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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天各一方(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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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走后的半个月,吴夫人醒了。
是吴邪第一个发现的,因为他基本上不回家了,整天在医院里陪着母亲,谁劝也不听。他就像一个机械人一般,好像他生命中所有的事情就只剩下了照顾母亲。
还好总算母亲不负众望,醒了过来。
醒的时候,吴邪正垂着手坐在床沿边的椅子上,纵然眼睛是盯着母亲的,但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就是定定的,一直到吴夫人眼睛睁开了,他还是定定的,就像完全没有看到一样。
吴夫人刚醒,意识还不是很清醒,看了很久才看清是儿子,不由得是激动,可是太虚弱无法动弹也无法出声,两母子就这么对视了许久,吴夫人的眼睛充满着爱恨交织的情感,可是吴邪,还是空空定定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吴夫人发出了一声类似哭一般的呻吟,吴邪才猛地惊醒了。
他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的聚点。
“妈!妈!”看到母亲醒了,他激动得一下子发了狂,站起来都踢到了椅子,发出好大的声音,那声音把吴夫人都吓得惊了惊,然后就见儿子猛地跪在了床边,抓紧被子边的手,把脸紧紧地贴在了手背上。
“妈!妈!你醒了,对不起,妈!你原谅我!”吴邪不断地反复重复着,像小时候一样,用脸磨蹭着母亲的手心,却无法表达自己无尽的悔恨。
吴夫人的手指艰难地动一动,又引来吴邪一阵狂喜般的呜咽。
后来医生赶到了,护士赶到了,父亲来了,二叔和三叔也来了,村子里好多人都围了一病房。
大家又哭又笑,吴夫人满眼含着泪花,默然地看着他们,终于,又把目光落在了儿子的身上,温柔地用指尖去碰他的脸。
一切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十月一日 ,吴邪迎来了生命中的第一次相亲。
那个姑娘叫什么,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他都没有任何印象了。
唯一记得的就是楼外楼包厢里的窗户,有点脏了,一只蜘蛛尸体正挂在窗棂上。
“卫生真不合格呀。”吴邪心想,要是去举报,说不定以后也不用做生意了。
回来后,父亲问他怎么样,他老实回答:“楼外楼的窗户上有一只死蜘蛛个儿好大。”
父亲气得快晕过去,连骂的力气也没有,怕吵醒屋子里休息的母亲。
吴三省在一边笑得嘴巴都快抽筋了,吴二白的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后来,吴邪又相过许多次亲。
他从不拒绝,不管哪个三姑六婆来做媒,他都会去的。
一开始是双方家长媒人陪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后来说要搞新式的,就把主角约在西湖,让他们自由发展。
吴邪都很配合,让他东,他绝不往西,让他请姑娘吃饭,他绝不请吃冰淇淋。
可是,没有一次成功的!
这是怎么回事呀?这么优秀这么好看,学问又好的吴邪,怎么姑娘们都不喜欢呢?
于是吴家人细细一打听,对方姑娘回来的话几乎都是千篇一率的:
“我说那个吴邪是不是脑子有病啊?怎么和他说东,他就能扯西呢?”
“他是不是聋子啊?为什么我说了半天话,他什么反应也没有,老是和我答非所问。”
“这个人看着挺好的,一点也不会变通。那天西湖边下雨了,他愣是傻乎乎淋雨地走了回去,我在后面跟得郁闷死了!回来还感冒了一场!”
“别说了!我嫁不出去也不嫁这么奇怪的人!我都不知道他满脑子在想什么!”
