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行且惜》抹布拉少

1、第 1 章 在知道

　　在知道李逵是跟随吴用一同前来大名府哄骗卢俊义的人之前燕青就不很喜欢他,在知道之后就更加讨厌了.

　　因为从小在卢俊义身边长大,能让燕青发自内心欣赏的人,大多都是文韬武略的大人物,至不济也应当通晓琴棋书画等风雅事物,才会跟他有共同语言. 而李逵则是一个同这些特征完全相反的存在.更何况在知道了李逵曾经的那些 ‘风光事迹’ 之后, 对于这个人的嗜血成性和头脑简单,燕青都有一种本能的排斥感.
　　然而这些他从不表露出来.在山上,除了主人和杨雄石秀等几个比较真正要好的朋友,燕青无论对谁都是一副面带微笑彬彬有礼的样子,让人觉得甚为可亲,也容易给他人留下好印象.经历了之前的那么多是,燕青明白既然已经身处受人摆布的境地,就要收敛起自己所有的情感和锋芒,尽量做到低调就好.
　　何况山上的人们大多还是心肠爽直, 对于卢俊义也是足够尊敬.两个人平日里为人和善,慢慢地也交下不少朋友.当然他们自己心里明白,平日里无论多么两相无猜,山上的兄弟们也只会是宋江的人.
　　李逵比一般兄弟更要直来直去,最开始的时候他把对燕青的各种不屑都满满地写在了脸上,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
　　一开始燕青也不去理他,直到有一次大伙儿聚在一起吃酒,这黑厮吃醉了居然口出狂言声称玉麒麟卢俊义只是徒有虚名,还要耗费梁山大队人马赶过去搭救,他的心头便起了火.第二天他看李逵清醒了, 便郑重地约他出去计较一下武艺.
　　当李逵脸上那不屑的笑容被他一个把式摔得粉碎之后,燕青就正式成为了李逵心中除宋江和戴宗之外又一个甘心佩服的人.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李逵才挠着后脑勺冲他不好意思地说: “小乙哥, 俺铁牛最开始只当你是个绣花枕头小白脸,没想到居然是一身的本事. 俺对你是真心佩服,绝无虚言!”
　　当时燕青只是淡淡一笑,因为以那个时候他们两人的熟悉程度,他知道铁牛下一句话准会是: “所以小乙哥,那小厮扑的绝技,你就教俺两手吧!”
　　他并不是有意留一手不肯教.只不过厮扑技艺最讲究的就是对不同力道的把握,要有收有放.李逵力气虽大但都是蛮力,并不善于控制这些,所以很难教会.
　　李逵听不懂他的这番解释,每一次都气哼哼地怨他小气,说以后再也不理睬他了.可是每次都是隔了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又会抱着酒坛子过来找他.
　　想不到这个粗黑的汉子,倒也有可爱的一面.
　　铁牛这个乳名,叫起来也确实有趣的紧.

