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暮雪》deepblue

15、第十五章 江北江南几度秋

　　牧野从港口回到住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雪不知从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整个街道异常冷清，只偶尔能听到卫兵巡逻时的脚步时，东方已经亮起晨曦的微光，灰蓝色的天空上阴霾沉沉，园子里零落的枯叶上还积着白色的雪，踩上去沙沙做响。
　　可就是这样死一般的寂静也让人心烦，牧野微皱着眉，习惯性的从兜里掏出烟盒来，抽出一支烟来叼在嘴上，冲着身后的随从挥挥手，自己一个人走进主楼里。
　　自从下午输过血，嘉宝虽然还在昏迷中，但咳嗽的症状已经轻了许多，只偶尔间辗转着说些胡话，牧野在她的房间门口站了片刻，确定里面没有动静，才松了一口气，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
　　没来由的，眉头竟然轻轻一跳，他缓缓转过身来……
　　窗边的沙发上，静静的坐着一个人，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二哥？”
　　杨逸本来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什么时候都冷冷淡淡的，对谁都保持着温和客气的态度，可是，就是这样不温不火的个性就更令人猜不透摸不清，反而使他这个人更具有威胁性。说不出原由的，牧野反射性的扫一眼窗外，站岗的卫兵在晨光里轻轻跺着脚，不时向缩起的手来哈着气，显然并没有查觉到房间里进来了不速之客。
　　“不敢当，我想，你还是叫我杨逸吧，牧野先生。”
　　杨逸淡淡的说，眼皮抬也不抬。
　　牧野暗自叹一口气，走到他面前的沙发上坐下来，“叮”的一声打着打火机，点燃了一直叼在嘴里的那支烟。
　　“二哥，我刚才去送大哥了，虽然北海道那里很艰苦，但是，总归有一线活着的希望，比现在就被当众枪毙了的好。”
　　杨逸淡淡一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替大哥留下一条命了？”
　　他轻轻的抬起头来，扫一眼嘉宝的房间……
　　“大哥是条汉子，不管你说的那个北海道有多么可怕，我相信他一定会活着回来，可是嘉宝的事又怎么说？她可并没有杀日本人。”
　　牧野沉呤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要不要说……
　　“二哥，这事怪我，是我没保护好阿宝，她现在染了极重的伤寒，可能还没有过传染期，要在这里观察几天才能离开。”
　　杨逸伸出一只手来扶住额头，淡淡的笑了。
　　“这可就不好办了，我答应了青浦今天一定要带嘉宝回去。”
　　他抬起头来，不紧不慢的说：“我这个人脾气古怪，答应了人家的事，就一定要做到，牧野先生，你说怎么办呢？”
　　就在这一瞬间，杨逸的指间微动，竟露出一角雪亮冰冷的刀光，牧野的心迅速的沉下去……
　　以他多年的习武的经验，加上这几年在战争中的砺练，居然没有发现杨逸的手里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刀，他知道，从自己进门的那一瞬间起，杨逸有几百个机会可以要了自己的命，之所以还没有，是因为，杨逸还拿不准嘉宝现在的病况。
　　牧野低下头来，将香烟掐灭，缓缓的站起身来。
　　“也好，阿宝迟早都是要回去的，这样吧，我现在就去开车，亲自送你和嘉宝走。”
　　“等一等……”
　　杨逸也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他身边。
　　“牧野天霭，我不知道你关心嘉宝是真还是假，不过，你也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过了今天，你与嘉宝就再无任何瓜葛，以后，她是中国人，你是日本人，她是死是活都和你没有关系，你记住了吗？”
　　牧野一怔，抬起头来看着杨逸。
