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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静默之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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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圆通禁足期满,再次走出东华宫时,已是元隆二十三年的夏天。
这段时间,她在不断的钻地道听墙角中,得出了一个结论——着青衣戴面具腰牌刻花,名为“未”的太监,是个变态。
货真价实,未比朱老三,还变态。
首先,这家伙睡觉也不摘面具。
话说,为了皇帝陛下对青木的渴望,对清醮的推崇,白天戴着也就罢了,为什么到了晚上还坚持不懈地戴着呢?
那面具之在眼部与鼻端开了小眼,呼吸起来定然不那么畅快,就算适应了缓吸气静吐纳,可是经年累月地戴着面具,脸和脖子不是一个颜色,也不好吧。
其次,这家伙从来不叫同住在一个房间,至今仍在东苑服侍元隆帝清醮的同伴的名字。
每次回答腰牌为“鸟”的美少年的问题时,要么是“嗯。”要么是“很快,好的。”要么就是干脆什么都不说,直接就会挥掌灭了烛火。
未从来不说一句废话,也从来没透露过半句有用的信息。
会武功了不起嘛。
戴着面具睡觉了不起嘛。
有本事,别吃饭啊!
不论怎么蒙面,人总是要吃东西的,是以朱圆通一直等待未进食的那一刻。
总会遇到的,总会遇到的,就不信遇不上他夜间在房间里饮一次茶,喝一次药,尝一次点心。
那一刻,总会摘掉面具的。
终于,在漫长的六个月中,嘉安公主等到了一次。
那一晚美少年回房时手中多了一壶茶,他将瓷白的茶壶放到案上便招呼未,问他要不要尝尝。
未依然盘坐在榻上,留给朱圆通的永远是一个背影。
听到美少年的话,未一动未动,可待到美少年取过两个茶杯将瓷白色茶壶略略倾斜注满一个杯盏时,未身形一动,转眼就已经坐到了案旁的木椅上。
朱圆通嘴角还没来得及翘起来便开始挠墙,他选的是面窗的椅子。
她所能见到的,依然是一个冷清的背影。
不过,是什么让未变化如此之大?朱圆通细细去看美少年倒着的第二杯茶,瓷白茶壶口中,一道清澈液体倾流而下,落入茶盏。
清澈的液体……不是碧螺春的淡绿,不是正山小种的红褐,如透明般纯净的茶水……那是什么茶?
朱圆通在脑海中将所知的茶一一滤过,却想不起那一道茗品如此透明,恰如水的本源。
那清透的茶水源源不断落入杯中,直到茶杯将满,美少年才停了手。
朱圆通微微皱眉,有些遗憾。这少年如此美貌完美,在宫中也有些日子了,又在元隆帝身边伺候,怎么倒茶还这般满,不知茶礼。属实遗憾啊遗憾。
墙壁那边,木桌上放着两个面具,两人已执起茶杯,浅浅饮了一口。
“好。”静默地回味了一会儿后,未才道出一个字来。
他们没有再说别的言语,就那样静默地饮着。有时,会轻轻地碰一下瓷杯,一杯喝完,再满满斟上,继续慢慢饮着。
是酒!
望着两人注满的瓷杯,望着美少年渐渐泛红的面容,朱圆通恍然大悟。
她的印象中,上一世时,大唐的人们喜欢对酒当歌,喜欢举杯邀月,喜欢曲水流觞。可是眼前这两人,怎么将美酒喝得如此凄凉……
两个沉默的酒鬼。
这唯一的结论,就是朱圆通六个月的观察结果。
……………
朱圆通走出东华宫后的第一件事是去给皇后请安、谢罪。
这是荣妃反复叮嘱她要去做的事情,荣妃本想与朱圆通同去,奈何头晕的旧疾又犯了,便让东华宫的大宫女芝兰与嘉安公主同去。
罚了你,你要谢恩。
赏了你,你也要谢恩。
总之,无论做什么,对的错的,通通谢谢。这便是这世间的规矩,朱圆通懂,所以她一点儿没抗拒,老老实实一路和芝兰去皇后的坤宁宫。
不过,朱圆通还是没有见到这位后宫之主。这个夏日,皇后的旧疾也犯了,正在寝殿中修养。
名义上的后宫之主没拜见到,要不要最另一位后宫之主那里看一看呢?
