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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纵我不往,子宁不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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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纵我不往,子宁不来(下)
谢春红看着江小城一脸严峻地一招一式攻过来,剑下并没有留情,不过却也感觉不到任何杀气。他一挥衣袖,将剑锋拂开,仗着身法灵巧,将她的剑招一一闪避开来。
小城一剑剑刺出去,都落在了虚处,谢春红像是一尾游鱼,在水中穿梭自如,那身艳红的衣裳如同滑过手指的绸缎,一下子就滑过去了,斩不断,捉不住。
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
小城使的是苏峰青传她的剑法“吹雪”,不同于江心月的路数,这吹雪剑法大开大阖,极为舒展,却不像“斩心”那样凶险。她说不清自己是有意的还是无心,倘若真的全力以“斩心”剑法攻去,一击必中,非死即伤,倘若不中,则会伤及自身,是破釜沉舟的杀招,而她不是真的想要谢春红的命。
“许久不见,你剑法又精进了。”谢春红避过剑锋,面上还带着笑意,气息微微有些紧,但还算是从容不迫。
“哼,少东家为何躲躲闪闪,为何不拔剑?”小城一抖长剑,再次攻上。
谢春红一翻身,呼啦一声跃到她身后,小城剑锋急转,紧追而去。
苏峰青传她“吹雪”剑法时,说她资质不错悟性颇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剑法融会贯通,实属不易。她不知道师叔究竟是否言过,但剑在手中,她整颗心都安静了,就连忿怒都被稀释、化为无形。谢春红在她剑下走了百招,到后来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与他比武还是练剑。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她想起谢春红月下吟唱的这首歌。
一剑刺出,谢春红侧身闪避,本可以远远避开,他却瞥见小城眼中一点变化,于是停了下来。
烛影摇红剑稳稳地架在他颈上。
小城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瞪大眼睛看着他,分明是在说,你为何不躲?
“你师父的死,与本堂无关。”他一字一句地说,毫不避讳地看着她的眼睛,“堂主在你走后不久便也出门去了,你师父死讯如今传遍江湖,但那的确不是本堂做的。”
小城咬了咬牙,觉得自己紧绷的那根神经,就像是张得过紧的弓弦,轻轻一拨就会断掉。
“我知道你这些天住在晴雪园。没去接你,是不想让你再牵连其中。我们藏在暗中的对手已经对你师父下了手,接下来或许就是你,与本堂走得太近,可能就没有退路了。”
“我不管什么退路,”小城声音哽咽,几乎不成声调,“我只想知道,我师父是不是真的被杀了,凶手又是谁!”
谢春红低下头。“我还正在查……本堂精锐已经被尽数遣出,也许不多久就会有消息了。”
“如果不是你们做的,你为何不说……”小城手臂发抖,已经握不稳剑了,剑锋在谢春红颈边细微地晃动着。
谢春红低叹:“我本希望你远离是非。”
“那现在呢?你又为何……”
“因为我发现那不是个好办法。”他伸出右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从她手中抽出了烛影摇红剑,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再说我也意识到,就算希望你远离是非,也不该把你托付给这位楚公子。你跟他在一起,说不定只会被牵连得越来越深。”
“跟我回去吧,你师父的事,以及其他所有的事,本堂定会查个清楚。而在那之前……我不会让他们伤你分毫。”
他张开手臂拥住她,这怀抱温暖熟悉,有着浓郁的脂粉味道——他从春风阁出来,还来不及换下衣服。
小城将呜咽声都埋进这怀抱里。
谢春红微抬起眼,晴雪园门前,不知何时楚蓠已经不声不响地离开,巷子里只剩他们两人,他抱着她,长夜深沉。
接下来的日子对小城来说过得飞快。回到杨柳春风堂好像一切都未曾改变,但她所熟悉的人却少了许多,除了谢春红和平雪初,其余精锐全数被派了出去,秦碧如据说是去了南方,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小城一个人住,每日里除了练剑晒太阳之外,无事可做,谢春红从早到晚都不见人影,她知道他忙着杨柳春风堂的事务也不敢打扰,只好自己偷跑出去玩。
洛阳城她是玩得很熟了的,不过之前一直囊中羞涩,很少能吃上自己喜欢的东西。这次回来待遇就不同了,谢春红吩咐账房说,“小城姑娘用钱,三五十两银子,不必过问”,小城受宠若惊,不过一转眼就提了十两银子跑上街挥霍去了。
千杯居的酒在洛阳城里也是有名的,配上几味小吃更是有滋味。这一日小城便是冲着千杯居去的,一进门就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把烛影摇红剑往桌子上一放,招呼小二先上一壶醉花荫、一碟炸花生、半只叫花鸡、一碟胭脂醉鱼。小二手脚麻利,很快就把酒菜送上来。小城看着满桌子美味,顿时深刻地认识到有钱能使鬼推磨的真谛。
却忽听有人长吟:
“行乐及时时已晚,对酒当歌歌不成……”
声音极为年轻,似还是个少年。循声望去,那人就坐她对面的桌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一张干净的侧脸,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都还是少年。他穿一件宽大的紫色长衫,袖口极大,一抬手便露出一段雪白的手臂,线条精瘦,如同少女。
小二在一旁好言劝道:“这位小爷,小店概不赊账……”
“怕什么,”那少年声音朗朗,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匕塞到小二怀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谁来与我同销万古愁?”
