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大唐之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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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里，开头总是春天的长安。
【大明宫北城墙上，宫灯闪烁，熠熠如星。
那一夜浮云蔽日，远处纵横交错的石板路隐没在暗色中，看不分明。
她站在城墙上望着夜色中愈发朦胧的远方，良久，收回目光，又低头认真端详起自己脚下不远处的玄武门。
听闻，很多年前，这城墙下刀光剑影，挣扎嘶喊，血流成河。
稍纵，百年流光，这城墙下宿兵成列，井然有序，灯火辉煌。
暗红的血、青色的苔、折断的矛，某些东西和某些人，永远地消失了。
一样的城，一样的墙，一样的莲花方砖，某些东西却一直在这大明宫中。
某些东西，一直在大明宫人的血液中延续。
因为，他们生就是这最喧嚣、最浓烈、最纠结、最无情的皇宫中的人。
“圆通。”南端的廊庑中，圆迷穿着宫装快步而至，“你怎么还在这里，走吧，大家都去麟德殿外候着了。”
她再望一眼远处天与地交汇成一片的黑，和圆迷转身走下城墙，朝麟德殿行去。
……………
麟德殿外，所有人皆是静默而立。
大唐帝国能歌善舞的公主们，在这一刻，不发一言，只是望着殿门紧闭的麟德殿，等候她们的哥哥，长庆帝李恒的一个决定。
穿过空旷宫宇的夜风，风中忽明忽暗的灯火，灯火下摇曳的人影，似曾相识的情景，让李圆通忽然想起了一年之前。
那一天，她追逐纪美人的小白猫，那猫儿机巧得很，她随着它一路跑了小半个大明宫，直到一处殿宇的台基处，才将它抱到怀里。隐隐地，宫殿中有声音传来。
她抬起头，才发现居然自己直从大明宫东面跑到了西面的麟德殿。夜已深，麟德殿内灯色却依然亮着。
今日麟德殿并未设宫宴，难道，父皇仍在接见外番使臣？
李圆通正疑惑，却听见有声音自殿内传来。
“陛下，臣以为，从现在的形势看，和亲有【三利】，并可去【五忧】。”那是礼部尚书李绛的声音。
“何为【三利】，何为【五忧】？”大殿内，沉缓的声音传来。那声音李圆通再熟悉不过，正是她父皇大唐元和皇帝的声音。
“第一，由连年的战乱国库空虚，兵与民皆需休养生息，和亲可以避免战事，保存兵力以稳固江山社稷。
第二，和亲可以安定北方，无北边之忧后才有精力平定淮西的叛乱，如果不安顿好北部，解决淮右与淮西割据局面时，回鹘如从后方骚扰边境，就会造成我军双面作战的局面。
第三，大唐北部除吐蕃外大多数皆是我国的和亲属国，近年吐蕃与我国他战事不断，经常劫掠边疆。如果和亲，回鹘会从后方牵制并对付吐蕃，从此，唐朝边境便安宁了。”
李绛一条条道来，声音在静谧的大殿中清晰无比。
“如果唐朝拒绝与回鹘和亲，则会存在五种忧虑。第一，等到秋后回鹘战马膘肥体壮时，他们就会向大唐宣战。
第二，安史之乱，多处城池尚未加强稳固，若仍拿怀德那一套做说辞恐会引起回鹘的怀疑，乃至于西边的丝绸之路都难以保全。
第三，边疆属国现在都已经和朝廷离心离德，回鹘如果入侵边塞必无援军愿助大唐一臂之力。
第四，自从向回鹘借兵平叛之后，他们已经掌握了唐朝的山川地形，军事要塞的虚实，如若开战，回鹘必会避实击虚得心应手。
第五，回鹘还有可能会和吐蕃解除恩怨结成联盟。”
听李绛说完，元和皇帝未加肯定，亦未出言否决，他只问了一句，“婚赀呢？”
“三分天下赋，以其中一分事边。今东南大县赋岁二十万缗，以十县赋为婚赀，便能以最小的损失获得最大的利益。如若再错过此番和亲，等到王师北征时，千军万马之损之耗，其馈饷供凝，岂止十县赋税”
李绛所言句句在理，句句为国，连李圆通都不禁要跟着点头了。
可是大殿内，元和皇帝仍未表态。
面对沉默的帝王，李绛说出了最后一番话， “陛下，自元和八年回鹘派伊难珠来唐求和亲，至元和十二年，回鹘再派八名摩尼教徒到长安请求和亲，再到今日，这些年，陛下已多次婉拒了回鹘。此番，我国又向回鹘借了兵……陛下，您心中所思，微臣如何不知，只是……”
只是，大唐，在安史之乱后，已再不是从前的大唐了……
殿外，李圆通怀抱着小猫，在心中说着李绛无法说出口的最后一句话。
大殿内空无声音，皇帝没有作答，李绛说到最后一句，已有些哽咽。
李圆通没有等到父亲的答案，猫儿伸出小爪不耐地挠着她的掌心，她揉揉小猫的头，转身离开了麟德殿。
她已经不必再等那个答案了。
有一些话，永远不用说出口。
只因为他们生活在这里，那些回答，不言自明。
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选择。
……………
一年之后，一样的殿宇，一样的夜晚，她仍是在这里。
只是这一次，在等到答案前，她再不能转身就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麟德殿巨大的殿门自内被推开，内侍们提着宫灯立在左右，帝国最高的统治者，她们的兄长，站在数级阶台之上，俯视着等候的她们。
夜色那样浓，即便宫灯点点，仍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她只听到，他念出了她的名字。
去回鹘和亲的公主是，先皇九女，永安公主，李圆通。
