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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得不到的祝福(六) ...

  •   吴家的祠堂位于村子的北面山脚下,几百年的风霜侵蚀,让这间木制的大宅子,外表看上去更加的深黑暗沉,几乎已辩不出木头的颜色,瓦檐是黑色的,房樑是黑色的,地面的泥砖都是黑色的,连门口那两株又高又直的大柏树,也透着深黑深黑的绿色。
      吴邪从来都不喜欢这间大得不像话的祠堂。

      从他记事开始,他就很少来这里。第一次是他刚上小学的时候,按吴家的规矩,子孙第一次念书识字就得来拜祖宗,所以他就被三叔公和父亲拽着来了,结果一到那黑幽幽的厅堂里,没把他给吓死。从头一直哭到尾,怎么哄都不行。要不是他是吴家的长子嫡孙,大概是免不了挨一顿三叔公的拐棍。
      第二次来,是他大学毕业后回老家的那一次。当然他那时已经是大小伙子了,所以并不是说是害怕,但置身于那仍然幽黑得无边无际的大堂中,他仍然感到浑身不舒服。尤其是看到眼前全是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牌位,在幽幽的烛火下面若明若暗地闪着奇怪的光芒,就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村子里的老人还和他说,以后他娶了媳妇也是要来一次的。当时吴邪就想,要是真的娶了媳妇,这么阴深恐怖的地方,他一个大男人都觉得不舒服,别说年轻女人了。大概来过一次后,反而把老婆给吓跑了。
      不过现在是没有这个顾虑了,这种地方,对于闷油瓶来说,简直是小事一桩,说不定进来后还会觉得分外亲切呢。

      想到这里,吴邪偷偷地微笑了,尽管现在情况并不乐观,但只要一想到闷油瓶,倒仿佛心情就放松了些。在那些凶险无比的斗里,他都能像天神一样地降到自己面前,无数次地救自己于险境。而此刻,不过是一间老旧的祠堂,为了他们两个的未来,挨些苦,也无可厚非的。想来这一次,他吴邪也能够为两人的未来做点事情了。
      此时此刻,他还抱着一线希望。三叔公好歹也是个读书人,父亲更是解放后培育起来接受科学思想的新一代,祠堂祖宗什么的,不过就是个形式,也算是对吴家的传统一个尊重,谁还真把这种事当真呢。
      可是,吴邪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当他一脚走进祠堂的大厅,一眼就看到四周黑压压地站满了全村的人,三叔公柱着拐杖满面寒霜地坐在右侧的太师椅上(堂屋正面是供牌位的地方),而其他人却都仍是站着,将屋子围了个圈,个个脸色铁青。
      这仗势,让吴邪也愣了。从他记事的时候,除了迁坟卖地这些关系到全村利益,才会出现这么多人外,连平时过年过节,都很少这么齐全的。怎么自己这么件小事,也能引起这么大的惊动吗?

      然而吴邪终究是想不到,对于他来说仅仅不过是一个个人感情上的问题,在传统的农村和向来自视甚高的吴家族人眼里,却是一件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事不仅仅关系到吴家自身的血统与后代的问题,而且也是毁灭家族声誉,给祖宗蒙羞的重磅炸弹。吴邪现在无异于一个背叛整个家族的不肖子孙。

      “跪下!”
      三叔公的声音在挤满了人的厅堂里,并不很响,但却一个字一个字地极为沉重,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吴邪还没有作出反应,身体就被推了一把,然后一个大汉一脚就踢在他的膝关节处,他本能地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虽然是泥地,也不是很硬,但那股特有的潮气和寒气一下子透过膝盖窜进身体四肢百骸处,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哆索。

      他抬起了头,恰好看到父亲也走了进来,看了他一眼,眼神却极冷,一点也没有要替他说情的样子,转身就站到了三叔公的旁边。
      吴邪暗沉住了气,也不吭声,也不再看其他人,就是直直地跪着,双眼平视着,满眼都是那些忽明忽暗的牌位,就像一排排的高高低低的小墓碑一样,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三叔公的声音重重地在耳边响了起来。
      “吴邪!现在你看着吴家世世代代的列祖列宗,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你到底和那个叫张起灵的男人,是什么关系?你准备什么时候可以和他一刀两断,迷途知返?”
      四周的村民们都发出窃窃私语声,他们中有些人还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一听到这话,都十分惊讶,人群都骚动了起来,直到三叔公拿着大拐杖敲了好几记地面才重新安静下来。
      “都给我闭嘴!让吴邪说!”