小二脸上的笑已经快要挂不住,捧着那匕首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耐着性子对那少年说:“小爷,不如您先去当铺把它当了,然后再来买酒?”
少年霍然起身,似是有些不忿,目光四下里一扫,落在了小城身上。于是又把匕首拿了回来,大步走到小城桌前,把匕首拍在她面前:“这位姐姐看着像个识货的人,不如你来看看我这兵刃如何?”
小城觉得有趣,脸上不自觉地就带了笑,接过那短匕,拔出来看了看。
“咦,姐姐也有柄好剑呢。”少年一眼看到了桌上的烛影摇红剑,便拿起来左右端详。
小城想起楚蓠曾对自己说过,这烛影摇红原是峨嵋派的镇山之宝,当年被师父抢去了,这事在武林中也曾被传得沸沸扬扬。她刚想把剑拿回来以免他看破自己身份,但转念一想,这少年年纪尚轻,当年旧事未必知晓,何况也不是谁都能像楚蓠那样一眼便认出烛影摇红来,于是便由他去了。
岂料那少年看着剑的眼神渐渐起了变化,原本醉眼朦胧,此时目光却逐渐清明起来。
“夜阑饮散,烛影摇红春宵短;天涯离恨,当时谁会唱阳关……”
他口中喃喃念着,像是有所触动,然而这异色转瞬即逝,一抬眼又是那半醉的神态,笑着问她:“好姐姐,你看我这匕首值多少银子?”
小城一愣,难道他是真的想卖?
“哎,我跟你说实话,当初我打这匕首的时候用了足足半月,火候和力道都刚刚好,虽然比不上你这柄剑,却也是不错的利器。姐姐你行走江湖,多个匕首防身也是好的嘛!”
“这是你自己打的?”小城有些惊讶,看不出这少年竟然深藏不露,是个打铁的好手。
“自己打的,用着顺手,比那些华而不实的强多了!”少年似乎颇为热情,拉着小城的袖子就要给她讲这匕首的诸般好处。
小城急忙摆手道:“既然是你自己打的,还是留着吧,你想喝酒我可以请你,就当是交个朋友。”
那少年一听,一下子来了兴致,就在小城旁边坐了下来,笑道:“姐姐真是个妙人,妙哉妙哉!小二,再来一壶醉花荫,就算在这位姐姐的账上!”
小二赔着笑去了。
“我叫小城,”她拿了只干净的碗给他倒上酒,刻意没提自己的姓,“你呢?”
少年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满足地叹了口气:“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真是好酒啊,好酒……”
然后转过头,一双桃花眼带着几分酒气,却没有半分轻薄。这少年像是生来便是要在杯中醉死的,醉得坦然洒脱。
“我叫你城姐姐可好?你就叫我莫颜吧,红颜的颜。”
小城觉得江湖真是个有趣的地方。比如她遇到楚蓠穆山溪,比如她遇到莫颜。
她与这少年喝了半天的酒,喝到两人都醉了,她趴倒在桌上,听莫颜高声念着“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便昏睡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杨柳春风堂自己的床上,谢春红在旁边守着,桌上一盏茶,早就凉了。
看谢春红的样子面色不善,于是小城一闭眼,打算装睡。
可惜瞒不过谢春红火眼金睛。
“你自己出去喝酒了?”他声音不紧不慢,不过小城熟悉他这语气,是发怒的前兆了。
于是立刻摇头:“不是……”
“哦?”谢春红笑了起来,坐到她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和谁喝酒去了?”