　　杨逸的脸上依然是温和镇定的神色，可是，牧野却在他那大海一样深邃的目光里，看到了令人心惊的点点寒光。
　　就这样无声的对视了半晌，牧野才说：“好，当然好，就这样吧。”
　　关上门，他一只手撑在门框上，不禁埋下头冷冷的笑了。
　　一直都知道青浦那个小子喜欢嘉宝，到现在才发现，原来，杨逸也是喜欢嘉宝的。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
　　嘉宝在高烧中昏睡了三天三夜，直到半月后，她的身体才奇迹般复元，她对自己说，这一切，都和那个日本人没有关系。
　　阳光睛好的下午，她就坐在二楼的露台上晒太阳，数一数露台上精致的洋铁镂花栏杆，看看报纸，好像从死亡线上走了一遭，对人世间的事情就不再关心了一样。
　　“小姐，有件事情挺奇怪的……”
　　茜雪站在身后给她梳着头发，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停下来。
　　“那天我去瑞祥绸庄改你的衣服，路过七重天，你也知道那里都是洋人常去的地方，可是我瞧着一个人，怎么跟……陆少爷一般模样似的。”
　　嘉宝的身体一僵，半晌才缓缓的仰起脸来……
　　“什么？”
　　茜雪被她脸上的神色吓了一跳，侧头想了想，柔声说道：“那天走的急，也许是看错了，再说这世上相像的人多的是呢。”
　　“就是真是他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这世上，本来什么事情都是会发生的。”
　　嘉宝轻轻笑一笑，若无其事的低下头，继续翻看着手里的报纸，直到茜雪离开，她才抬起头来怔怔的看向远方……
　　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的差不多了，阳光就这样投在光秃秃的树干和街对面青灰色的屋顶上，像是泛黄的旧照片似的令人心酸。
　　不知为什么，她想起来很久以前，也是这样好的太阳光，树影斑驳婆娑，微风里还有淡淡的桅子花香，陆承禧一身白色的雪纺绸长衫，手里拿着一顶白色藤制礼帽，斜倚着车门，冲着自己行一个西洋礼……
　　是那样英俊的人，身上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这样的人，也会做逃兵吗？
　　嘉宝轻轻的叹一口气，怕冷似的，蜷起腿来缩在躺椅里。
　　可是终究还是不信，去医院复诊的路上，嘉宝特地拐道到七重天，沿着橱窗仔仔细细的瞧了个遍。
　　当然不可能那么凑巧，她一脸怅然的看着橱窗里自己的影子，暗暗嘲笑自己竟会做出这样的傻事来，正想调头回去，没想到却真的撞上了……
　　陆承禧里面穿着一身灰色西装，外面披着一件长长的黑色风衣，没有系扣子，敞着怀，礼帽压的很低，嘴上叼着一支烟，正极绅士的挽着一个西洋女人，和一大帮洋人兴冲冲的从街对面的电影院里走出来，战争年代，大街上突然出现这样一群衣着光鲜的人物，想不引人注目都不行……
　　嘉宝猝不及防，几乎就要呆掉，还好她反应快，立刻转身，头也不抬的径直走下去。
　　走了很久才发现，她手里紧攥着提包，居然一直都在发抖。
　　“喂！宝儿，你站住……”
　　陆承禧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嘘嘘的在身后喊。
　　她走的更快，几乎要跑起来……
　　可是他很快就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撑在墙上，半圈住她的身子。
　　“别跑，别跑，是我啊……”
　　嘉宝委屈极了，眼泪就在眼眶里打着转，她低着头，转身就要走。
　　陆承禧好像早料到她的反应，立刻伸出另一手来挡着她，这下子她几乎是整个被圈进他的怀里了。
　　“走开，我要回家！要回家！”
　　这一刹那，她像是孤苦的孩子遇到了亲人，只想着大声的哭出来，连自尊也顾不上了。
　　陆承禧心疼极了，把她揽进怀里，低声的哄她……
　　“好，回家，等天下太平了，我带你回家，我娘可是一直都惦念着你呢。”
　　嘉宝一怔，忽然明白过来陆承禧说的是哪个家，又羞又恼，只能忿忿的白他一眼。
　　“瞎说，谁要跟你回家？”
　　陆承禧看她止了哭，也轻轻的笑了。
　　“不哭了？看，这才是我天不怕地不怕的宝儿妹妹。”
