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回 剑曰泼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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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前辈！你可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跟太师父交代？”
师芸急切地拍着妙剑脸颊，又伸手一试，发觉她脉息微弱。师芸将身上万应解药匆匆喂她吃了一颗，又将伤口切开排出毒血。然此毒甚剧，妙剑依然双目紧闭，嘴唇青紫，毫无效果。
就在师芸急得火烧火燎之时，身后传来温和而有力的女音：“芸儿，你要与谁交待？”
师芸觉出这声音的耳熟，猛然回头，发觉站在自己身后的，正是夏有梅太师父。她牵着一匹青花骔，一身青衣丝履，依旧挂一面遮颜纱，挽着褡裢，虽然略有风尘仆仆，仍显出柔袅之意。师芸又惊又喜，呼地站起，道：“太师父！前辈她、刚中了裁花楼的毒镖，快要死了！”
有梅走上前，为妙剑搭了一回脉，道：“快将她扶到荫凉处。”又感慨道：“我循着玄衣众足迹到此，不想竟遇到你们。”
师芸连忙将妙剑扶至树下，看有梅取出一方红膏，细细地研涂开来，为妙剑疗治。不消半刻，只见妙剑呼吸已趋于平稳，师芸方放下心些。
“太师父，幸好你来了，不然——”师芸一开口，又想起什么似地显出了懊恼的神色。“请太师父责罚，我把事情搞糟了。方才那些裁花楼的人，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何竟能找到我们的藏身之所，但我敢肯定，之前‘尾巴’我们是扫清楚了的。”
有梅并不接话，而是四顾一番，问道：“绘雪呢？”
“她回草堂子去了。”师芸道，“太师父没有见过她？”
有梅摇头道：“不曾。然昨日我收到她机关鸟报信，一切都好。”
师芸一开始听说绘雪没有回去，心都吊到了嗓子眼；然后来又听有梅如此说，便又放了回去。她笑道：“是了，想必她腿脚不好走得慢，现在还在路上呢。”
然见到有梅亲自出来，师芸大约也猜到事情的严重。她想到自己丢了九龙刻印的线索，极是心虚，于是讪讪地站在一旁看完有梅给妙剑施药。
“如今江湖上都传说‘九龙刻印’再世，沸沸扬扬，亦不知是谁放出的消息。我不放心你们两个，故自己出来看看。”有梅抬眼望了望她，“连玄衣众也闻声而动，看来你的微生师父，还有净玉，也得插手了。”言毕，将手中红膏轻轻放下：“给我取一些水来。”
师芸应声而去。夏有梅转头望着昏迷中脸色渐渐好转起来的妙剑，微微地叹了一气。
“又是得要我救你……妙姑，第三回了。”
……
她第一次见这女子自药堂的床上醒来，只觉她眼眸于阳光的映射下呈出些好看的淡褐色彩。她手里端的是酸苦的药汤，滞了滞，待她向自己笑时，方才送了过去。
“这些全喝了，不可遗漏。”她道。
“好凶的药师。”她笑着，仰头便把这些苦水喝了个干净，末了，长“呵”一声道：“好酒！”
她温温地，不说，不笑，也不理她。这人身上伤得极重，若是凡人则已不能动弹，她却谈笑如常。把擦过血的手巾浸在水盆里时，她看见一圈一圈的血，在水里慢慢地浸染开来。
“谢谢药师救我。”她指指自己，“我叫妙剑，三十三岁，江阴人氏……”
而她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谁问你了？”
看着她尴尬地笑着，她觉得自己有些忍俊不禁，连忙转过身去装作熬药。
……
如今这人闭着双眼，头竟就枕在她膝上。夏有梅别过脸去，有意不看她。师芸端着一壶水，一面走一面高声地道：“太师父！我为你打水来了！”
她轻轻皱皱眉头：“芸儿，嗓门低些。”
……
看着她放在自己眼前的一把宝剑，上头是乌云撒墨，剑身雕了暗金花纹，她一眼便知道这剑价值不菲。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我不能要。”她重又把剑推向她。
“我没这么多钱付你的药费。”她僵硬地把剑固执地又推了回去。“这个，你拿走，等我甚么时候有钱了，甚么时候来赎。”