哎,这张脸还真是百看不厌,只是可惜……怎么性格就如此顽劣呢。小城翻了翻眼睛,不答话。
谢春红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语气中笑意晏晏:“楚蓠?还是穆山溪?”
小城冲他扮着鬼脸:“你和他们有仇么?人家不找你的麻烦,倒是你咬着人家不放。”
“傻丫头,你懂什么,”谢春红在她脸上拍了拍,语气漫不经心,却不像是说笑,“被人骗了还要替人家数钱。”
小城想要躲开他的手,左闪右闪,却是闪不开,于是恼怒之下亮出牙齿,一口咬了上去。
“嘶……”谢春红飞快地抽出手,从床边跳了起来,很明显是被她吓了一跳,“死丫头,牙齿倒是锋利!”
“你小心眼!”小城瞪着他,“你自己一天到晚不见人影,还不许我去玩么!”
“哦——”谢春红一挑眉,又笑了起来,“原来你是怪我这几天没顾上陪着你么?”
小城皱了皱眉,这话理是没错,听起来怎么就如此别扭?
“算了,也是我的错,这些天事情有些多……不过,”他神色一变,隐去了笑意,是难得认真的表情,“以后不要擅自出门。你师父的事还没查清楚,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竟然还醉倒在外面……”
小城心里不服,刚要辩解,却被他的眼色吓了回去。平日里看惯了他言笑晏晏,此时眉间紧锁的样子着实让人不敢造次。
“总之,以后出门要带人,要报告,要提高警惕,要保持清醒!”他用力点了点小城的额头,“记住了没?”
小城只好乖乖点头。
“碧如过些天就回来了,在那之前都给我老实一点。”
一听到秦碧如的名字,小城眼睛一亮:“她终于要回来了?”但马上又泄了气:“你该不会是想让她当我的护卫吧?”
谢春红点头:“孺子可教也!”
“把醒酒茶送进去。”
院子里,平雪初吩咐着下人,便见到谢春红推门走了出来。两人对望一眼,谢春红主动避开了她的目光。
“少东家,”平雪初压低了声音,“堂主来信了。”
谢春红一抬眼,有些意外:“来信了?他如今人在哪里?”
“信是从京城的分舵送来的。”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交到谢春红手上。谢春红迫不及待,拆开便看,看着看着脸色微变,由惊讶转为愠怒,却又不能爆发出来,隐隐压着气。
“他说不让我们去找他,一切事务由你我负责。”
平雪初点点头:“这的确是堂主的行事。他还说了什么?”直觉告诉她,能让少东家变了颜色的消息,一定不是这么简单。
谢春红将信笺揉成一团,捏在手里用内力一震,再张开手时掌心只余一摊齑粉。
“他还说,倘若不出所料,此时必有大事发生,要我们与了尘庵联手,不然无法破敌。”
他神色阴沉,甚至有一丝控制不住的杀气逸了出来。
平雪初却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我也能猜到。堂主一向是与了尘庵……”
“难道没有他们本堂就无法自保?”谢春红声音不大,语气却咄咄逼人,“难道我们就非要仰仗楚蓠——”
“春红!”平雪初板起脸,不让他再说下去,“堂主已经不止一次地告诫你,莫要与了尘庵为敌,你为何却始终不肯听从?”
谢春红瞪着她,她也毫不退缩地看回去,两人对视片刻,又是谢春红败退。
再开口是语气已经缓和许多:“我……我只是不希望本堂受了尘庵节制……”
“我看你是讨厌楚蓠这个人吧?你觉得他夺走了原本属于堂主的东西……”
谢春红垂下眼,没有否认。
平雪初摇头:“春红,你年纪尚轻,有些事情还不清楚。早在楚蓠入门之前堂主就已经放弃了那些东西,那都不是他想要的,所以才有了如今的杨柳春风堂,有了我们大家。”
“可他曾对我说过,他此生最想要的,却是得不到。”
平雪初叹息,伸手捋过他的额
发,“这世上最难得到的,永远都是人心。”
谢春红一愣,投去疑惑的目光,平雪初却不再说了。
良久,他终于妥协:“碧如回来之后,请楚蓠过府一叙。”
平雪初笑得欣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