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唐之风

18、2007（2）

　　黄老板找的人是这块地皮上做生意的人个个都怕的东北帮派老大。直到这时，甄城也才明白，自己以前眼里的社会根本就是个假象。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城市里，暗地里却有着那么多决定着大部分人安稳与否的力量。
　　他们按照区域划分，井水不能犯河水。在他们的统治区内，你要想安分的做生意，定然得交好了保护费。否则，保准你不出一个月，滚蛋走人，店铺都转让不出去，只能烂在手里，再被他们以超低价给弄下来。
　　这些人每天都靠着手里的刀枪棍棒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这就是属于他们的江湖王国。

　　理发店是开门做生意的，一看这事儿都惊动了大哥了，一下子就软了下来，不再漫天要价，只实打实算了算店铺重新装修需要的钱，再加上点流水意思意思，也就一万来块钱。
　　躺在医院里的那位大爷，这时也不敢再胡搅蛮缠，只是把医药费和住院单往甄城脸上一砸，利索走人。
　　这样，两家加在一起，包括艾明在警察那里的罚款，总共差不多三万。

　　艾明能被提前带出来，只是交点罚款就完事，那也是托了他一直恨之入骨的宋海龙的福。
　　宋海龙是台湾总公司派驻在这里的经理，在这些年里对艾丽颇为照顾，也就是靠了他，艾丽才能一路升到办公室，还坐上了财务室的办公桌。
　　□□大哥是可以帮他们斡旋赔偿的事，但警察那边，毕竟不太方便他们出面，虽然他们私下或许才是和警局关系最亲密的人。警局那边，艾丽思来想去，觉得也就靠宋海龙比较靠谱些，毕竟他是台商，和本地官员都是有些来往的。

　　事情看起来是搞定了，可仔细算起来，这要付出去的钱也得有个七八万。
　　黄老板说了，那东北大哥出面可从来不是免费的，不管是讨债还是摆平大小事，那都得至少五五分账。也就是说，艾丽他们赔多少给别人，就得给他们多少钱，少一分都不行。
　　这是行规，甄城和艾丽当然也明白。好在总金额也是比之前少了好几万的，已经很好了，该庆幸了。

　　真到了拿钱的时候，艾丽又有些犹豫了。
　　她自己在股市里的钱如果都拿出来，甄城再贴一点，差不多就够了。
　　可是事到临头，艾丽却舍不得了。
　　股市眼看着这么好，一直在涨，现在全部拿出来，实在太亏了。
　　可是不拿出来，又拿什么付钱呢？

　　甄城也不好说她什么，只好说：“那要不我把定存拿出来吧。”
　　艾丽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拒绝，“那……定存拿出来的损失还小点，你先垫着，我心里头都有数，回头我还给你。”
　　甄城却说，“什么还不还的。你正好趁这机会跟你爹妈说一声，说咱们又复合了，要结婚了，这钱是我出的，让他们同意，也正好能对上你之前跟他们说的你没钱的话。”
　　艾丽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就照此办了。

　　世上有些事就是这么诡异，所以才有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句话。
　　这边刚出了七八万把艾明的烂摊子给搞定，家里又出了大事。
　　艾父本来就有心脏病，这次又气又急，一下子弄到医院去了。以前他都是吃点药来救急，从来不舍得到医院去做手术，就为了把钱都攒下来给艾明，所以这次爆发就特别可怕，医院都给发了病危通知单，并和家人商量是否愿意做手术。
　　艾母吓得六神无主，急忙打电话给艾丽，要她赶紧回家来主事，并且把艾明也带回来，好好压压惊。同时又告诉她，医院说了，手术得至少十万，还不算其他的费用。要她赶紧想办法，否则艾父就危险了。
　　不管平时说话说得多么狠绝，到了生死离别的时候，他毕竟还是她的生父，这是完全无法推卸的责任。所以，艾丽一接到这个电话，当时腿就软了，瘫在了椅子上。

　　甄城为了艾明的事已经把这几年的存款用掉了一半，就剩下几万块钱了，她当然没脸再去问他拿钱。他也是有父母的人，万一有个什么事，他要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还不知道甄父甄母该怎么看待她呢。
　　可是，真的要把股市里的钱拿出来么？
　　她一夜未睡，还是舍不得，最后觉得孤注一掷，冒一次险。
　　她做出纳都已经四年多了，职业操守一直没话说，只是挪用个几天，应该没什么大事。等中秋一过，她一回来，马上就垫上，相信也没什么问题。
　　就是抱着这么侥幸的心理，艾丽颤抖着手，从公司的账上悄悄的挪走了十万，让艾母赶快安排给艾父做手术，剩下的费用以后再想办法。

　　紧接着，艾丽就带着艾明踏上了回家的列车。
　　折腾了一天一夜，一下了火车，姐弟俩就直接赶到了医院，接替一直在医院里忙的手忙脚乱的艾母。
　　所幸，手术做得还算及时，艾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在病房静静的躺着。

　　一家人见面，艾母拉着艾明就开始鼻子一把泪一把，一会儿说他瘦了，一会儿他吃苦了，一会儿又痛骂刘莎不要脸，没心肝，这么伤害他们家宝贝儿子，这次一定得去刘家给儿子讨个说法，同时也安慰艾明，别担心，妈回头再给你说个好的，比刘莎好一百倍的。
　　从开始到最后，她都没正眼看过艾丽一眼，也没问问她这二十万块钱她到底是怎么弄到的，以后该怎么办的问题。