她只抬起眼皮看了看她：“你这样拘谨做什么？医者悬壶济世，我又不要你的药钱。”
可她还是坚持：“这是我家传的宝剑叫泼墨，不付你药钱我不安心，你一定拿着，我说了往后我会来赎。”
如此这般推来推去有四五回，她险些气乐了，再不推拒，垂下眼帘道：“那我就等你日后发迹，来赎罢了。”
忽而她便看到她的眉毛舒展开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是是，一定来，一定来……”
真真怪人。她在心里如此念叨一句。
……
“十五年过去……我已是第三次医你，而你却始终没有药钱算还给我。这泼墨，还要在我这里留上多少时日呢？”有梅苦笑着看尚未苏醒过来的妙剑，手轻轻地抚上了自己的包裹。里面有一把剑，雕金撒墨，价值连城。
妙剑。江阴人氏。只是如今再不是三十三岁。
“人，终会老……”有梅想道。
“师父，你发甚么呆呢？”师芸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忽地自回忆中惊醒，有梅抬头看了看她，淡然道：“没甚么，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顶头的太阳并不很毒，妙剑服过解药，洗了伤口，上了红膏，不过三炷香工夫，便渐渐醒转过来。裁花楼并不很擅用毒，故有梅解起来是轻而易举。见此师芸也不由松了口气，然有梅转头又微带严厉地道：“芸儿，你如今武术造诣虽是极高，术法、医术也须得多学一些，遇到险情方不至于手忙脚乱。”
师芸正低头听训，忽见妙剑嘴唇蠕动，吐出一句话来：“夏药师，腾蛇无足能飞，鼯鼠五技而穷，小美人有一艺精即可，不必苛求。”
有梅听得这话，低下头来。“你醒了？”
妙剑道：“醒得许久了。”
“那你何以还不起来？”有梅望着枕在自己膝上的妙剑，她颇有些尴尬，连忙撑着身子坐起来，道：“只是腿软、腿软……”
师芸看看她们两个，笑道：“太师父，前辈向来不甚正经，见了你却如此拘谨，可知你的深藏不露了。”
有梅不说话，妙剑却咳嗽一声，道：“小孩子莫要乱讲。”
“话说，我第三次救你，你那泼墨剑，打算什么时候赎回去呢？放在我这十五年，既没用，又占地方。”有梅别开话题道。
妙剑此时已恢复了平日嘻哈本色，咧嘴一笑道：“还早还早，你等我找到了九龙刻印，领一笔大大的赏钱便来。”
有梅站起身，一面收拾药包一面道：“那我可有阵子好等了。”
师芸见她起来，连忙问道：“太师父，你如今要到哪里去？”
有梅道：“你微生师父与净玉师伯这几日也要动身打探九龙刻印下落，其中或有凶险，我得去稍作接应。你与绘雪，只要保护好妙姑，顺势探问消息即可。”她说罢，转身对妙剑道：“事情复杂起来，只让两个孩子去，我作为断月门长辈是不放心的，于是这事我欲先交给‘不死魔君’与‘独臂白狐’。”
妙剑道：“这个容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这两个孩子，我便先留在你身边做帮手了。虽则如今绘雪不在，待她回来，你告知她这是我的安排。”有梅说完，拉过师芸的手，在她手心里轻轻一按。“记得了，一切听妙姑的话。”
师芸立刻心领神会，答道：“是了太师父，你放心去帮师父、师伯。”
她心内是明白的，虽是受了嘱托，有梅并不想让齐元党的人先于断月门拿到九龙刻印。若这东西真有时光回溯之效，不啻能乱天下、改朝代。夏有梅依旧将自己留在妙剑身边的意思，是看着齐元党的动作——虽然师芸知道，齐元党的人或是密使妙剑，表面上攻守同盟，内里亦不会全心全意地信任自己。
“我走了。”有梅点点头，又看看妙剑、师芸，转身扬镫上马。那马咴咴两声，四蹄前后踏了几步，踢起一溜黄土，绝尘而去。
“前辈，我们如今要到哪里？你身上毒伤才脱离险境，还是找个地方歇——”师芸说着转头，却发现妙剑似在神游苍穹，并没听自己讲话。她抓了抓脑袋，狠狠一声咳嗽，方才把她的魂拽回来。
“哦哦。”妙剑如梦方醒，“花似锦才知道我们下落，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往前赶路罢。”
“前辈。”师芸皱着眉头，疑惑地道，“你与我太师父，到底是有甚么勾勾当当？”
妙剑哈哈一笑，无所谓地向前走去：“没甚么没甚么，我不过是欠了她二两药费。”
