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炮灰翻身记》叶辛铭

60、一生 一生一世一

　　宣国的康隆帝，13岁随军，马术精湛，骑射超群，横扫沙场，所向披靡，富有“战神”美誉。

　　自20岁登基以来，他御驾亲征数次，接连吞并了四周的多个小国，还占领了越国的大半江山，使得该国的综合实力逐步提升，如今已稳居第一位。

　　康隆帝是个从不满足于现状的人，他一向认为，满足会让人堕落、腐朽，并一直以此告诫子女、群臣。

　　他没有想到，他的告诫，有一天会报应到自己的头上。

　　因为，他教导出了一个跟他一样不愿满足于现状的太子。

　　占领了越国的大半江山后，康隆帝稍事休整，便摩拳擦掌地打算给一直以来的劲敌——安国上点眼药。

　　只是，他那当了近30年太子的儿子周元熙等得不耐烦了，想要使用武力手段清除他这个老当益壮的巨大障碍。

　　这逼宫一事，周元熙与一干拥立他的文臣武将谋划良久，自认为算无遗策。

　　没曾想，眼看着离成功仅有一步之遥时，却被人险险逆转，最终以惨败收场。

　　而那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人物，则是从21世纪穿越来的“小强”先生——杜恒茂。

　　都说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周元熙却从来不信这个邪。

　　他只相信，拳头硬才是硬道理。

　　可是，当他从皇位的最有力竞争者、他的六弟周元坤口中得知逼宫失败的真正原因时，他一下子懵了。

　　他真没想到，他战功赫赫、威武昂藏，却败在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迂腐学究的弟子手上。

　　他当初领兵大败越国军队，占领了该国最为富裕的楚州，听说当地的清溪书院名满天下、书院院长尹炳照乃一代鸿儒，便带了人马前去一探究竟。

　　结果，他先是吃了闭门羹，强行闯入书院后，又被那个病得东倒西歪的老匹夫指着鼻子臭骂了一通。

　　他的生母乃宣国皇后，他一出生便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自幼被人捧着长大，何曾受过此等侮辱？

　　气急败坏之下，他命人封了书院、纵火焚烧。

　　这事，在楚州上下掀起轩然大波，引得群情汹汹。

　　不过，在他的血腥镇压之下，那些虚张声势的文人们很快便像被割了卵蛋似的，再也硬不起来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他竭力封锁消息，但是，他的所作所为，还是很快传到了京城永安。

　　他的反对者们，以此大做文章，齐齐上疏弹劾。

　　康隆帝也急召他回京，不但严厉训斥了他一顿，还罚他闭门思过。

　　也就在闭门思过那段时间里，他下定了逼宫的决心。

　　他早就受够了被老家伙指手画脚的日子，对那些一心想要把他拖下太子之位的政敌们更是恨之入骨。

　　他的生母虽是皇后，却是个不受宠的。

　　除了每月初一、十五能与康隆帝同榻而眠外，其它日子根本见不着那个老家伙。

　　而华贵妃蔡氏则不同。

　　她二十多年来圣宠不衰，跟母猪似的接连生了四个儿子、三个女儿，还日日夜夜地吹枕边风，想要把自己的大儿子、端宁王周元坤给推上太子之位。

　　老家伙的身体一向康健，又偏宠华贵妃、周元坤母子，周元熙真怕哪天，这老家伙忽然犯了混，下旨废了他这个太子、改立周元坤为太子，到时候，他可就回天乏力了。

　　皇后也一直为此提心吊胆，见自家宝贝儿子被关了禁闭，更是慌了神。

　　母子俩私下里一合计，一致决定先下手为强。

　　可惜啊，功亏一篑，他遭到了报应！

　　周元熙强烈要求周元坤将那个害他失败的罪魁祸首带进死牢，让他亲眼看看，却未能如愿。

　　当他被行刑人员强行灌下毒酒后，他的双眼一直瞪得仿若铜铃，真正的死不瞑目。

　　被皇后、太子联手逼宫，对于康隆帝来说，可谓奇耻大辱。

　　他秘密处决了这两个祸首，却不能声张，只是对外宣称母子俩得了急病，还忍耐着切齿痛恨，给那个差点要了他的老命的皇后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赐了“庄肃”这一谥号。

　　他以雷霆手段将太子党羽清除后，一病不起，重立皇后、太子一事，就此耽搁下来。

　　华贵妃蔡氏对康隆帝，还是很有夫妻感情的。

　　她虽然对皇后之位向往多年，也很想尽快帮大儿子把太子之位给定下来，却不忍让重病的康隆帝操心，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焦渴，细心周到地在龙床前侍奉。

