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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无辜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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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圆通再次回来殿内时,已换了一身湖蓝色的舞衣,与七公主所穿舞衣款式相同,不同的是,七公主的舞衣穿在身上飘飘若仙,朱圆通的舞衣穿在身上贴贴服服。
一个轻盈,一个圆润,真是全然不同的风格。
殿内大毯上,惠禾正凝目七公主在七盘舞步,不是轻声提点。七公主在七个盘子上轻巧点过,最后水袖一拨,落到大毯上。
虽然朱圆通与朱辕媛颇为不对盘,可单看七公主的舞技,就这个年纪来说,还不错。
朱圆通在心中给朱辕媛打了个分数:中上。
七公主笑着抬头,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开口却是娇嗔,“小十一,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跟先生先练了一遍,一会儿再请先生给你做示范。”
怎么这么久?难道你不比我还清楚!
朱圆通微微扬了下眉,心中无比鄙视朱辕媛:要不是你给我准备的舞衣这么小,我用在后面连拉带拽穿这么久吗?还出了一身汗,麻烦死了。
言谈间,惠禾已移步过来,蹲身帮圆通系好腰间裙带,然后起身道:“殿下,我们今日所学为基本的甩袖法与踩盘动作,惠禾为您示范一遍。”
说完,惠禾放缓动作,在七盘子之上将甩、掸、扬、冲等几种种甩袖动作一一做来。
待惠禾甫一舞完,七公主便说:“小十一,刚才你在殿门口便大声叫好,想来是迫不及待了,去练练吧。”
她扬起下巴,朝北斗七星般的盘子方向轻点,笑意盈盈望着朱圆通,像一个知心姐姐般鼓励小妹妹勇往直前。
惠禾挽袖立在一旁,静默不语,眼中是一闪而过的忧色。
两人身后,七公主的随身侍女垂手而立,脸上波澜不惊,眼中却是掩盖不住的笑意。
朱圆通将殿内诸人神态脸色一一收入眼底,思路逐渐清明。
哦……朱小七,你可真顽皮……
你那样期待,作为“一家人”,可不能让你失望才好。
圆通缓步走到大毯之上,甩了甩手臂,又扭扭脚踝,再来回转转腰身。七公主见其行动缓慢,眼中喜悦之色愈发明媚。
“小十一,如果还没记住动作要领,要不是先生再给你演练一遍?”七公主笑眯眯地问。
朱圆通摇摇头,伸出一只小胖脚,如试探一般地,放到了第一个瓷盘上空,却没有落下。她那样立着,抬起头,朝七公主笑笑,露出两排小白牙。
七公主回给朱圆通一记明媚笑容,心中也欢喜得很:哼,胖子,磨蹭又有什么用处,到最后还不是出丑,不过是出到什么程度而已。
不过,还真是个少跟筋的胖子呢,还笑,一会儿摔下来有得你哭的。
嘿嘿。
于是,就在两位殿下两两相望的笑容中,惠禾看到嘉安公主脚尖一踮,水袖一扬,踏到了瓷盘之上。
很快,惠禾眼底的那一抹忧色与七公主眼中满满的欢喜,消失殆尽。
那个身着紧绷舞衣,不久前望着瓷盘小心翼翼做着准备动作的小胖子,当她的双脚踩到瓷盘上开始舞动之时,仿若,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云步小移间扬袖如云飞,旋跃跨动时冲袖似鹰翔。
一套动作虽不及惠禾完美无缺,却胜在行云流水。
与七公主的轻灵盈曼不同,朱圆通的动作矫健自信,那收放自如的优雅,远胜七公主。
最后一势水袖回收,长袖落下时,朱圆通看到了七公主盈满不可置信的大眼睛。
哦,朱小七,你可真顽皮,只是,你还不够聪明。
你还那样年轻,不晓得,人算,不及天算。
没错,一个这个年纪从南方小镇来的寄养的孩子的确不可能只看一次就学会盘舞动作,可是,即便千算万算,七公主,你又怎么想到呢,眼前的人不是真的来自祈南镇,也并非只是稚嫩孩童。
真的不好意思呢,她来自唐。集数朝乐舞大成,又兼具多民族融合,在舞蹈与音律上采百家之长的大唐。
在重视舞蹈音律修养的唐,即便是官宦人家及普通布衣的女子也普遍修习乐舞,更何况具备得天独厚的优势的皇室公主。
高宗之时,太平公主刚及豆蔻,便紫衫、玉带、皂罗折上巾,具纷砺七事,歌舞于帝前,以求驹马。
武后当政时期,曾于明堂大宴群臣,皇孙们纷纷献舞献技。代国公主和寿昌公主对舞于西凉殿上,引得群臣高呼万岁。彼此时代国公主年仅四岁,寿昌公主年龄略长,却也不及总角。
从太平,代国公主等人开始,唐公主于乐律舞技,便几乎无一弱者。
学声乐、弄丝竹、展歌舞,不是嗜好,也不是修养,那是大唐公主自出生起,命中注定的研习。
所以,即便再活一次时来到这个她全然陌生的朝代,朱圆通一直背着众人练习肢体的柔韧,从她能活动起,除了在顾宅逃跑失败的那一天,无一天间断。
跃过最后一个瓷盘,朱圆通单足落地,稳稳落在地毯之上,朝七公主眨了眨眼。
殿内,一片寂静。
惠禾心中暗叹,第一次,自己看走了眼。
这嘉安公主虽然浑身圆润,舞动之时,腕、肘、肩、腰、脚却协调统一,行动不见丝毫迟缓。
那甩袖的动作,手与脚合、肘与膝合、肩与胯合,将“外三合”做足了九分,更难得的是,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神合,将“内三合”的气势做足了十分。
这哪里像第一次习盘舞的孩子,可在这般年纪达到这般程度,这位殿下,真是有天赋。
可是,惠禾也很矛盾。
眼前的嘉安公主,若果再瘦上几分,舞技似乎会更进一层。
她看得仔细,嘉安公主身上舞衣有一处在抬腿时都撑开了一条细小缝隙。
可是,胖乎乎的嘉安公主,舞动中的力量却又别具一格。
唉,瘦与胖,于嘉安公主,真是一个难断之数。
那边七公主乌黑的眼睛直直看着朱圆通,脸上则满是错愕。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眼前这一幕。
看那胖子的动作,似乎以前练习过舞蹈,这点她不知情,算不得失误。
可是,一个习舞之人,纵容身形到这种程度,完全是那个小胖子的错!
