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女儿不好做》状语从句

29、青木之面

　　知之，行之，思之。
　　苏行之……

　　朱圆通在心中默默思量着苏行之的名字，回味着在青盛巷道中与他相遇的点滴，他的唇眼，他的眉鼻，他的声音，他家的位置，关乎他的一切，她觉得都是自己梦中所期盼的。如此地……不真实……

　　诚然，她曾许下心愿，在这不一样的大铭，觅得驸马，逍遥宫外。
　　诚然，她曾对自己说，好驸马要从娃娃抓起，从小培养，量身定制。

　　可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命运所眷顾的人，从来不曾想过美好而梦幻的人与事物真的会走入自己的生活。

　　所以……苏行之，在偶然出宫后偶然相遇于偶然之处的苏行之，更像是朱圆通的一个不可触及的梦，她甚至，心怀忐忑地不敢将其列入准驸马的名单。
　　那样美好的梦，如果破碎了，怎么办？

　　朱圆通兀自在亭廊下摇了摇头，不可以，不可以再想。
　　如果是一个梦，终究有醒的那一日。

　　如果……
　　如果在第二次出宫时还能够遇见，那么，那样的缘分一定不是梦幻而是天意，那样的天意她一定好好把握，再不松手。

　　朱圆通想到这里，又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是，进紫微城不易，出紫微城也难，不知道这下一次出宫的机会，又要等到哪一日。如此想着，朱圆通不禁又蹙眉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身朝荣妃的寝殿走去。

　　亭廊下孙嬷嬷与暮兰在一旁侯着，将朱圆通脸上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待朱圆通进了荣妃寝殿，两人并未一同进去，反在殿外互望了一眼。

　　“嬷嬷，殿下脸上一会儿六月一会儿冬月的，什么情况？”暮兰轻声问。
　　孙嬷嬷摇头，自从几天前公主入夜后才被三皇子送回来，她就总觉得哪里奇怪。可是究竟哪里奇怪呢，孙嬷嬷却又说不清楚。

　　……………

　　随后的日子里，朱圆通一反往日做派，有事无事便去恭合宫同七公主一同学舞习琴。还特意让小厨房按她说的做法做了一盒子甘杏酥送给三皇子。

　　孙嬷嬷暮兰等人愈发地不明白了。
　　朱圆通与大皇子更亲近，这是东华宫中她们几个都知晓的事情。
　　朱圆通往日看见七公主与三皇子远远就会择路而行，这是紫微城中别的宫人都知晓的事情。
　　为什么，现在变了呢？

　　孙嬷嬷虽不解，却私心里觉得，这变化是极好的。
　　大皇子的处境着实让人心生不忍与怜悯，可是看这紫微城中的情势，连她这个入宫不久之人都看得出皇帝中意的储君人选。公主原先那般一意随着性子与大皇子相会，却是将自己陷入泥沼。

　　当今皇后无所出，大皇子为长，三皇子受宠，他日若有皇位之争，与处在弱势的大皇子亲近的人，自然会受波及，这亦是紫微宫中人与大皇子少有接触避之不及的原因。
　　她虽不是跟红顶白之人，但心底里，总是希望自己看着长大的嘉安公主健康平安的。

　　孙嬷嬷如此想着，每次指导小厨房的人做甘杏酥送三皇子时，总是比朱圆通吩咐的再多做一些，装满一整盒。

　　朱圆通却全然不知这些，她如今一门心思皆在出宫之上，这些日子连密道去得都少了。

　　溜出宫这种事，憋在宫里的人都喜欢。
　　朱圆通认定，现在，她一定不是一个人。
　　是的，她猜得没错，那个人，就是七公主朱辕媛。

　　自从那次出宫后，七公主就一直在等待着下一次。
　　那次在人群中与朱圆通等人走散，待被赵利与三皇子寻到时，七公主未伤分毫，只是袖口有一丝血迹，赵利惊得一身冷汗，差点就要当街跪下去，七公主却扶住他，摇摇头说自己未伤分毫。

　　待几人汇合，在马车上三皇子问朱小七落单后发生了何事，朱小七只是摇头说无事，再问，就什么也不肯说，只微微带着笑看着马车右侧的木窗。

　　三皇子又问朱圆通落单后发生了何事，朱圆通说被人群冲散后怕走错方向，干脆就一直在巷子口等他们来寻，然后带着笑看着马车左侧的木窗。

　　三皇子哼了一声，“一个个都没规矩，再不带你们出宫了。”