　　这一次宋江去东京看灯,在人马的部署上着实费了一番心意.见宋江要求柴进同去,燕青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他的用意所在.
　　所以这个时候李逵突然提出来要参加, 对于燕青来说是一件好事.果然宋江熬他不过,就提出让自己跟铁牛同去.燕青领命,悄悄回望了卢俊义一眼, 对方的眼中也满是欣慰.
　　对于别人来说和李逵同行无异于一件苦差事,但燕青倒并不这样觉得.跟李逵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其实很简单,燕青慢慢摸出规律,知道他只佩服在他看来真有本事的人.所以你只要能在一件事上胜过他,他就会对你百依百顺.因此一路上,他不停地向李逵详细讲述着沿途的风土人情和一些民间典故,绘声绘色的描述让李逵咂舌不已,连话都很少说,大多都是惊叹和赞赏了.一路上安安稳稳,什么事都没生.
　　到达东京的前一夜,两人借宿在城外的一间客栈.李逵知道自己很快就能看见灯,激动得一个晚上都睡不着.
　　“小乙哥,到底什么时候天才亮啊”
　　“小乙哥, 东京的灯节是不是真的很好看啊,你给俺说说……”
　　“小乙哥, 俺实在是睡不着,要不你再讲个故事”
　　“小乙哥……”
　　被如此轮番轰炸过后的燕青无奈叹气,知道自己这一晚上是无论如何睡不成了, 便只能起身,凭借着记忆里不多的几次随卢俊义去东京的印象跟李逵有一茬没一茬地闲聊着.
　　开始的时候李逵还很兴奋,但说着说着,他渐渐开始不再吱声.当燕青试图和他描绘东京街上各式各样的摊贩和玩意儿时,李逵居然不声不响掉下两滴斗大的泪珠来.
　　燕青十分诧异: “铁牛,你怎么了”
　　李逵摇了摇头: “小乙哥, 俺想起俺娘了.若是她能活到今日, 俺说什么也要背着她一起来,让她也见识见识这皇城的风光.她老人家眼睛看不见, 俺就一样一样说给她听; 若是俺嘴笨说不明白,就让小乙哥你来给她讲……”
　　这一番话让燕青听得心酸不已.李逵平日里吃醉了最喜欢卖弄他从前的那些事迹,尤其是去江州劫法场那一段,每回都要颠过来倒过去念上十遍八遍.唯独对那次一连杀了四只大虫的事,他从来不说,也没有人追问.
　　大家都知道,那一次的英雄事迹,是用李逵年迈老母的性命换来的.
　　“铁牛……”
　　“俺对不起俺的老娘啊!” 李逵越说越是难过,索性一把抱住他的肩膀大声哭了起来.
　　燕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铁牛,我懂.我也是自小没了爹娘,我知道你有多么难过.”
　　“真的” 李逵坐起来抹了一把眼泪: “小乙哥也和俺一样,现在都是孤家寡人一个”
　　燕青淡淡一笑: “其实铁牛你比我好,你娘好歹能看着你长大, 变得有出息.我九岁的时候爹娘就一起都去了.当时我家里着了一场大火,我娘为了救我的命,自己留在火场中……而如今的我,却连他们的模样都记不大住了.”
　　听了这话,李逵放低了声音: “小乙哥, 对不起,是不是俺让你也想起伤心的事了”
　　“不,” 燕青轻声道: “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老实说我也记不大清楚了.后来主人救了我,又替我安葬了爹娘,我从此便跟了他.所以铁牛,咱们都不是孤家寡人, 对你来说,山上的兄弟们不就是亲人”
　　“对!” 李逵点头应道: “若员外也是小乙哥的家人,那公明哥哥便是俺铁牛的家人!不,公明哥哥比家人还亲!”
　　燕青便问道: “铁牛,你为何如此敬爱公明哥哥”
　　李逵瞪眼道: “公明哥哥是天下英雄敬重的好汉,我为何不尊他爱他”
　　“公明哥哥待天下英雄都是一般的好,难道视你比别人不同”
　　“小乙哥,你莫看俺铁牛粗卤,其实这世上的事, 俺心里都有数.” 李逵看着他郑重地说: “公明哥哥是真心待俺好.还记得在江州第一次见面,他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让俺去把赌本赢回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其实不是他表面上虚应客套,他知道俺铁牛爱面子,若丢了面子便要闹,所以特意让俺重新捡回面子.但戴宗哥哥平日里只晓得训俺,让俺不要闹事……”
　　燕青内心叹息一声.做到如此, 便能让李逵感念至今.这及时雨宋公明的名头,的确不是白来的.
　　“小乙哥, 俺铁牛今日和你说句真心话.” 李逵又道: “其实俺明白,这世上真心待俺好的人不多.你算一个,剩下来的就是公明哥哥了.所以无论公明哥哥让俺做什么, 俺绝无二话!就好比上次,他若真要砍俺的脑袋, 俺一定送给他!”
　　“所以公明哥哥在你心中当真如此重要,连为他丢了性命也不在乎” 燕青问他: “若有一日公明哥哥去了,难道你也会随他”
　　“会!” 李逵答应得毫不含糊.
　　“铁牛!” 燕青看着他郑重道: “这事我不答应!”
　　“为什么” 李逵感到奇怪.
　　“你刚才不是说,我也是真心待你好的人么” 燕青故意道: “既然这样,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许随便送死, 否则就是辜负了我的这片情谊!”
　　“这……” 李逵一脸不明所以.这个平日里脾气比谁都好的小乙哥今天是怎么了
　　“你若不应,我从今天起就不理你了!” 燕青说着故意偏过头去.
　　“别别,小乙哥, 俺答应你还不成” 李逵连忙扯住他赔笑道: “俺铁牛答应你,只要小乙哥不死, 俺就不死.等到小乙哥哪天去了,咱们就一起过那什么奈何桥.”
　　燕青一下子被他逗乐了,屋里的气氛这才缓和了下来.

　　多年以后,李逵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他并没有遵循当年的承诺.听到这个消息时,燕青的心中并没有感到丝毫惊讶.
　　他不会遵守这个约定的.
　　他不会,燕青从一开始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