      吴邪紧紧抿着嘴,他从听到三叔公那句话开始,就听出了其中浓重的火药味。看来今天这一关是非闯不可了!然而,纵然这样,他倒并不是害怕。虽然与自己想象中的场景相差了许多,但怎么说都是一种说法,对着牌位说与对着家人说,他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于是,他昂起头,对着牌位,目不斜视,也清清楚楚大声道:
      “我和张起灵就是恋人关系!我和他,这辈子,是绝不会分开的!”

      “混账!这时候还说这种话!”
      这一声怒喝仍是出自吴一穷,他的脸色又红又白,红是因为羞愧,白却因为气得。他虽然并不以吴家长子自倨,但因为丰富的学识和良好的工作,深得长辈的看重。而今他放弃城里的优越生活,回到家乡主持大局,也更是赢得了上上下下的尊重。但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唯一的儿子,吴家唯一的正传嫡孙,竟然会做出如此伤风败俗让他颜面尽失的事情,本来就已经恼羞成怒了,此刻又见吴邪死不悔改,还说什么和一个男人是恋人关系,不由气得额头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当下他又要冲上来打儿子,却被别人死死拉住,三叔公更是怒不可遏:
      “孽障!真是孽障!这种话,在祠堂里说,也不怕污了四方神明,列祖列宗的清誉!吴邪,你是被恶鬼附身了吗?你说的这是人话吗?从古到今,男女夫妻,阴阳调合,本是自然规矩,你怎么可以如此大逆不道?被那些不三不四不男不女的下流胚子教成这步田地!你还是不是吴家的子孙?你还脸见吴家祖宗吗?”

      吴邪一听,倒也来气了,他大声地反驳:“三叔公,你说得会不会太严重了?我喜欢谁,要和谁在一起,只是我自己的事情!和吴家祖宗有什么关系?还有,你从来都受人尊重,我们哪一个不对你恭恭敬敬的,但你也可不可以尊重一下别人?我喜欢的人,并不强求你也喜欢!可既然你不接受,那就算了,又何必说出这么难听话呢?什么叫不三不四不男不女,你连人家的面也没见过,凭什么这么说?”

      吴一穷猛地挣脱开众人,走到吴邪面前啪地又是一个重重的耳光,怒吼道,“有你这么对长辈说话的吗?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还不快向三叔公道歉!向吴家祖宗道歉!发誓以后绝不再犯!”
      然而吴邪的倔劲也上来了,连被父亲打了两下耳光,左脸都已肿了起来,此刻也丝毫听不出父亲是在给自己解围,反而把背脊挺得更直,声音更大更坚决:
      “决不可能!你们这儿所有人,都没法阻止我和张起灵在一起!我的事,不要你们管!”

      三叔公气得浑身发抖,颤颤微微地站起来,嘶着声音吼道:
      “你们把一穷给我拉走!至于吴邪这个不肖子孙,给我狠狠地打!”
      他话音一落,吴一穷就被强行地拉走了,然后吴邪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重重地脚步声,他还没来得及回头望,就感到耳际生风,随即便是重重地“啪”地一声。
      一根又粗又大的牛皮鞭子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肩背上!

      吴邪忍不住痛得啊地叫了一声,瞬间脑海上闪过了很小的时候,村子里有个不务正业的男人□□了邻村的一个女孩子,害得那女孩子投河自尽。当那男人被绑进祠堂时,三叔公也是拿着这根又粗又结实的牛皮鞭子,狠狠地打在那男人的背上,直打得他满地哭喊打滚,哭爹喊娘地求饶。
      所以吴邪当然知道,这鞭子,是吴家祖上传下来的,也就是所谓的家法!

      这简直是——
      可吴邪连愤怒也来不及,就啪地一声,又一记鞭子甩到了自己背上,他又痛叫了一声身子一歪,用右手撑着地,感到背上已经疼得犹如万针钻心一般,几乎差一点倒地。

      啪!
      第三下鞭子又打了下来。
      这次吴邪有了准备,没有叫出声来,只是紧紧地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聚集在手上,让自己不要倒下去,他微侧过头,刚好看起了那再一次扬起的鞭子,黑色的牛皮上,已满是鲜血。

      “说!你到底知不知错?以后还再不再与那小子往来?”三叔公大声问。
      吴邪喘着气,熬过阵阵背上的痉挛,他缓缓地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看着四周黑压压的一群人。
      他已经痛得没法说话了,却仍然坚决地摇了摇头。