哼,才不去,她还有更重要的人要见。
朱圆通转身朝华宁宫走去,大皇子不在宫内,未曾想安宿却在。他将朱圆通与芝兰迎了进去,又在庭院中备了清茶和夏果,说大皇子出去有些时候,看着时辰快回来了,请她们稍等片刻。
朱圆通瞧着那果子鲜润可人,不免就多看了两眼,安宿见了立即递上一个,笑道:“公主殿下放心吃,这是大皇子亲自在院后种的,才摘下来,新鲜着呢。”
朱圆通接过来,拿在手中上上下下看了半响,才咬下一口。清新甜润之感满溢口中,她每一口细细嚼着,吃得很慢。
多好,多好的果子,多好的种果子的人。
如果生在寻常人家便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耕种的耐心与坚韧也可以过上好日子吧。
如果生在一般的世家,那过目不忘的聪慧与自小而生的良善也可以撑一方天安然一世吧。
可是,朱以河,你为何偏偏生在这里。
你为何偏偏生得那样早,是帝之长子。
禁足的这数月中,她曾在偏殿再一次听到蒋大学士的叹息,听闻,这一年五月,以内阁首辅为首的一派朝臣上书元隆帝,请求册立皇长子朱以河为太子。他们联名上书,并杜门请辞,以此为赌注向元隆帝施加压力。
元隆帝没有说册立三皇子为太子。
没有说立皇长子为太子。
也没有说不立皇长子为太子。
他的答复是:再等等。
等明年,或者大皇子年满十六岁时,朕一定给你们一个答复。
明日复明日,皇帝陛下的回复让朱圆通第一次在偏殿中看到的情形重演。已是满头白发的吴兑神色更黯淡,郑源一如既往地静默,而蒋大学士的叹息声沉沉落在她的心上。
元隆帝又拖了两年,于他,不否定的态度安抚了无计可施的群臣,不肯定的态度又留下了无尽的变数。
德高望重的吴兑逐渐老去,高格等人的势力日渐强盛。
再过两年,这紫微城中又会是什么格局。
朱圆通想着那些,低着头越吃越慢。
“这么好吃吗?一会儿走的时候便带些回去。”头顶,熟悉的声音传来,朱圆通抬头,就对上了朱老大明亮的眼。
整半年未见,将近舞象之年的朱以河多了一分沉稳,不知是否因为总在菜园耕种,肤色了也重了一分,将另一个红红的果子递到她手里时,指端相触,她甚至能感受他到手上多了一层薄茧。
他好好的,朱圆通笑了开来。
她在偏殿听了墙角后,隔日就让暮兰送了一封信给朱老大,那红蜡封口的信函只是一张白纸,空无一字。
暮兰很快回来,带回一支毛笔,笔端却不见毫毛,空余笔杆。
朱圆通悬着的心,才落了一半回来。
此后,她日日让暮兰去打探消息,暮兰总说:大皇子好好的。
如今亲眼见了他如此情况,朱圆通的心,才安然而落。
“带一些是不够的,要每样都带一种给母妃。”朱圆通仰头道。
站起来她才发现,半年未见,朱老大又长高了。原来他便比她高的,只是现在,差距更大了。
看来关紧闭,最是不利于身心健康啊。
朱圆通在华宁宫后院上爬下跳,硬是要自己挑选满意水果,芝兰拦了她两次,朱圆通不以为然,芝兰索性就装作不见了。朱圆通愈发开怀,最后装满了安宿准备的竹篮,才罢手。
临走前,朱圆通让芝兰先行,自己落在后面,将朱老大拉到树荫之下。
“跟你说,我不白拿哟。”朱圆通笑眯眯望着朱老大,学着出宫时在广场上看到的变戏法的人一般,甩甩右手,抖抖左手,然后双臂快速交错,手掌翻上来时,掌中已经多了一个精致木盒。
“喏,送你的。出宫带回来的,谁想到后来就被禁足了,今日才能送过来。”
其实了,即便朱圆通被禁足了,送这般小的盒子过来,暮兰跑一趟足以。
可是,送人东西这种事情,朱圆通仍想留着自己送,亲自送到手上……毕竟,是她的第一个成型的作品……还是亲自送过来,更有诚意。
朱以河推开木盒,里面是一个小巧的面人。不过他一掌半高度,却捏得眉目俱全,神态兼备。
“像不像你?”朱圆通问。
那木盒中的面人,正是第一次出宫时朱圆通在王记旁的小摊前等待朱小七时装模做样看的物事。本来想伪装出一些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该有的兴趣与情怀,不想却真看到一个有意思的面人,打眼看去与朱老大颇为神似。只是那回,还不待她细看,第一次放出笼的朱小七兴趣点便很快转移,她只能跟着众人再朝前走。
谁想第二次出宫她连街都没得逛,还算朱小七有点儿良心,给她带了个纪念品。当时朱圆通一看不是自己喜欢的那个,装模作样地把玩,并不太上心。等禁足东华宫时却灵机一动,有的是大把时间,不妨自己做一个。
于是,翻来覆去,浪费了许多原料,被暮兰笑话了许多回,才有了这一个成品。
见朱老大看了半天面人没有声响,朱圆通不禁又问:“像不像?”
底气,却没有方才那么足。
“像。”朱老大道。
朱圆通听了很满意,昂首挺胸,毫不愧疚地带着一篮子水果离开了华宁宫。
一路回了东华宫,去寝殿看过荣妃,亲自服侍她用过药躺下,朱圆通退出寝殿,想了想又出了东华宫门。
现在,应该去找朱老三这家伙谈谈条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