…………………………
于是吴一穷又气坏了,可一看到儿子那张神游太虚恍恍惚惚的脸,又不忍心了,只好长长叹一口气。
与吴邪的相亲悲剧成反比的是,吴夫人的身体倒是一天比一天好了。吴邪虽然对姑娘不上心,对母亲却是无微不置。他现在也只有看到父母的时候,还挺像个正常人。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坐着,说是发呆也不像,就是愣愣地看着天,在屋子里就看天花板,好像那上面有多美的风景似的。
就这么过了半年,春节一过,吴二白走进大哥大嫂的屋子,三个人在里面商量了半天,出来后,吴一穷叹气着对吴邪说:“你妈病得也差不多了,你整天呆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那铺子我已经替你装修好了,铺子楼上的房间也整理好了,你还是去做你的小生意。乱七八糟的事情别再想,有空多回来陪陪我们就成了。”
他说完这段话,吴邪把目光调回来,眼睛却是湿润而清澈的。
“爸……”他轻轻喊了一声。“我……”
“什么都别说了,我也是过来人,知道凡事有个过程,是我们操之过急了。”吴一穷拍拍他的肩,“去外面散散心,别多想。家里的门总是为你敞开的。”
“谢谢你,爸。谢谢你,二叔。”
两兄弟对望一眼,无奈地相互笑笑。吴邪发现他们鬓边都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发。
终究是他,太不孝了!即使怎么努力,还是无法做到真正的配合。
回到杭州,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天空下着零星的雨雪,吴邪消瘦的身子完全缩在羽绒服里,却仍然是打着冷颤。
王盟是最高兴的,也不怕冷,欢天喜地在店里东抹抹,西擦擦,准备用最好的状态迎接新的一年。
吴邪却懒得不想动,捧着热茶,坐在书桌后面,离开家,来到属于自己的小天地,他的神色,终于恢复了一点正常,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四周,他的心,却和身体一样的冰冷。
缺了一个人,就什么也不一样了。
门口,仍然一如既往的冷清。大红的灯笼还挂着,却丝毫没有一点的喜气。吴邪呆呆地看着门口,想象着新店重开,谁会是第一个顾客。
或许,是那一抹深色瘦长的身影,黑色的长年不变的帽衫,一个小小的旅行包,清瘦却完美的五官,就这么不期然地从门口随随便便地走了进来。
仿佛在说:
“吴邪,我回来了。”
张起灵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一间干净整洁的病房,自己躺在白色的被裖上,手臂上挂着吊瓶,全身的伤口都被处理过了,几乎没有一处是完整的,所以都满是纱布,各种各样的疼痛让他一醒来就饱受折磨。
“咦,病人醒了!”
一个清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吃力地望过去,见到一个小护士笑盈盈地走进来,问他:“你觉得怎么样?晕不晕?看得清东西吗?有没有特别不舒服的……对了,你不要乱动,你的手脚都受伤了,还中了毒……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病人,你都不懂照顾自己吗?好多伤口都好几个月了,都烂了!……”
小护士叽叽喳喳地说着,张起灵也不吭声,等她终于说完,才吃力哑声地问:“谁把我送来的?”
“哦,一男一女,男的五十多岁,女的二十多岁吧,长得挺好看的。你等等,我去通知他们,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小护士伶伶巧巧地走了。
张起灵就仍然是躺着,他试着动了一下身子,但是稍稍一动就痛彻心扉,而且手脚几乎全部都绑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骨折了,还打着石膏。他有些懊恼,本想着趁此离开的,实在不想去应付这些没兴趣的人。
可是就在他咬牙想要用力挣开来时,突然听到门口又传来了声音,这回是个爽朗成熟的男人声音:
“你醒了!这太好了,说真的,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
张起灵只好停了下来,只见一个皮肤黝黑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穿了一件半旧的中山装,上面满是土渣子,一双手也是黑乎乎的,就像从哪个土堆里冒出来一样。
“是这样的,五天前我把你送来的时候,你几乎都没气了。”中年男人自来熟的笑呵呵地道,“本来我想陪着你的,不过手头太多事情,所以每天只能来看你一遭。这不,刚从土堆里出来就跑来了,你醒了就太好了,唉,年轻人,命可不是这么来玩的!”
“你……救了我?”他微微蹙眉。
“也不是,是我女儿救的你。你当时整个人都埋在土堆里,在石缝里露出了一只手。我女儿眼尖,看到你了,我才和她合力把你救了出来。”中年男人略有深意看了他右手一眼,笑道,“你呀,幸亏是遇到我们爷儿俩,不然的话,病床边的都是警CHA了。”
“谢谢你们。”
“谢我女儿吧,也是你运气。不过她今天有事赶回局里去了。小张——”
张起灵立刻警惕地道:“你怎么知道我姓张?”