      三叔公一声怒喝:“再打!”
      啪!
      于是第四鞭又打了下来。

      这次吴邪再也撑不住了,双手一软,整个人都扑趴在了地上,只感到满室的血腥味,衣服上,也有血滴下来落在地面上,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背上一定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了。
      可纵然眼前已经发黑,他还是强忍着不让自己晕过去,伸过手臂,垫着下巴,死死地咬了下去,却绝不肯出声求饶,一副准备承受到死的倔强模样。

      三叔公的声音也发颤了:“你你……好!看你的骨头硬还是家法硬!再继续打!”
      吴邪闭上了眼睛,微微拱起背,心说你们要打就打好了,反正他心意已决,就算打死了也不会妥协的!

      然而,这一次却没有预料中的巨痛,反而听到了父亲微颤的声音:
      “叔公……真是……咳,这么打下去也不是办法!这孩子打小就倔,就算打死了也不会认错的。不如我带他回去,好好教训教训他!”
      “是啊。”旁边一位中年大嫂也忍不住了,“爷爷,看您气得,等下血压也要高了!小邪是一时糊涂,很快就会了解您的苦心的!年轻人嘛,谁不犯错,打几下让他记着就行了,犯不着气坏身子!”

      然而,三叔公却冷笑着道:“不过就是挨几下鞭子,你们倒个个心疼起来了!年轻人,挨几下打怕什么?就因为大家都宠着惯着,所以才有今天!你们谁也不要说话,继续打!”

      那拿着鞭子的大汉也愣了一下,但看着三叔公毫不松口的样子,只好咬咬牙又一鞭下去。
      这一鞭,恰好打到了前几鞭的伤口处,吴邪咬着手臂发出一声痛苦地呻吟,咬得太紧,手臂上也流下了一道鲜血,他下意识地蜷了蜷身子,却又引起一阵战裂般的巨痛。

      当下一鞭再次下来的时候,虽然力道已经轻了许多,还是将吴邪最后的一道力量打散了,终于身子一侧,侧倒在地上,他的眼前已经一片发黑,思绪混乱,却用手臂死命地抓着地面,不让自己翻倒,不然满背的伤如果与地面相触,只怕真的痛死了。
      耳边,隐隐地听到父亲的声音也带着哭音了:
      “叔公……这会把他打死的!我会好好地教儿子规矩,下次,一定,一定让他来认错!叔公!——”
      吴邪感到自己眼中一酸,泪珠也终于滚落了下来。

      幸好,此时四周的村民也开始劝解,尤其是妇女们,更是见不得这么血腥的场面,又担心出人命:“要是这事闹大了,引来外人就不好了!您消消气,让小邪好好反省反省,明儿再说吧!”

      终于,三叔公也缓了下来,压抑着怒气,慢慢地说道:“既这么着,就看大伙的面子,暂时饶了他——不过,今天他哪儿也不能去,就给我跪在这里!什么时候想通了,就什么时候给他吃饭睡觉!”停了一下,又强调道,“你们谁也不许求情!这次要是糊弄过去了,将来吴家的子孙们,就再也不把规矩放在眼里了!”

      这回谁也没有说话,吴一穷也不敢再说,众人都劝了一阵,纷纷走了,三叔公也由别人搀着走了,临走进经过吴邪身边,道:“小邪,你不要怪三叔公狠心,这都是为你好。你还年轻,将来的路长着呢!一旦走歪,就回不了头了!你好好想想吧!”

      他说完,叹息着摇头也走了,吴一穷是最后走的,经过儿子身边,看着儿子奄奄一息的样子,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终究只化作了一句:“你自个儿好自为之吧!”

      吴邪根本没有力气说话,他所剩的力气都聚集在手肘上,终于将身子重新趴了过来,低着头看着所有人的脚全部都从眼前走过。从背上传来的已经不是痛的感觉,只是火辣辣地发麻,麻得全身都阵阵地抽搐,他不知道这伤得有多重,现在是夏天,又是汗水又是蚊子,伤口是极易感染的。拖一刻便危险一分。长辈们没有医学常识,只知道他年轻抗得住,挨几下不要紧。可他却是知道,要不是立刻去医院,保不准会留下后遗症。只不过此刻的他却绝不会求饶的。因为一旦妥协,和闷油瓶就毫无未来了。

      没关系!他暗自给自己打气,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不就是一点痛么,大男人怕什么痛,要是连这点苦都挨不过,将来又怎么面对无数风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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