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阿仁

25、小女孩的故事

　　陶巍然还没来得及送出一声问候，丁一名已经将文咏佳收入了怀中，并且替她表示了感谢。觉察到陶巍然的不自然，丁一名开口对咏佳说：“小佳，这位先生介绍一下吧。”
　　既然这层关系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也没必要非要捅破了，文咏佳很程式化的应付了一下。本想走开，陶巍然却叫住了他们：“咏佳，难得结识你先生，我感觉和丁先生真是非常投缘，不知丁先生有没有兴趣和我聊聊，真的很想和你交个朋友。”
　　文咏佳只想尽快摆脱两个男人间的痴缠，却拉不动丁一名：“早就对陶先生的大名如雷贯耳，一直无缘认识，不知怎的，看到陶先生，居然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看着这两个男人都彼此客套着，咏佳完全猜不透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说着说着，两人就把她撂下，找个地方密谈去了。
　　她自己找了点东西喝，在人群中发现了韩少鸿，他身边的女伴想必是他太太。韩少鸿也发现了她，走了过来，直说自己迟到了，就把自己的太太介绍给咏佳认识。他太太个子不高，人却长得极精致，虽然比文咏佳年长，却像一个娇嫩的瓷娃娃般惹人喜爱。听丁一名说她是一个金融家的女儿，看上去和韩少鸿情投意合，倒是相当匹配。两个女人一见如故，韩少鸿相当开心她们能谈得来，没有发现丁一名，自然问起，她就只说他和一个朋友在聊。韩少鸿就取笑，他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喜欢广结善缘了，被他太太说，就不再吹毛求疵了。
　　咏佳心里有些不安，照丁一名的性子，天塌下来恐怕他还在那边事不关己，悠游自在呢，但陶巍然不同，他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坚韧，又非常执着，可以说是那种为了理想可以奋不顾身，甚至是可以抛妻弃子的人，他不会平白无故想要和丁一名交朋友的，况且，他们现在是这种状况。
　　“丁先生怎么不说话？”陶巍然靠在阳台的栏杆边上，点了根雪茄，问丁一名要不要。
　　他婉拒了：“我不吸烟，小佳不喜欢。”
　　陶巍然吐出口烟圈，不以为然：“你在表明你的忠诚？”
　　丁一名也走过去靠在他的旁边，相当坦然，没有生气的意思：“我只是在尽到一个男人的义务。”
　　陶巍然的眼睛略微细长，看上去并不象丁一名那么澄彻，而是半阂在眼皮里，好像明明是一轮明月，却偏偏要把自己的半边躲藏进云朵里，不想世人看清它的全部。他目视前方说道：“我以为，男人的责任就是要用自己的事业为女人撑起一片无忧无虑的天空。丁先生怎么认为？”
　　丁一名相当爽朗的笑着：“那这么说来我真是惭愧万分了，比陶先生年长，却连这点起码的道理都没有参透，呵呵，至今还赋闲着，让小佳在外面做事养家，羞愧啊，呵呵……”
　　“我看丁先生倒是很开心的样子。”
　　“是吗？哈哈……”他看似不好意思的样子，“只要能让小佳做自己喜欢的事，我怎么样倒是无所谓。”
　　“包括让一个女人养？”他脱口而出，自觉很失态，又道歉，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嫉妒是过于明显了。
　　丁一名倒是未被激怒，还是保持着他的好脾气：“没关系，我可以理解。”说这话他是很真诚的，“看得出你并不爱你的太太。”
　　他抖了下手指，雪茄上长长的灰烬就落到了地上。“可能你会不相信，但我可以老实告诉你，虽然我和你看待问题的观点不同，但是我当初离开她的原因，却和你现在甘愿以这样的方式留在她身边的目的是一样的。”他说着，吸进的冷气在胸中打了个冷颤，“你——能明白吗？”
　　“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但不赞成你的处事方式。”丁一名打断他想反驳的话，“没错，你可以说，我不是当事人，无权以一种超脱的心态看待你当时的境况，但你有没想过，你在成全对方的同时却可能把她推向了另一个绝境，你有想过吗？”
　　他转过去趴在栏杆上：“就因为我权衡过，才会选择了一种最有利于她的方式。但你不可否认，任何方式都有其利弊，难保不会对她造成伤害，照现在来看，我没有做错。”