她的手有些凉，很快却被温暖所包围，偏头，她看见圆迷握住了她的手。
圆迷，与她一样母妃早逝，独自生活在这宫中的圆迷。
一直在她身边的圆迷。
……………
李圆通跪在母妃的画像前，手中，握着母妃临终前放在她手里的一粒明珠。
颜色剔透，如世外之物。
“这是你父皇送给我的。”母妃握着她的手说，“儿啊，你要好好收着这颗珠子，要一直带在身身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听说，它有神奇的力量，能让你找到生命中良人，获得幸福。孩子，一定要幸福。”
母妃，真抱歉，您最后的愿望，我也不能为了您而实现呢。
幸福？生在帝王之家，什么是幸福呢？又怎么幸福？
即便是盛唐的太平公主，她是不是幸福？
即便是明艳的李裹儿，她又是不是幸福？
您曾拥有这颗珠子，可是嫁给了父皇的您，寡欢而早逝的您，幸福吗？
李圆通将珠子收到随身的小锦囊中，又将母妃的画像收好，便去绮梦阁寻圆迷。
这一天，她喝圆迷的墨菊茶，一遍又一遍，竟不觉得苦涩。
原来比茶水更苦涩的，一直是她无法掌握的生活。
“圆通，你说这决定，是父皇早定下的，还是三哥？”圆迷轻轻问她。
她摇了摇头，她们的姐妹很多，选择其中哪一个公主去和亲，到底是几个月前薨逝的父皇早就定下的人选，还是三哥登基后定下的人选，她确实无从得知。
可是，又有什么区别呢。
选择一个公主去和亲，是这个帝国，必然的决定。
最后，无论是两人中的哪一个选择了她，她已不在乎。
本来，她就是最有可能被选择去和亲的那一个。
“圆迷。”她抱住朱圆迷，她最亲近的姐妹，“谢谢这些年，你一直在我身边。”
同样的身世，与她的散漫不同，圆迷却一直认真地活着。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圆迷无一不精。
春日赏花夏日嬉水秋日登山，圆迷样样不落。
给跌伤的她擦药，给发烧的她递水，陪沉默的她静坐的那个人，一直是朱圆迷。
与她间或的冰冷凉薄相比，圆迷始终是温暖和煦的。
圆迷，谢谢你圆迷，留给我大明宫中，最美好的一段的回忆。
……………
长庆元年，三月，公主婚嫁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准备之中。
永安公主的寝殿内，女官们正在量衣，木门却被轻轻推开，李圆迟有些怯怯地走了进来。
“姐姐。”圆迟凑到圆通耳边问她，“听说，回鹘又远又冷，到处都是风沙，你还要去吗？”
李圆通点点头。
圆迟又问，“听说回鹘的可汗又老又丑，你还是要去吗？”
“是啊。”她轻轻说。
她摸摸小妹妹的头，圆迟的头发软软的，比纪美人养的那只小猫的绒毛还柔软。
“姐姐还是要去的，这就是身为公主的代价与责任。圆迟，还记得我们的姑婆吗？咸安公主，她的命运，就是姐姐以后的命运。”
说完，她让宫女送圆迟回寝宫，自己抬起双臂，让女官宫女们记量尺寸。
她们的姑婆咸安公主，前后嫁了三位可汗。她现在别无所求，只希望运气比姑婆好一些。
来吧，如果一切是别无选择的路，她已经准备好了。
可是，命运好像还没有准备好。
十几日后，回鹘传来消息，保义可汗病亡了。
……………
永安公主李圆通，她还未出嫁，便是再也不必出嫁了。于是，她出家了。
当踏入道观的那一刻，朱圆通居然如释重负，至少这一次，是她自己做的选择。一个许给藩国可汗的公主，即便在宫中，她还会有什么号的归宿呢，还不若在这道观之中。
她带着她的珠子，离开了大明宫，前去洛阳。
可是坏消息却如影随形。
回鹘崇德可汗即位，再派使者来长安迎亲。
长庆帝不能将已许给保义可汗的永安公主再次婚配，只能另以太和公主嫁给崇德可汗。
太和公主，即是李圆迷。
她再未见到过圆迷，她病倒在了洛阳的道观。
听说她们的兄长为太和公主精心选择了送亲使者：左金吾卫大将军胡证检校户部尚书，持节作送公主及册可汗使；光禄卿李宪兼御史中丞，充副使；太常博士殷侑改殿中侍御史，作判官；太府卿李说为婚礼使。
听说，至六月，回鹘为了平安地迎回太和公主，决定以万骑出北庭，万骑出安西，拒吐蕃以迎公主。
又听说，七月，当太和公主准备离开长安时，崇德可汗又派伊难珠、旬录都督思结、外宰相、梅录司马、驸马、叶护公主及达干带着驼马千余匹到长安亲迎。
她再未有机会去见圆迷最后一面，长庆元年七月，在太和公主离开长安后不久，永安公主李圆通，在洛阳的道观中病逝。
她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李圆迟。
握住小妹妹的手，李圆通将母妃留给她的明珠，放到了圆迟手里。
琵琶泪湿行声小，断得人肠不在多。
圆迟，我们未曾得到的幸福，希望你能得到。
圆迷，弥留之际，我好像在风沙中看到了你的眼，圆迷，如果有下辈子，我们再也不要做公主了。
我也想，幸福……】
元和十五年至长庆元年，好多人在这一年间走了，她的父皇，她的二哥李恽，支持二哥李恽即位的宦官吐突承璀，她许配的“丈夫” 保义可汗，最后，是她自己。
在梦里，结尾总是夏天的洛阳。青色的道观，她眼前是圆迟溢满泪水的眼睛，那眼睛那么像圆谜。
圆迷，后来，你幸福吗？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大唐之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