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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二十八章 化险为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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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是有为的君主,必然是擅于识人的,曹操也不例外。比如他见到荀彧时的“吾之子房”、比如他见到郭嘉时的“使孤成大业者,必此人也。”
虽说有部分溢美的成分在其中,他的眼光倒是一直没有错。
如今,眼前青年再次让他起了招揽之心,也知智者量于审主,他向来有自信,也有实力可期君臣相得。
曹操只觉掌中的手腕轻轻转了转,抬眼见张绣淡然一笑,并不作答。
鉴于此,他倒也不介意继续保持这个姿势,反正吃力的是有伤在身的张绣,并不是他曹操。
良久,那人终于开口道。
“丞相实是为难于在下了。”
男子唇角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并未看向他,倒似是在说与自己听。然此间神情不过一闪而逝,再一眼,对上的依旧是双光华内敛的眼眸。
“在下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丞相。”
“嗯?”
男人双手拢到袖中,好整以暇坐到主位上,应了声表示在听。
“不知丞相可还记得官渡战前的窘境?”
曹操不料对方有此一问,他虽不介意人言,然这个问题相对他二人的地位而言,至少在用词上显得并不是那么的尊重。
“哦?”
“北有袁绍陈兵官渡,东有刘备徐州叛变,南有刘表、孙策蓄意袭许,加之汝南黄巾蠢蠢欲动。许都官员与袁绍互通有无,关中诸将首鼠两端……咳……”
蓝衣男子大约是说的太快,轻咳了一声便不再做声,停了许久才继续道。
“战胜之后,丞相将从袁绍处缴获的往来书信全部销毁,实际亦是无奈之举……”
曹操眯眼看着对面侃侃而谈的男子,官渡之战虽不是他生涯当中最凶险的一仗,却无疑是最关键的。张绣所言皆是事实,此役前后,信任有之、犹豫有之、背叛有之、欣喜也有之,然无论如何胜利的天平最终倾向了自己。
“是以言此,只因以末将观之,这些隐患依然存在。”
危险的光芒在曹操眸中一闪,马上被若有若无的笑意取代。
“璞玉蒙尘是孤之过。”
言虽如此,曹操面上倒也不见多少可惜后悔的神色,只是轻笑道。
“以卿之才略,参丞相府军事若何?”
蓝衣男子只是微笑,不为所动道。
“之后,丞相虽整齐风俗、唯才是举采取了不少对策,但根本上却未有看到多少好转……”
曹操见男子又一停顿,眉头微蹙,只见其额上早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想来许褚那一掌未有留情。
“各地豪强自占其地、自有其兵,旧制弊病,积重难返。青、徐两州的黄巾军自成一系,始终与主军格格不入。世家大族不论是在朝中,还是在丞相幕府均占到了主导地位……”
男子仿佛完全将自己置于事外,言语间是十成十的客观冷静,却将曹操说得心中一动。外敌看似强大,但远不如内患来得可怕,他一直将青州兵带在身边就是这个道理。
而徐州的情况却又更加复杂些……这是他一直以来连想想都觉得头疼的事情,故而总是一压再压,不想此时从一个他从前并未放在眼中的降将口中说出。
“如此说来,你以为孤还会放你兄弟离开?”
微微上挑的尾音中带着说话人的狠戾。眼见男子有如此洞悉世情、体察人心的本事,曹操是无论如何不肯再放他走。能为自己所用自然最好,若是不能用却也不能便宜了别人。
而蓝衣男子似是早料到曹操会有如此想法,神色间并未有半分惧意。
“是。在下斗胆揣测,丞相志在一匡天下,乌丸已平必要南顾……咳咳……荆州或许须臾可下,然内患犹在,更何况江东孙氏上下一心,即使拿下,山越蛮夷却待如何?”
“哼。”
曹操轻哼一声,对方将他的劣势都说尽了,竟又反过来质问于自己?但他向来从善如流,也知道男子说的不无道理,当下言道。
“卿有何良策?”
“拙策一二,却要看丞相是否信得过在下。”
——————
“主公怎么谈了这么久。”许褚抱着臂在厅里转来转去,“该不是张绣那小子又耍什么花样吧?”