　　康隆帝一声不响地做他的病号，也不知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这可急坏了周元坤。

　　待到杜恒茂投到周元坤的麾下，周元坤立即据实相告，请求对方出谋划策。

　　杜恒茂虽然没在皇家生长过，前世却看了太多有关皇权斗争的书籍、影视作品。

　　他觉得，权力已经使得皇家的所有人丧失本心、罔顾人伦。

　　他给周元坤讲了一个故事，将前世的幸福大家庭移到了这个世界，谎称所有亲人均死于瘟疫，只有自己苟活下来。

　　他说，自己做梦都想能够侍奉父母、与亲人共享天伦之乐，可惜，他此生再也得不到这样的机会。

　　原本，杜恒茂只是想教导周元坤学会珍惜。

　　说到动情处，他却潸然泪下。

　　想到21世纪的那一大家子就他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他却因为冲冠一怒为红颜而命丧板砖之下，丢下了把他当成命根子一样宠爱的众多亲人，他又痛又悔，以至于泣不成声。

　　周元坤被杜恒茂的孝心感动了，也顿悟了。

　　无需杜恒茂多说，他便知道了从今以后得大打亲情牌。

　　他对杜恒茂这位两度救他于危难之中的小恩人本就满怀感激，如今，见对方真情流露、至仁至孝，他又是尊敬、又是喜爱，禁不住带着满腔怜惜之意拥其入怀。

　　杜恒茂淋漓尽致地哭了一场，情绪渐渐恢复过来。

　　见自己像个爱撒娇的小孩儿一般依偎在周元坤怀里、哭湿了人家的前襟，他大感不妥，慌忙跳下地，顶着一双小兔子一般的红眼睛连声道歉、匆匆告别。

　　从那以后，周元坤诚心诚意地当起了孝子。

　　康隆帝遭受逼宫重创之后，生出了多疑的毛病。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老六在做戏，所谓的床前尽孝，不过是为了太子之位，并没有丝毫感动之意。

　　可是，当周元坤五年如一日地坚持下来后，他是真的打从心底里服了。

　　他觉得，就算老六对他的孝顺是有目的的，他也认了。

　　周元坤是他与爱妃蔡氏的第一个孩子，自小就聪敏颖悟、讨人喜欢。

　　当年，他可没少疼爱这个六儿子。

　　如今，这个儿子文韬武略、贤明仁厚，不但家有贤妻，还教养出一个冰雪聪明、乖巧懂事的孙子，无论从哪方面看来，都是继承皇位的不二人选。

　　康隆帝又慎重地观察了周元坤一年，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难以承受繁重的国事，到底还是开了金口，立了周元坤为太子，并给了他监国之权，顺手将国事推给了年富力强的老六。