“你包里不是有身份证吗?”中年男子理所当然地说,马上又想到了什么,呵呵笑道,“瞧我,都没介绍我自己。我姓奚,叫奚跃华,怎么说呢,算考古的吧。秦陵这块地,自从兵马俑发现后,国家一直派人在研究,我就是这批人员之一。也是你命大,你是跑了一阵到了出口处才晕倒的。不然倒在墓道里,就死定了。因为秦陵国家是不予开挖的。”
他停了停又笑道:“当时还有其他人,也幸好你包里除了身份证,其他什么也没有。要是发现一两件明器,你现在已经在北京监狱病房了。”
这时,几个护士和医生都进来了,那医生仔细替张起灵检查了一遍,又问了一些他问题,才道:“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但全身伤口太多,而且心肺存有大量墓道中的毒气,各有损伤现象。奚教授,我看这小伙子得在医院住一段时间了,你看……”
“住多久就算多久,反正我也不走,等他彻底好了再说。”
“那这医药费……”
张起灵刚想开口,只见奚跃华一挥手道:“别问这么多了,还少得了你?你的任务就是把小张给治好,一点后遗症都不许有!”
医生笑了笑,也不说话了,看情况两人的关系还不错,开了点药,让张起灵好好休息,走出去了。
奚跃华送他们到门口,顺带将门关好了,这才转过身。
张起灵微微皱眉看着他。
“我知道你有钱,你包里有两张一百万的支票。”奚跃华说着从口袋里拿出那支票给了他,“我替你偷偷收起来了。要是被看到,也难免被盘问一翻。”
这回他没有说谢谢,反而冷冷地问了一句:“你救我到底想干什么?”
谁知道奚跃华突然脸色一整,又看了一眼他的右手,语气竟然变得严厉起来:“你是发兵中郎将的后人吧?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去盗秦始皇陵?你是没钱吗?好好的这份手艺,不是让你去埋汰的!我不是救你,我是替你祖宗不值。年纪轻轻的,什么了不得大事,跑到秦陵里去自杀,别以为自己是超人,粽子也不是吃素的!”
“你到底是谁?”张起灵将全身微弱的力量慢慢地聚集到手上,他完全猜不透眼前这个人是敌是友,但是就这翻话,也足已让他警戒起来。
“我是奚跃华,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我本职是在国家考古研究所,住在北京,现在暂任西安考古秦陵项目的顾问。”奚跃华没好气地拿出一张名片放到张起灵面前,“你看清楚了,怕我拐不拐了你?”
张起灵瞟了一眼,上面全是乱七八糟的头衔,又是教授又是顾问的,看得他头疼,于是便说:“我和你是两条道上的,井水不犯河水,我谢谢你救了我,这医药费等一下我自己会付,我明天就走!”
“走?你现在连爬也不会爬!”奚跃华终于“嗨”了一声,倒笑了起来,“我说你呀,真是死鸭子嘴硬,都这付样子了,还不服软。我实话告诉你,我救了你,没把你送到北京去,的确是有我的打算。”
他停了停,看着张起灵,但张起灵根本对他的打算没兴趣,连正眼也不瞧他,让他不住地摇头:“你这孩子,还不是一般的别扭。我是为了你好,我就是想让你帮我。”
“帮你?”张起灵纵然再不屑,对方毕竟救了自己的命,不由得也有些讶异。
“没错,就是帮我!你是不知道,现在我们这一行,人都跑光了。许多年轻人一开始以为有多好玩多刺激,结果整天和土渣子打交通。我们不开墓,只是保护性发掘,更多时候甚至只是做研究。唉,这一年两年的,要么受不住了,要么就瞎干,全靠课本上那点死知识,研究工作很难做啊!”
“那和我什么关系?我连小学毕业证书也没有。”
奚跃华又笑了起来,指着他的手指:“你有这个呀,你是发丘中郎将的后人,如果我没猜错,当年的张大佛爷应该是你这一脉的吧。你恰好真的姓张。张家人的本事,我可是知道的。你一个,能抵得上别人上百个呢!”
“你不是要我去帮你盗墓吧?”
“盗墓有什么出息?最多图财,到最后还落得一身的病。我看你也不缺钱,去秦陵摆明着去寻死。既然都要死了,就留下来帮我。说不定,我还能给你一些别的东西呢。不瞒你说,我祖上也是干这一行的,不过名气不大,比不上张家,也就是在旁边流哈喇子的份,可是现在呢?”