　　艾丽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哭，可眼泪就是忍不住的往下掉，控制都控制不了。
　　最后还是艾明受不了了，烦躁不堪的对艾母说：“妈，你都不问问姐这些日子怎么过的？”
　　艾母总算收了声，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艾丽，迟疑了一下才说：“小明在那里都得罪人了，我想让他先在家呆半年，过年后再作打算。”
　　艾丽没理她。
　　艾母接着又说：“所以家里挣钱的人就只有你一个了，你回头好好跟老板说说，看能不能给你加点工资，早点把那些钱还上。”
　　艾丽听不下去了，一扭头把东西一扔，走了出去，一个人坐在外面的走廊上哭了个痛快。

　　艾明瞪着艾母，一脸不可思议：“妈，你就没算算这差不多二十万姐要帮老板打多少年的工才能还上？”
　　艾母哼了哼，“你也来数落我了不是？我不都是为了你？难道你想跟她一起还？那你还有什么钱娶媳妇？”
　　艾明眼睛瞪得更大了：“妈，你不是吧？！你想让姐一个人还这二十万？！要不是我犯了事，至于惹出这么多事么？”
　　艾母说：“一码归一码，你犯事是一回事，你爹的医药费是另外一回事。”
　　“我犯事，我姐有什么错？凭什么要她帮我出钱？我都二十了，成人了，我得出去挣钱帮姐一起还！”
　　艾母又哼了声，说：“说你傻，你还真是傻。别老跟我提二十万，顶多也就十万。你那事花的钱，是甄城出的。我想过了，那钱不用还，让你姐跟他结婚，就当是彩礼钱了。”
　　艾明怔了怔，觉得这理儿似乎还说得过去，就又说，“那爹的医药费我也得能负担多少就负担多少，我也是爹的孩子，总不能我一分钱都不出。”
　　艾母没好气的点了一下艾明的脑门，恨铁不成钢，“你是不是打了一架脑子打坏了？你姐马上就结婚了，结了婚就顾不上这个家了，出嫁前最后一次尽孝道，有什么不对？等你姐出嫁之后，我和你爹就全靠你了，到时候有你出钱的时候！”
　　一语惊醒梦中人，艾明顿觉艾母的话醍醐灌顶，一下子就明白了母亲的苦心，遂点了点头：“哦，也对。”
　　“我跟你说啊儿子，这次你姐没费多大劲儿就一下子拿到了十万，说明这人跟她关系很铁，早还晚还都没啥，再说，还有甄城帮着一起还，你就不用替你姐操心了，否则妈心疼！你好好想想你以后干些啥比较好，早点找个称心如意的姑娘，气死那姓刘的，才是正事！”
　　艾明受教，连连点头，觉得艾母说的实在是对极了。自己眼下这事儿也是挺重要的，他实在没必要多操那些闲心。

　　艾丽一回家，艾母就把医院里的事都交给了她，自己带着艾明回家去了。
　　于是，这每天的所有费用，又全部压在了艾丽身上。这倒还是其次，关键是没日没夜的陪护，实在是让一下火车就没来得及休息的艾丽给累惨了。要是没有依靠只能自己苦撑着，她觉得自己也早该倒下了。

　　这累归累，真到了晚上，她还真睡不着。心心念念的全部都是股市的事，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风吹草动。
　　甄城不懂股票，从来没研究过，也没插手过，所以指望不上。她呢，本来想着正好在县城看病，能抽空去网吧看看，可谁想到她一回来，母亲带着弟弟就直接回了家，撒手不管了，害得她连出医院门口的时间都没有，更没时间去上网了。

　　就这么惴惴不安的过了几天，直到那天一早接到宋海龙的电话，才她一下子懵了，傻了。
　　那天一早，宋海龙就打电话给她，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之前她的假是宋海龙给批的，她不在的时候公司正好需要十万块钱，没办法，宋海龙就先私下用私人的钱给垫付了，本来想着等她回来之后还上就行了。可现在不行了，股市震荡，他手里的很多股票都跌停了，而现在又急需要现金，所以要艾丽赶紧回去，把钱还给他。

　　股市震荡，跌的当然不止一家。艾丽当时头就懵了，连忙跑到网吧里去查一下自己股票的现价。果然不出所料，她的钱已经缩水的一塌糊涂，都已经折到本金里去了，而且每天都在持续着跌停。
　　艾丽呆呆的坐在电脑前，一向灵活的脑筋这时一丝都转不动了。她想，天塌了，地陷了，人类绝种了，那种恐惧和绝望，大概也才会是她如今这般境地。
　　她精心构筑的一切一切，都宣告完蛋了。

　　她真的很后悔。后悔自己的贪心不足，后悔自己的胆大妄为，后悔自己没听甄城的劝告。
　　可后悔有用么？
　　如果后悔有用的话，九十年代股灾的时候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跳楼跳海了。

　　她要立刻回到D市，但又不知道该以什么借口回去。而且马上就要国庆长假了，她原本是打算一起休完的，现在突然跑回去，母亲肯定不同意。
　　想了好一会儿，她决定先斩后奏，直接冲到火车站买了票，然后才打电话给艾明，让他
　　和母亲一起赶紧回来，她现在有急事，必须赶紧回去。
　　艾明把话一转述给艾母，艾母就骂道：“没良心的东西，就想着躲懒！”
　　但因为艾丽已经上了火车，她也没办法，只好赶紧收拾了东西，带着艾明一道回到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