师芸心内不信，然一想，觉得前辈们的事情还是少管，于是也再不过问。这日太阳已晒到了当顶，走不到半程路，她的脊背已隐然有汗。此时离洛阳城也有了些距离，然她仍不敢说裁花楼的人不会追上来，更何况还得提防玄衣众前来报复。
再者想到绘雪仍无消息，师芸内心不禁暗暗埋怨：原已吩咐了她，每日都放机关鸟回来与自己联络，不想一去竟音讯全无。她如一颗被霜打了的萎蔫茄瓜，喃喃自语道：“师妹真是，做事从不与我商量，亦不考虑我的意见。两日里跟太师父联络了，却不告知我，真真……”
妙剑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开口道：“美人，你真觉得你病师妹……”
“什么？”师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正在此时，天空中传来一阵圆润高亢的鸽哨。
师芸听到这声音，整个人都陡然振奋了起来，她大声道：“是师妹的机关鸟！”她带着怨怼的语气，紧赶慢赶两步，正好在机关鸟落下之时将它抢到了手里。
“两天不同我联络，也不知道在捣鼓甚么……”师芸连忙打开机关鸟腹，里面骨碌碌地滚出一卷卷得细细硬硬的草纸。妙剑凑过来，脸上神色有些紧张，也盯着那卷草纸。
“前辈，你这样神秘兮兮的干甚？”师芸奇怪道，“我师妹又不会传个火药筒回来。”
妙剑嘿嘿一笑，道：“没有没有，我就是看看。”
师芸迫不及待地将那卷草纸细细打开，上面果然是绘雪娟秀可怜的字迹。她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只见上面写道：
“师姐、妙姑姑敬启。
绘雪于断月门已搜寻到‘九龙刻印’下落，且于昨日顺利取得。”
“师妹拿到九龙刻印了！”师芸甫一知道这消息，不由欣喜若狂，但她并没有开心太久，因绘雪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令她的血液瞬间由沸腾而成凝冻。
“然经绘雪多方考虑，终于做出万难决定，将‘九龙刻印’交予裁花楼楼主花似锦。望师姐、妙姑姑理解绘雪投诚之心，终生留于断月门内，不得一展鸿鹄之志，实非所愿，望师姐、妙姑姑成全，微生绘雪拜谢。”
读完这小小一卷草纸，师芸如遭了五雷轰顶，呆着一直没有回过神来，直到妙剑拍了拍她的肩头。
“前辈，”她捏着草纸，不可置信地瞪着妙剑，“师妹，师妹她……”
“你师妹，变节了。”妙剑干脆利落地将她手里草纸接过，揉成一团掷于地下。
“可是、可是她不可能——”师芸抱着头，慢慢地挨着旁侧一棵树干蹲了下来。
才两日，她与绘雪分别不过区区两日，她真个不信她会做出如此事情来。她师芸，与微生绘雪自小一同长大，自以为还算了解她内心所想；临阵变节这种事情，绝不会是绘雪所能做出来的。
可白纸黑字放在眼前，师芸捡起被丢到脚边的草纸，重新又展开，手有一点抖。上面的字迹，确实是她所熟悉的绘雪的字迹，而这只木翼机关鸟，上面还挂着绘雪亲手削成的鸽哨。
怎么回事？
她现在最急迫要知道的，是怎么回事。
“前辈，你说，师妹她会不会是遭人胁迫了？”师芸忽然抬起头来，“我看那裁花楼的小绾，妖里妖气，并不似好人，莫非师妹是被她——”
妙剑沉默着，然将腰上那柄长剑取出擦拭。
“美人，变节了就是变节了，不管是受胁迫亦或是其他，你该懂得就中意思。”
“可是——我——我！”师芸狠狠地把草纸扔在地下，咬着牙，红着眼睛，恨不能现在就将绘雪从天涯海角里拽出来，摇着肩膀问一个究竟。
她不相信！不信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师妹，在第一次出标的时候就变节！
这时，她看见妙剑将腰间长剑挂好，踽踽地向路上走去。
“前辈，你……要做什么？”不祥的预感，在师芸心内如忽然举起的蛇头。
妙剑回过头来，沉沉地道：
“去裁花楼，将‘九龙刻印’抢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回 剑曰泼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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