　　嘉宝平日里最恼他这副没正形的样子，但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喂！人家都在前线打仗，你在这里做什么？”
　　陆承禧掏出一方大手帕来掩住嘉宝的鼻子和眼泪，连带着还揪住她的鼻子摇一摇……
　　“我？做生意啊。”
　　什么？做生意！
　　嘉宝仰起脸来吃惊的看着他，半晌才冷冷的说……
　　“枉我父亲那样喜欢你，上海沦陷时，我们全家人都以为你在前线牺牲了，连英灵牌都准备好了，父亲还对着牌位念了祭文，没想到，你，是个怕死鬼！”
　　陆承禧一怔，嘴角微翘，目光也温柔了许多。
　　最初时她气质甜美，眼睛清澈纯净，自从经历战争的苦难，变得清瘦了许多，眉目间又多了淡淡的疏离倔强，反而更加令人难忘。
　　从没对什么人说起过，就连自己也不敢当真，眼前这个女人，他是多么的喜欢……
　　如果，没有这场该死的战争。
　　他暗自叹一口气，拉起她的手来送到唇边，轻轻的印下一个吻。
　　“宝儿，你记住罢，我才不是怕死鬼。”
　　他自项上取下围巾，仔细的给她围在脖子上，再小心的打个结……
　　“我是军人，我记着呢，一刻也没有忘记。”
　　嘉宝倏的仰起脸来，用一双乌沉沉的眸子看着他。
　　他把她被风吹至额前的头发轻轻拂到耳边，微微皱起眉头，低下头来，严肃的看着她。
　　“去重庆吧，上个月我父亲写信来，说在那边遇到了你哥和你嫂子，他们和梁教授夫妻一起都在联大教书，你到了那边也好有个照应，总比孤身一个在上海好。”
　　孤身一个？
　　这么说，这段时间里周家发生的事，陆承禧全部都知道？
　　嘉宝睁大了眼睛，似受惊的小鹿，唇角上唯一的一点点粉红也迅速消褪……
　　陆承禧有点不忍心，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我知道伯父和云姨娘出了事，我也知道日本人搜走了那张图，嘉宝，我都知道，可是，对不起，在那样的时候，我不能够保护你……”
　　他把她揽进怀里，轻轻的叹息……
　　就这一秒，他竟然有些微的眩晕，她就在他的怀里，不是梦，也不是酒后的幻觉。
　　他紧紧紧紧的拥抱她，然后忽然松开手来。
　　“你必须离开上海，越快越好，如果走之前还有什么事要找我，就到老城隍庙前的聚贤茶楼找说评书的小九香，记住了吗？”
　　他退了一步，静静看着她，半晌才抬起手来，仿佛是想抚摸她的脸。
　　嘉宝幽黑的眼眸里闪过碎冰般的光芒，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不明白，依旧半侧着脸，怔怔的站在原地看着他，就像一朵花在等待微风的触碰。
　　可是……
　　没有。
　　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那样抬着手，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
　　“再见了，宝儿，你要记住，不要告诉别人你见过我，就是在路上遇到也要装作不认识。”
　　他笑笑，突然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过街道。
　　嘉宝站了半晌，才缓缓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围巾里，围巾上还留着剔须水和香皂混合在一起的淡淡的醇香，就站在阴霾的天空下，周遭都是陌生的行人，但是这样的气息却让她觉得很安心，身体暖暖的，好像还停在谁的怀抱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变化呢？她居然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他说他不是胆小鬼，她就笃定的认为他不会做逃兵。
　　他留下来，必定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就在这座沦陷在敌人铁蹄下的城市里，是不是还有着许多像他一样的战士，从没忘记自己是军人？
　　她突然生出勇气来，微笑着低下头，向街道的另一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