下里一片灰蒙蒙,嘉宝已经三天三夜都没有合过眼,实在是困倦极了,才在凌晨睡去。
朦胧之中,感觉到陌生的气息,她猛地睁开眼睛,暗自吸一口气……
牧野就伏在她的头顶,静静的看着她。
看到她惊醒,他立刻伸出双手把她牢牢圈进怀里,让她动弹不得。
她的皮肤能感到他呼出的热气,那么炙热,那么近的距离,传递着令人不安的信息,她以为他又要吻她,拼命的扭过头去,结果耳垂一阵剧痛,让她忍不住叫了一声……
“疼吗?”
他轻轻吻着她被咬过的地方,用力的把她的脸扭过来,居高临下的,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很痛的话,你会记住我吗?”
“牧野,你别妄想!”
嘉宝还是那句话,冷冷的看回去,那眼神让他直想打哆嗦……
痛吗?痛吗?痛吗?
再痛也不会比他还要痛。
他站起身来,若无其事的拂拂衣角。
“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他掏出一只烟叼进嘴里,淡淡的转过身。
“你最好快点穿上衣服,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疲惫的声音,疲惫的笑容。
不能让她知道,所以,他只能背对着她,半靠着窗棂。
感觉到身体某个部位缓缓抽痛。
很痛很痛,是那种想杀人的痛。
明知道她就是毒药,可是那甜美的糖衣却令他沉沦,就像是小孩子不能抵抗糖果的诱惑,他也不能抵抗她。
今天之后,她将永远恨他,而他,将只能渴望着她。
一个小时之后。
上海郊外一座荒废的工厂。
车停在大门外,牧野拉着嘉宝走下车,侧着身,一只手撑着雨伞,另一只手仍紧紧握着她的胳膊。
嘉宝抿紧嘴唇,沉默的任他牵着走。
一跨进大门,身后立刻有人“哗哗”的推上大门,从外面看,只觉得这是一间荒芜的厂房,可是进来才发现别有洞天,空旷的院子里每隔十米就站着一个日本兵,全都是荷枪实弹的,一派戒备森严的场面。
嘉宝打个寒战,静静仰起脸来,黑是黑,白是白,泾渭分明的眼睛,深深看他一眼。
牧野低下头,微笑着看她。
“没事,别怕。”
厂房还是普通的厂房,窗上是破碎的玻璃,地上是一堆堆杂物,玄机就在脚低下。
牧野把雨伞交给门口的士兵,低下头,握着她的手臂,顺着水泥台阶一步步拾阶而下。
长长的甬道里,在两边的墙壁上亮着白花花的灯,也是每十步一岗,牧野一走过,那些士兵就“啪”的打一个立正,半晌回音才嗡嗡的从甬道尽头传回来。
“啊……”
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传来凄历的惨叫声,因为声音极大,就像是在什么人在耳边嘶喊,再一遍遍从走廊的尽头传来回音,折磨着每一个听到的人。
嘉宝狠狠打一个哆嗦,脸已经白了,可是脚步却越发坚定。
牧野面无表情的扯着她继续走,直到来到一个黑色的铁门前,才停下来。
黑色的铁皮门,像只大眼睛沉默的看着来人,那样的冷,那样的深,仿佛是白色墙壁上一个触目惊心的洞,呼呼的冷风从门缝里吹出来,深渊一样令人绝望的黑。
不知为什么,嘉宝迟疑了一下,好像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牧野微微扯起嘴角,抬起手来,轻轻的敲敲门。
门被打开了,五个日本人站在门里,看到牧野,立刻打个立正,行着军礼。
牧野摆摆手,略低下头,后退了半步。
屋子里的日本兵纷纷走出来,一个个从嘉宝身边走过……
嘉宝怔怔的看着房间里某个地方,脑子木木的,就像是被塞进了好多棉花,变得迟钝,变得没有了知觉。
房间里有一道铁栅栏,栅栏里,站着一个男人。
那是。
那是……
嘉宝静静的微笑,甩开牧野的手,一步步走进去。
陆承禧靠在墙壁,半低着头,唇角碎裂,眉角上有血痕,白色衬衣上鞭印交错,看见她,他的身子微微一震,也微笑起来,却不肯走上前,依旧靠在墙上。
嘉宝抓住栅栏,使劲的看着他。
“禧哥哥,能不能走近一点,让我看看你?”
陆承禧笑着摇摇头。
“囡囡长大了,禧哥哥不能再照顾你了。”
嘉宝只能沉默的,可怜兮兮的看着他,突然之间就泪流落面。
他终于不忍心,忍着痛走近几步,伸出手来小心的擦掉她的眼泪……
嘉宝吸一口气,抓住他的手,眼泪“啪答啪答”的落下来。
陆承禧白净修长的手指上,十个指甲全都没有了,只剩下十个深褐色的血窟窿……
这就是那个英俊潇洒的禧哥哥吗?
这就是那个会吟诗作画,白衣胜雪,长衫上连半只折痕都没有的陆承禧吗?
嘉宝从没象现在这样痛恨这场残忍的战争。
她缓缓抬起头来,双手握紧挡在两人面前的铁栅栏,握的很用力,好像是要把它捏碎一样。
“不要哭。”
陆承禧爱惜的看着她的脸。
“好。”
“如果能够,要活下去。”
“好。”
“我母亲真的喜欢你,以后有机会你替我去看看她。”
“好。”
“要照顾自己,无论为什么事伤心都不许超过两天。”
“好。”
好好好……
他仿佛不知疲倦,絮絮叨叨一路说下去,不过都是些再平常不过的关心,可是,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点头应承。
他忽然停下来,静静看着她笑。
她心里怕极了,手臂酸困,眼睛也痛的快要睁不开,眼眶一红,泪水又在眼睛里打起转。
“在日本人面前,你不要哭。”
他加重了语气,她这才想起来,屋子还有另一个人。
牧野把吸到一半的香烟丢在地上,伸出脚来踩一踩,然后面无表情的走上前来,握住嘉宝的手臂,拉着她向门外走去。
“周嘉宝!”
陆承禧在身后喊她,然后念了一句英文……
“We are walking under the dark sky.
The road is full of bitterness
And our hearts are bleeding.
But as the sunshine will meet the sunshine,
The river will meet the river,
And so do we
Will cross the line.”
嘉宝怔了一怔,却没有勇气回头,只是被牧野铁一样的手臂牢牢拽着,僵硬的一步步走下去。
直到走到院子里,冷风灌进身体里,她才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然后,她想起他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
我们走在漆黑夜晚,
荆棘遍布这长路,
尽管身心伤痕累累,
可是,总有一天,
光和光会相遇,
河流和河流会相遇,
我和你,
会相遇。
……
可是,如果他日再相见,我以什么面对你?以沉默以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