　　可是凡事有一就有二，只要开了个头，就很难停止了。
　　况且三皇子本人，破坏的规矩就最最多。
　　他的妹妹七公主，又是出了名的磨人娇惯。

　　嗯，跟着这兄妹俩有肉吃，自然很快就会有机会再溜出去。
　　朱圆通的算盘打得叮叮当当。

　　可是，万事顺心的七公主与打着小算盘的嘉安公主，都没想到，他们第二次出宫会隔数月之久。因为，那之后，紫微宫中接续发生了一些事。

　　……………

　　元隆二十二年，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桩事，是关于皇太后。

　　朱圆通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位皇祖母时的情景，元隆帝的后妃们将皇太后围拢在正中，那位妇人有和蔼的脸，有神的眼。朱圆通还记得那一日元隆帝匆匆离开太后那里里，皇太后看着皇帝背影时有些失落的目光。

　　作为一个帝国的太后，她做了自己所能够做的一切。
　　先帝早逝，幼帝登基后，政事委以顾命大臣内阁大学士张京冬，皇太后严格教育幼帝，却未涉政事半分。全力支持首辅张京冬的新政，那十年，是大铭政通人和的十年。

　　元隆初年的这一段功绩，自然与首辅张京冬非凡的政治手段有关，但是来自皇太后的支持与信任亦如东风助力。

　　世事难料，待到元隆帝行冠亲政，张京冬却在次年重病而逝，十一年，元隆帝重病，痊愈后，性情却不似从前，再不像往昔般早晚前去探望皇太后。但是，给予皇太后的尊荣却有增无减。

　　听闻皇太后对于元隆帝不再每日问安未置一词，她只说，“陛下亲政了，想来是忙的。”
　　也许，对于一个母亲，看到儿子自重病中康复，她已再无所求。
　　也许，作为一个皇太后，她知道作为一个帝王有多忙碌。

　　可是，后来的元隆帝，离朝堂越来越远。
　　后来的皇太后，见到自己儿子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最初，她是他在紫微城中唯一的依靠，是母亲是天是温暖的所在也是约束的力量。后来，他是她在紫微城中最牵挂的人，可是，她再也无力约束帝王的所思所为。

　　惠安长公主一事后，皇太后终是病倒。
　　元隆二十二年五月，仁圣皇太后薨，举国素缟。

　　第二桩事，虽远不及第一桩举国皆知，却在紫微城中掀起一阵波澜。

　　元隆二十二年八月，在为仁圣皇太后守孝三个月后，元隆帝褪下孝服换上朝服，竟在时隔数年后重登大殿接连上朝三日。三日中，皇帝陛下颁布政令，并对一些大臣予以任免。

　　宫人们皆说，若皇太后能看到陛下如此勤勉就好了。
　　亦有人言，许是陛下用这种形式告慰皇太后的在天之灵。

　　可是，三日，只是三日，第四日起，元隆帝又回复了往昔做派，他重新回到在东苑设坛修醮，将朝政留给司礼监与内阁去处理。
　　第七日，东苑之中忽然多了一群少年，其中三人还戴着面具。他们衣着款式与太监相若，只是衣服的颜色却都是青色。

　　紫微宫中沸沸扬扬，皇宫之中，怎么可以出现戴面具之人！
　　朱小七隔日就去看热闹，朱圆通随着她在东苑外远远望了一眼，正看到三个人依次从苑门前走过，然后隐入影壁之后。
　　那面具，分明与她去年冬日赏雪时一瞥之间见到的一模一样。
　　材质，样式，无一不同。

　　朱圆通惊起了一身冷汗，原来，那一日，并不是她的幻觉。
　　回忆那日种种，冬夏园外视野开阔，她追到月亮门旁四处张望，却不见那人一丝踪影，可想而知，那人动作敏捷且熟悉紫微城地形。
　　那人所戴面具与现时出现在宫中的人一模一样，必是一脉而出有所关联，却不知他是否就在此三人之中。
　　还有，半年之前，为什么就有戴面具的小太监出现在宫中，却未听人提及呢？

　　朱圆通心中疑惑重重，伴随着面具的重现，每至夜晚，数月前那种被人窥探的压迫感重新而至。三天后，朱圆通急忙忙去恭合宫探口风。

　　朱老三果然带回了最新消息，东苑中的这群少年，是新入宫的小太监。与紫微宫中其他太监不同，在东苑服侍的这些小太监着青衣，其中有三人带木质面具，在皇帝的醮房里服侍。

　　据说，他们都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格在民间寻到，精心训练后推荐入宫的。其中那三名戴木质的面具少年，听闻极有天赋，他们不仅负责皇帝在东苑的醮礼，亦是皇帝的近身内侍。

　　“为什么非要带面具呢？难道形貌实在可怖？可是看身姿倒都是颇有风骨啊。”七公主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