曹张二人进入里间已经一个多时辰,听不到里面动静,也没有传话出来,一干人等在外面干等着,倒也怪不得许褚性子急。
“别吵,”一旁的夏侯惇心里本也有些不耐烦,皱了眉道,“难道你刚才下手轻了?”
“怎么可能?”
许褚反驳了一句,又看向曹仁道。
“子孝,你看呢?”
曹仁对于作为兄长兼主公的曹操从来都是敬佩有加,此时倒并不是很担心他会有什么不测。只是他有些在意让曹操改变主意的那封帛书,尤其是曹荀二人对其都讳莫如深的样子。
于是,曹仁沉吟一番,也不回答,而是转向一边的荀彧道。
“荀先生……?”
“嗯。”
荀彧点了点头,知道曹仁想问什么。但自从衣带诏之后,皇帝的诏书实在过于敏感,不论是从曹操的立场,还是从自己的角度,都不便轻易托出。
“各位将军不必急躁,丞相自会定夺。”
曹营的几个将军普遍都对荀彧印象很好,除开男子本身令人如沐春风的气质之外,他对曹操早期立足未稳之时的贡献更是无人能比。因而荀彧如是说,他们便也只有耐下性子,继续等待。
而荀彧心里其实未有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竟是皇帝亲笔的诏书。
他官居侍中,是皇帝内臣,自然不会错认。但如果诏书是真的,那么便是张绣在自己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接触过了天子?
这是他之前想都没有想到过的情况。
上回衣带诏之事犹在眼前,然董承、刘备之伦与皇家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张绣既非皇亲又非国戚,天子即使病急乱投医,也没道理找到他的头上。
究竟是何处出了纰漏?
荀彧又仔细回想了一下张绣的行踪,奈何他与男子几次相交,都是通过郭嘉,实在毫无头绪。
郭嘉……如果那人在……
念及此处,荀彧又觉心中一痛。
而一旁的贾诩,面上虽然不露声色,心中却是比许褚等人更加急上几分,只不过他担心的对象与在场其他人不同罢了。
轻轻扫了眼地上残留的血迹,暗红色的液体已有一部分凝结起来,却不知那人手上的伤口是否还在流着血?
他不懂医,但凡有些常识也知道张良不过是用意志在强撑。何况与曹操对谈本就是极耗心力,不想那人对自己竟是下手如此之狠,此时却要如何支撑得住?
理智明明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此时他应该思考的是那次面圣,有没有哪里出了纰漏。张良既然将谕旨请出,他便决不可留下把柄。
当下的情形多想无益,那人既然做了定是自有考量……可张绪刺杀曹操,绝对地在意料之外,那人丝毫没有准备,如今又……
贾诩仅仅凭看根本不知道那人到底伤得多重,甚至连他究竟是否属意于曹操,抑或汉室也谈不上有把握。
对张良的心思他只能靠自己的猜测,那人行动之间丝毫未有表露出什么,唯一一次或许便是那日面圣之后,遥望着落日问自己“谋士为何”。
前所未有的矛盾情绪纠缠着贾诩的内心,以至于这惯于坐山观虎斗的谋士,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将自己置于局中。
如是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厅内通往内室的门才缓缓打开。
曹操当先走了出来,张良走在他的身后,面色煞白,嘴唇上没有丝毫的血色,眼眶下面更是有些青黑。
“放了他。”
曹操偏过头,看向压着张绪的侍卫道。
“主公?!”
众将都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齐刷刷看向曹操。
“放他们走。”
曹操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丝毫没有起伏。众人还待再说,却见曹操环视一圈,被凛冽的目光扫过,纵使心中有再多疑问也只得暂且搁下。
压着张绪的侍卫见这般阵仗,哪里还敢有什么耽搁,解开捆住张绪的绳索,当即放了人。
少年心中悔恨交加,眼睁睁看着兄长受伤,又是担心又是害怕。此时去了束缚,也不管在场众人,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张良跟前,却又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贾诩站在一旁,见张良抿着唇,知道这是他隐忍痛楚时惯有的动作,恐怕是伤得极重。
男子嘴角的血迹还没有来得及拭去,前襟、袖口也残留着暗红,原本神采翩翩的人儿,如今除了一双眸子依旧干净明亮,整个人都显得那么的狼狈。
那人在四百年前大约也未曾经历过这样的窘境……贾诩刻意忽略了自己略显不畅的呼吸。
抬眼又见男子只是向张绪点了点头,又侧首望了眼曹操,想来方才内室中一番对答定是耗尽心力,而此时二人似是达成了什么共识。
错误的时机,微妙的立场,曾经背叛过的人。
无数条理由轻易制住了玄衣男子排开众人上前的冲动,甚至连目光中也不敢流露出过分的关心。
谋己方能谋人。
他贯彻始终的保身之道,或许早已注定了今日,只能注视着那人的身影慢慢远去。
荀彧与荀攸一同回的府。
“令君。”
在丞相府上一直未曾开口的荀攸叫住了前方的白衣男子。
“公达何时变得如此客套了。”
荀彧连日奔波,再加上心中郁结,其实已经十分疲累,转过身勉强笑道。
“嗯。文若认为,张绣其人如何?”