　　而他的爱妃蔡氏，也被他亲手扶上了皇后之位。

　　周元坤勤勤恳恳地监国四年，终于送走了带着一脸幸福驾鹤西去的康隆帝，心里头虽说有些不舍，更多的却是放松。

　　作为一个儿子，他是真心希望老父亲长命百岁。

　　但是，身为太子，他却不希望老皇帝占位太久，影响他施展政治抱负。

　　得知康隆帝驾崩，杜恒茂长长松了口气。

　　他当初答应辅佐端宁王爷时，虽然想过短期内会陷入红尘无法脱身，却真没想到，这一陷，竟会长达十年之久。

　　康隆帝活到68岁，按照21世纪的长寿标准算的话，这年龄真不算大。

　　可是，他是皇帝啊，换了任何人当太子，被他一直这么压着，恐怕都巴不得他早点归西。

　　现在想想当年逼宫失败的前太子周元熙，杜恒茂真有点为其掬一把同情泪的冲动。

　　周元熙要是胆子小点儿、老老实实地占着太子之位，就得苦等40年才有出头之日，真是可怜哦！

　　听说，康隆帝之所以没能活得更久，还是因为当初遭到逼宫时中了毒、伤了元气。

　　这老皇帝要是没有遭受那次横祸，说不定还能多活个十年八年的，那周元熙恐怕得等上50年才能当上皇帝。

　　说不定，周元熙这皇帝之位还没坐稳，他的亲儿子也等不及要逼宫了。

　　光是这么想想，杜恒茂就禁不住慨然长叹。

　　最是无情帝王家，可悲啊！

　　好在周元坤现在只有38岁，长子也才14岁，暂时不会面临此等威胁。

　　杜恒茂叹了口气，打算看看周元坤登基后多久会实现当初对他的承诺——令其恩师尹炳照名垂千古。

　　这事，他不想主动提起，他想要看周元坤的实际行动。

　　杜恒茂没提，被周元坤一手提拔起来的吏部左侍郎赵永明却等不及上疏了。

　　他请求皇上下旨在楚州清溪书院旧址重建书院，为前书院院长、一代鸿儒——尹炳照立碑敕文。

　　要说对恩师尹炳照的感情，赵永明是丝毫不输给杜恒茂的。

　　当初，他之所以积极地参加宣国的科举考试，就是要入朝为官，伺机为恩师平反。

　　他一举夺魁后，曾经接到太子周元熙的招揽，却旗帜鲜明地站到了端宁王爷周元坤那边。

　　他投效周元坤时，直言不讳地表达了自己对太子的仇恨，很快便受到了重用。

　　后来，得知自己当年的小书童杜恒茂也为了替恩师报仇而投到了周元坤麾下，他立即将这位已经13年未见的故人引为知己。

　　十年来，他步步高升，如今已是正三品大员，真是青云直上、风光无限。

　　而杜恒茂，却始终是个闲居的平民百姓，没个一官半职。

　　他看得出周元坤对杜恒茂的信赖与倚重，一直无法理解杜恒茂拒绝入仕的想法。

　　在周元坤的授意之下，他曾经多次劝说杜恒茂入仕，可惜毫无成效。

　　他不知道，杜恒茂是不是被他劝烦了，索性推了身边一个名叫魏战武的人出来，请他帮忙谋个官差。

　　周元坤接到他的汇报后，当即拍板，把魏战武放进了兵部职方清吏司，做了个从六品的小官。

　　这些年，魏战武也是步步高升，如今已是兵部右侍郎，官居正三品。

　　天色擦黑，周元坤微服出宫，带着几名心腹护卫跑到京郊一处幽静的别院，单独召见闲居此处的杜恒茂。

　　他拿出赵永明递交上来的有关重建清溪书院、替尹炳照立碑敕文的奏折，让杜恒茂过目。

　　见杜恒茂阅读完毕放下奏折，周元坤柔声问道：“风华，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了。”杜恒茂摇了摇头，说道，“承乾，我也该向你辞行了。”

　　“书院还没动工，你就急着走？”周元坤惊讶道。

　　“这事由怀甫（赵永明后改的表字）来做，我完全放心。”杜恒茂坦诚道，“我当初说过，你功成之日，便是我隐退之时。”

　　周元坤沉默良久，不无自伤地叹息道：“小茂，十年了，我还是留不住你吗？”

　　“你一直在我的心里啊。”杜恒茂微笑道。

　　周元坤猛然抬头，目光如炬地直视杜恒茂的双眼，语气郑重地问道：“风华，如果我说，我愿与你共享这江山，你能为我留下来吗？”

　　杜恒茂呆了一下，避开周元坤的视线，沉声说道：“我志不在此。人生苦短，我只愿与家人隐居山林，幸福终老。”

　　“我不够格做你的家人吗？”周元坤逼问道，“就因为我不像他们……”

　　“皇上！”

　　杜恒茂叫了一声，拦住了周元坤未完的话。

　　他撩起长袍下摆，想要拜倒在地，被周元坤一把扶住了。

　　“我不需要你跪拜，你也别叫我‘皇上’！”周元坤冷冷地说道，“你走吧！别再让我看见你！”

　　周元坤收回奏折，拂袖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夜风从大敞的房门刮进来，吹灭了摇曳的烛火。

　　杜恒茂默默站在被黑暗笼罩的会客室里，胸口传来撕裂一般的疼痛。

　　十年了！

　　他犹豫了十年，彷徨了十年，挣扎了十年，痛苦了十年，该是了结的时候了。

　　前段时间写好的信，就要派上用场了。

　　一想到杜唯勤、魏战武看完信后的心情，杜恒茂的心脏就疼得仿佛被钝刀来回切割，一片鲜血淋漓。

　　对不起！

　　他杜恒茂何德何能，有何资格牵绊众人？

　　唯有不辞而别！

　　唯有悄然离去！

　　只愿二位能够就此放下，另觅良人，开启崭新人生。

　　杜恒茂伫立许久，捂着胸口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大门。

　　见武至忠披着一身朦胧的月光站在门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吩咐道：“去收拾东西，我们连夜出发。”

　　“去哪儿？”武至忠询问。

　　“你不是一直想看天鹅吗？”杜恒茂微笑道，“我带你去。”

　　武至忠登时激动起来，刚想转身，又忙问道：“子清去普宁寺还没回来，要去接他吗？云金（魏战武的表字）他……”

　　“你要是不介意，我自然愿意。这样的话，我倒少了很多烦恼。”

　　杜恒茂打断武至忠的问话，语气里满含调笑之意。

　　武至忠怔怔地看着月光下那一脸戏谑之色的杜恒茂，忽然之间领悟到其中深意。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只觉眼前猛地炸开无数七彩斑斓的烟花，整个人快乐得简直要飞起来了。

　　他等待这一天，等得太久了，久到他以为这一生都无望了，久到他都要打算寄望于来生了。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等到了！他终于还是等到了！

　　“我介意！”

　　武至忠大叫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亲了杜恒茂一口，继而如旋风一般扫向后院。

　　寂静的夜空，飘来一阵饱含狂喜与欢腾的啸叫声，久久回荡，萦绕不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