　　丁一名有些无奈了，他的极端的固执好像是天生的：“如果你这么想，我还是奉劝你以后少采用这种把人推向绝境的方式，不是所有的人都爱好去收拾别人留下的烂摊子的，而且大家都是血肉之躯，总有一天会分身乏术。”
　　他坚持己见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嘲弄：“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了？”
　　“你当然要感谢我。”丁一名也不客气的说，“但反过来，我也要感谢你，是你的放弃才成全了我的所有。”
　　陶巍然大笑起来，笑得很厉害，很久才直起腰来继续对他说话。“真奇怪，我怎么觉得你像个没谈过恋爱的大男孩一样，你真的以为凭你一年草率的婚姻可以抵得过我对她六年无怨无悔的付出吗？咏佳的个性我想你我最清楚，她从来是个念旧和感恩的人，外表坚强，内心却是敏感细腻得像块吸了水的海绵，你要轻轻的挤它，不能用蛮力，有一天看到她已经痛苦得水份快要被榨干的时候，你就要学会适时放手，让这块海绵重新弹回去，吸饱它最渴望得到的甘泉。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她一直珍藏着的一件白衬衫？”丁一名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的听他讲。
　　看他的表情一定还不知道这件事，陶巍然替丁一名苦涩的笑笑，果然如他所料，咏佳怎么可能把埋藏自己内心的所有秘密都告诉他呢，心中多少有些欣慰：“如果丁先生愿意听的话，我可以向你讲个故事。”丁一名点了下头，很镇静的倚在他旁边的栏杆上，说愿闻其详。
　　“很久以前，有个小姑娘，她的父母因为动荡年代中的放逐，阴差阳错的走上了开辟另一项专业的艰辛道路，常年奔波在深山老林，甚至是那些无人知晓的，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她经常被托付给亲戚照看，一年也难得见到父母几面。可是，有一天，和她好不容易团聚的父母又要出远门了，小女孩哭红了眼睛也无能为力，因为父母不可能为了她一个人而放弃更重大的责任。但是，他们又舍不得伤了自己唯一的幼女的心，于是，小女孩的爸爸不知从哪里抱来一只模样普通的幼犬，交到她手里对她说：‘等这条小狗长到有你的两支铅笔那么长的时候，爸爸和妈妈就会回来。’听到这个承诺，小女孩不再哭泣，她知道她的父母是言出必行的。因为有了希望，她的生活又像鼓满了风的船帆一样，被胀得满满的，拥有了无尽的动力。每天上学前，她都会把小狗喂得饱饱的，放学后又省下自己的零食给它吃，她天天盼着小狗能长到有她的两支铅笔那么长，那样爸爸和妈妈就会回来了。尽管如此小心的照看，有一天，小狗还是不小心走失了。小女孩放学后见不到小狗，便发疯般的寻找，因为在她的心中，这只普通的小狗承载了她父母最温暖的爱，她的盼望，她的期待在那一刻全部落空，那一刻，对她来说，好像整片天都灰了。就在她哭得快要绝望的时候，她的同学跌跌撞撞的把那只落汤鸡似的小狗送到了她怀中。瑟瑟发抖的小东西身上裹着的正是那件她后来一直当宝贝一样珍藏着的白衬衫，衬衫的左前胸上还别着一枚A大的校徽。同学告诉她，有一个大哥哥救起了掉进深水沟里的小狗，脱下自己的衬衣擦干了它，交代同学一定送还到它焦急的小主人手里。”丁一名一言不发的听着，沉思着。
　　陶巍然对他说：“不知道丁先生还有没有兴趣听？”看到了丁一名的沉默，他又说。“我想任何与这个小女孩有关的人都会急不可待的把这个故事听完的。那我就继续讲吧。”他只是让雪茄在指间燃烧着，并没有再去吸它的意思，接着讲道：“为了找到那个在她的童年重燃她生活希望的大哥哥，小女孩决定凭着校徽这个小小的线索，发誓一定要考进A大的校门。可是事与愿违，她很努力，考进的学校却不是A大，而是同样优秀的Z大，虽然很伤心，但幸运的是A大和Z大离得很近，她便有机会经常来A大寻找。”陶巍然停顿了一下，看着丁一名：“想知道我们的相识吗？那天我刚好穿着别了A大校徽的白衬衫，把她丢失的一串钥匙交到她手里。”
　　好不容易，丁一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对于你们的相识，我不想知道，那都已经成为了过去，我想知道的是——那个白衬衫是你吗？”
　　陶巍然不说话了，抬头望了眼漆黑的夜空，上面点缀着的几颗寥落的星辰是如此暗淡：“如果说我是，那又怎么样？得到她人的注定不是我，但是——”他又不服输的转过头看了丁一名一眼，“得到她心的人，可能也未必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