男子的也不纠结礼数,直接改口称了荀彧的字。
“公达为何有此一问?”
“攸只是有种感觉……”荀攸错开视线,举目看向远方,“张绣今日是故意要引你前去。”
“从何说起?”
荀彧微微蹙眉,他只觉张绣与天子的关系值得探究,却并未想到会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文若。”荀攸沉声道,“我们几人只有你是从‘许都’来的。”
许都代表天子所在,荀彧作为侍中,是皇帝身边的近臣。汉朝虽然已经名存实亡,曹操即使可以不把天子放在眼里,却不能不顾虑他的想法。换言之,荀彧才是张绣拿出那封帛书真正倚仗所在,而荀彧的存在,在无形中对曹操的行动产生了一定的掣肘。
荀攸言尽于此,荀彧哪里还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真是如此……”
张绣便不止是与皇家关系匪浅那么简单。一个有良平之奇的谋者,远比一个能征善战的将军要难以控制得多。
“但愿是攸多想了。”
——————
“兄长……兄长……?”
张良隐约听到张绪叫自己的声音,几次想要回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失血使得视线有些模糊,甚至记不起之前是否有嘱咐过张绪该去哪里。
……
再次醒来的时候,似乎是傍晚时分。
全身被柔软的被褥包裹着,除了四肢无力之外,暂时感觉不到其他的不适。
男子稍稍偏过头,向屋内望去。视线很快捕捉到了,门边的案几上一手拄着下颌,正在小憩的……
华……佗……?!
他不是应该在襄阳看着某人的吗?怎会在此处……?不对……此处到底是?
刚刚醒转过来的张良思维尚未跟上节奏,眨眼工夫对方已经看了过来。
“你醒了?”
声音颇有些恶形恶状,应该不是错觉。
张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华佗起身走近,来到榻前,伸手切脉。男子趁势稍微动了下右手,虽然不甚灵活,但被错开的关节显然已经接上。
“你其实不会做菜吧?”
……
“咳……”
没想到对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张良半真半假地咳了声。未等他回答,对方又道。
“哼!别以为几篇扁鹊未见于世的论著便能打发了我。”
银发男子颇为恶狠狠的语气有些让人哭笑不得。张良当时约了华佗秋天许昌再见,后来由于官渡的战役,自己人不在许昌,为了笼络住华佗,搜刮了一遍当年的记忆,再比对了现存的论著,默了些并未流传到今日的部分出来,让人带给华佗。
这算是自己所处时代更早为数不多的优势了吧……?想着,却见华佗已经转身出了房门。
不过一会儿,房门又再次打开……
贾诩?
张良微抬了眉尖。随后见到华佗也踏入房内,看起来是去叫人的。
视线相交,张良从那人深紫的瞳中读到了几许担心,更多的情绪隐藏在阴影中,不得而知。
“他怎么样?”
榻上男子莫名被晾在一边,只好默默看着玄衣男子冷静地询问病情。反正这也是他现在需要知道的信息之一。
“捡了条命,但也不会太好。”
华佗继续他的毒舌功力,一脸嫌弃道。
“怎么?”
贾诩本就暗沉的眸色又深了几分。
“脏腑受损。”银发男子摊了摊手道,“今后动武就别指望了,静养得当兴许还能装装样子。”
什么叫装装样子……
张良抽了抽嘴角,发现一边的贾诩的脸色并不好看。不想此时某人还雪上加霜道。
“说起来……你们也很熟?”