奚跃华叹了口气,指指自己,又指指张起灵:“你也看到了,威赫天下的张家后人,到头来还要我这么一个小盗墓贼的后人来救你!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明说,这做贼做不到头的。以你的本事,缺的,不过是一扇门。这门我给你,你进去后,路你自己走,你考虑一下。”
“你让我……帮你考古?”
“可以这么说,不过不是帮我,是帮国家,也帮你自己。这样,你跟着,我给你安排做我助理,学个两三年,摸着门路了,就可以独挡一面了。这中国这么大,墓又这么多,我们实在忙不过来,人太少了,我也累啊!巴不得有个人替我打把手,可那些毛头小子一个也不行,你是最佳人选了。”
张起灵又不作声了,他微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考虑。
奚跃华又道:“你也不用急着答复我,我也不拿救命恩人来压你。我是劝你试试,如果不行,到时候再走也不迟。但我是看好你,我也不怕你笑话,我是想得很远。我现在恨不得自己是孙悟空,差一点就拔猴毛了!我现在任职在北京,可秦陵这儿是半刻也离不开,偏偏老家是浙江杭州。几年前浙江文物局就几次三番来叫我,说缺人,让我帮帮家乡人民。可是我压根儿就没有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那职位一直留在那里,又不好推,我想着你能帮我的话,我把你遣过去,好歹也给家乡人个交待,我也得了空。”
本来,张起灵一直闭着眼睛,表现对奚跃华的提议毫无兴趣。但乍听到浙江杭州四个字,他马上就睁开了眼睛,目光炯炯:“杭州?你说……以后让我去杭州?”
“是啊,你不会是嫌职位太小吧?一步一步来,以后……”
“不要以后!”他微喘着气,“就杭州!”
奚跃华一愣,随即就笑了:“我倒差点忘了,你的身份证写着也是杭州人呢,奇怪,我记得张家人好像是广西的。不过没关系,看来你对杭州也有感情。咱们,算老乡吧。你这小老乡可愿不愿帮我这个老老乡?”
事到如今,张起灵也不便再拒绝了。奚跃华不但救了他,而且还让他免于牢狱之苦,更重要的,他说,将来会安排他去杭州。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可是心跳,就突然那么剧烈了!虽然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回去,一切已经没有意义。就算回去,也只是徒增伤心。可不知道为什么,杭州两个字,突然又让他增加了无穷的力量,他又开始疯狂地思念起那个城市来。
“好!”他静静地,坚定地说,“我帮你!但我将来哪里也不去,只去杭州!”
奚跃华爽朗地大笑起来,也不顾他受着伤,用力地捏了一下他的肩膀:“太好了!就这么说定了!我在西安的事,还要个大半年才有人接替。你安心养着,等好了,就陪我做研究。赶到年前咱们回北京去,正式把你列进国家考古队行列。如果你到时候能胜任了,我就向上头打个报告,年后就把你送到杭州去。不过一开始职位不高,打打下手,后面就靠你自己了!”
“没关系,我不要什么职位。”
“年轻人,说这些话多没志气!职位可不只是权利的象征,也是社会对你的肯定!到时候,全国最年轻最帅气的考古专家就非你莫属了!别说多少女孩子追着你跑,就连那些老头老太太,巴不得把自己家的闺女往你怀里送!”
他本来是开玩笑,没想到张起灵突然眼睛一亮:“你说……他们会喜欢我这个头衔吗?”
“那当然,现在这世道,没个好工作,没个好前途,光长得好看光有钱没用!你要是真的成了,就是国家编制人员,是文化界的特殊行业,……就,就跟香港警察的飞虎队差不多,可受人尊重了!……呵呵,这个,比喻不太恰当,反正就一样的意思。”
张起灵看他像个老小孩一样对自己不住地坑蒙拐骗,想尽办法来让自己入伙,倒也有点好笑。但一想到从此以后就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拥有自己的工作,心情顿时好了许多。无论如何,不管职位大小好坏,总算是拿得出去了。
到时候吴邪的家人,会不会能接受一点呢?
吴邪!
这个名字掠过他的心间,带来一阵阵痛苦又甜蜜的疼痛!才发现,不管受多少的伤,有多少的怨言,原来在内心深处,还是那么渴望地与他重新在一起。
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小希望,他也不能放弃。说不定,吴邪也在等着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