就算她这次未偿所愿,她只错在一样:
她早知道小十一是一个胖子,可是,为什么这个胖子,是一个灵活的胖子?!
惠禾在纠结,七公主在自我否定,女侍们在各自震惊,阔大的内殿中,一时无人言语,一片安静。
啪啪——啪啪——啪——
一阵鼓掌声自半开的殿门处传来,众人回身去看,却见三皇子一边鼓掌,一边踏步而入。
七公主自错愕中醒转,眉头皱起,怒从心生。这个胳膊肘向外拐的三哥,她好心约他来看戏,这家伙却给旁人鼓掌喝彩。
三皇子似乎全然没看到妹妹脸上的不满,悠悠然走过来,对七公主道:“小七,你得承认,小十一跳得相当不错呢。”
哼,七公主鼻端轻哼了一声,略略扭过头去,未置一言。
朱圆通却开了口,“皇兄过奖了,我今日能有机会来这里与七姐姐和先生学舞,已是幸事,是我班门弄斧了,还请七姐姐、先生、三皇兄多加指教。”
她言辞恳切,态度恭顺。
方才一舞,朱圆通只是不想朱小七笑得太得意,当她是软柿子捏来揉去,顺带连荣妃也被她们娘俩瞧扁了。可是在恭合宫与郑贵妃的孩子撕破脸这种事,傻子才会去做。
“哦,既然小十一如此谦逊,盛情难却,那三哥我就略加指点了。”三皇子摇着不离手的扇子说道。
呃?这回轮到朱圆通惊异了,她和七公主在这里跳舞,惠禾是教她们舞艺的先生,这事儿不过是她们三个人的事儿。
她方才在那段话要求多加指导的话里提到三皇兄,不过是看他也在场,跟他客气客气,没想到他偏生就来凑趣。
其实,跳舞这事儿和他有什么关系?!
朱圆通抬头看向朱以洵,与初次见面时一样,三皇子微微笑着,可是她的直觉不太好。这么无害的笑容,怎么让人这么不安。
“甩袖之舞肩、肘、腕在舞动中既相互促进,又相互制约。加上七盘上脚间的动作,需要舞者周身协调,内紧外松,挺拔含蓄,刚劲而柔韧,先生,我说得不知是否正确?”三皇子转而询问向一旁的惠禾。
惠禾第一次听到三皇子评品舞蹈,不想这位皇子居然对舞艺亦有研究,虽有些出乎意料,仍据实回答,“三皇子聪慧,刚劲柔韧四字,正道出七盘舞精髓。”
三皇子略略颔首,继续道:“静中有动,动中有静,才能舞出七盘水袖舞的不同层次,小十一方才动作将先生所授揣摩出九成,只余一处稍有瑕疵。”
稍顿一下,三皇子真挚地建议,“不如这样,小十一,你站到中间那块瓷盘上,我详细与你说一下方才一个动作细节。”
朱圆通犹豫了一刹那,终是依他所言站了上去。
哼,这舞蹈她自幼修习,她就不信他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对,就是这里,你回旋后落在这块瓷盘上,然后挥袖后有一个抬腿动作。”三皇子一边说,一边收拢折扇向上一扬,示意朱圆通回复方才舞蹈中的动作。
这动作有什么难,朱圆通随着他说的话转圈,抬腿。
“甩袖的动作很完美,腰与腿部的力量却还不足够,抬高,再抬腿……”三皇子站在一旁,一面指挥,一边称赞道,“很好,就是这样,这样就完美了。姿势优美,保持住,加深一下印象。”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圆通保持着三皇子指导出的舞姿,努力想着。
哧啦——
大殿之内,一声清晰无比的锦布撕裂的声音。
舞衣之上,那先前裂开一条微小细缝的地方,在大幅度的撑崩下,再支撑不住,如山洪倾泄吧,一发不可收拾,瞬间一落到底,自腰间到大腿,裂成了一条触目的缝隙。
啊——
嘉安公主的一声惊呼随之响起。继而,只见小胖子捂着腰急忙朝后殿跑出。
在她身后,一阵阵娇笑声响起。
朱圆通跑得匆忙,耳朵却听得清楚。
那两个女侍笑得声音最大,七公主笑得最欢喜,倒是没听到惠禾先生的声响。
不过最讨厌的是朱老三!
“啊,怎么会有这样的意外……小十一你莫惊慌,我可什么都没看见。”三皇子的声音,依然那么欠揍地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