银发男子略显夸张地看看张良,又转头看向贾诩。声调十分之……幸灾乐祸?
“啧。在下还以为张将军与郭祭酒情深意重。”
他绝对是故意的……张良眼见着玄衣男子的眸色因为那句话一点一点阴沉下来,而始作俑者竟然得了便宜还卖乖,耸了耸肩道。
“在下去抓药。”
某人装模作样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接着便是长久的对视,贾诩一言不发,站在离床榻不远不近的地方,视线牢牢锁在张良身上。
“咳……文和。”
张良刚刚醒转,精神不佳,自然懂得审时度势,识趣地打破沉默。
贾诩这才走近,把人扶起,取了个东西垫在身后,倒是称得上温柔体贴。
“身上感觉如何?”
“大约如华先生所言罢。”
后者回答得太敷衍,以至于好不容易找到的开场白又被沉默取代。
“此地是……?”
张良见对方一脸的不豫之色甚至懒得掩饰,只好再次开口道。
“宛城。”
宛城……?
张良只觉自己接下去的问题都不需问出口了。自己失去意识如此之久,如今既然安然躺在此处,想必是贾诩已经把棘手的问题处理停当。
“刘表死了。”
贾诩边说边观察着张良的反应,只见榻上男子闻言轻蹙了眉头,眸中几番变换。
“不必担心,各处都安排妥当,丞相也并未插手。再者说……那边不是有与留侯大人情深意重郭祭酒坐镇?”
“误会罢了。”
张良知道对方的重点在后面那句,也不加掩饰。
“况且,奉孝思慕令君文和又怎会不知?”
见对方答得轻轻巧巧,贾诩也不纠缠,毕竟他真正在意的事情并不在此,还不至于吃这飞醋。
又是短暂的沉默。
张良精神不济,见贾诩既不回答,也不离开,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隐约觉得他尚且有话未说,却又不明就里。
“为何不问?”
玄衣男子忽然开口,内容却有些没头没尾。
贾诩心中其实有气,为事情这般脱出自己算计,为张良莫名其妙受了这番折磨,为那人始终不肯信任自己半分……却不知是在气谁。
抬眼见榻上男子略挑了眉头,神色颇为不解。
装傻……?
可惜他并不吃这套。
几步上前坐到榻边,贾诩上身微微前倾,欺近张良。
“诩在丞相府说得那些话,你都听到了。”
男子脸上带着明显的病容,闻言眸中透出些许了然,嘴角微微上提道。
“当时情形,良自是明白的。”
“明白?”
上挑的尾音带着些说话人危险的情绪,贾诩深色的眸中异色闪过。张良并没有半分怪罪的意思,反倒是十分的理解加体谅。却正是这点,彻底将他心中的怒火点燃。
“诩以为,子房并不明白。”
边说边抬起右手,擒住对方下颌,微微抬起,迫使张良与自己对视。后者无力反抗,深蓝的眸中却不见丝毫的慌乱,甚至连波动都不曾有。
张良平淡道。
“谋己方能谋人,不是么?”
不料那人竟然用这句话来堵自己,贾诩怔了怔,眸光变得更加深沉难测起来。
“呵,留侯大人当真是好记性……诩就这般不值得信任?”
榻上男子闻言,目光闪了闪,似是不相信这样的话会从对方口中说出。
“良并非此意。”张良稍稍错开视线,“阿绪可好?”
贾诩显然并不满意对方这般生硬地岔开话题。
“有你这般护着,又能出什么问题?”
男人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点,扳正了张良的下颌,让他的视线与自己再次相交。
“子房似乎还未谢我救命之恩?”
“各取所需罢……唔……咳咳……你做什么?!”
贾诩擒着张良下颌的右手突然移到男子的脖颈,猛地将他按在墙上。
“方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玄衣男子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微虚的眸色满载着危险。手上的力道显然是有所控制,但对于此时尚显虚弱张良来说,亦是极为难受了。
但张良又哪里是轻易服软的性子,只见男子微微一哂,方要开口,唇瓣已被牢牢堵住。
“唔……”
【大概也许可能是这里不太和谐?_(:з」∠)_】
“你最好知道,我要取的究竟是什么。”
贾诩没有多加纠缠,直起身子居高临下说出此言,也不等张良答话,便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