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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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yllis：
我很想你。
最近几年，我逐渐越来越频繁地梦见自己曾经拥有过的、那些珍贵而美好的快乐时光。
在大海沉静的时候，偷偷溜出宫殿从深海里游到海面上，好奇地打量着飞翔的鱼儿欧欧叫着在海面盘旋，满心惊奇地追逐着过往船只惊起的朵朵浪花，或者只是静静地停在海面上，对着天空里飘过地纯白云朵发呆，那时的我是无忧无虑的。
我曾经专注地凝视太阳沉入海底，夕阳的余晖映得天空和海面一片火红。我止不住地好奇太阳藏到了深海的什么地方，为什么我游出宫殿、游遍了海王统治的整个海域都没有找到它；当太阳从海面跳跃着升起的时候，它又是从哪里出来的，是不是它和我们一样，每天都要休息、睡觉。
我喜欢太阳的温暖与光亮，然而最美好的却是在有着柔和而清亮月光的夜晚躺在细而柔软的沙滩上静静吹着海风，让闪烁的点点星光倒映在我的眼睛里。那深蓝色的夜幕犹如天鹅绒一般美丽，低垂的星星仿佛一伸手就可以触到，而我，也就真的伸出去了手。那个时候，我甚至会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就那样静静地、毫无防备地恬然睡去，梦里梦见自己游曳在深深浅浅的星星中间。
Phyllis，你一定了解，深海总是那样永远温和而宁静，它能够包容一切。然而在海面上，有时候大海就不是那么温柔了。有一回我浮上海面，狂风吹乱了我的长发，雷声轰隆隆作响吓得我急忙躲到水面之下，看那耀眼的闪电像蛇一样蜿蜒着射入海里，怒吼的波涛掀起一阵阵黑色的巨浪。我不敢停留片刻，赶紧游回了海的深处。
一直以来，海里的老人就告诫我们不要离陆上的人们太近，最好远远地躲开，我也是这样做的。可是，Phyllis，我从来不曾遗忘，那一次，被大王子和大公主捉弄了的我伤心地游进了一条流向大海的长河里，逆流而上。我只想远远地离开他们，离开我生活的地方，却不想被长河穿过的壮丽森林所吸引，迷失其间。
在那里我遇见了一个美男子，他有着夜的颜色的头发和绿宝石般美丽的眼睛。他的眼神温柔、沉静，就像宁静的大海一样，吸引着别人的目光。那个时候，我坐在河边的石头上面，和一只小鹿说着话，长长地鱼尾在水中轻轻晃动。他突然地闯入，我惊慌回头，就看见他在林间散落的阳光中对我微笑。我却害羞起来，匆匆一跃回到了水中，河面溅起碎裂的水花，我居然在想，他会不会看到了我的鱼尾巴，在他们那儿，总是要生有两条腿才是好看的。
可是现在那些记忆已经显得如此遥远而模糊了，陈旧得就像被海水吞噬的船只的残骸，只能在梦里鲜活。我在梦里欢笑，醒来却徒留一室冷寂，陪伴着我的是孤独和寂寞。
Phyllis，我曾经有过一个美丽的沙漏，可我已将它埋葬，我的屋子里不需要它了，日升月沉，斗转星移，我都不在乎也不必在乎。时间对我而言再没有任何意义，每一天都是一模一样地难捱，孤寂、苦闷、痛苦，它们如影随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尽头。有时我会想，这样的我是活着还是死了，抑或者，现在的我仅仅只是一个存在而已。
也许，我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才会失去了信心。期待得太久，有时候就会忘记期待的是什么，只剩下日日守候的动作。这么多年，我曾经期许害怕，也曾迷茫失望，唯独不曾后悔，可无法逃避的是，我已经不复最初的心情，有时我甚至会想，就这样吧，就这么过下去吧，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
只是回忆却是无法克制的。现在，它越来越经常出现，在我的睡梦里，在我无所事事时，在任何一片它可以侵袭的地方。是不是因为注定了我的失去，所以我才会不断地回忆，因为，我也只剩下这些回忆？
那些快乐的回忆很大一部分来自海面上的那个世界，也许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在那些不怎么愉快的日子里喘口气，但是无疑，后来的我渐渐迷恋上了那个新奇、美丽的世界，它与深海完全不同。
在发现那四季变幻的美妙与神奇之后，我曾遗憾深海里没有一年四季，又曾暗想，永远生机盎然的鲜花与树木也未尝不好，那些凋谢的玫瑰花我只能将它们葬在我仅有的、花园中那一块小小的地方里。
Phyllis，你还记得海王的宫殿外面那个大花园吗？花园里总是生长着火红的和深蓝色的美丽树木，它们会开出火焰一样绚烂的花朵，结出金子般的果实。我曾经摘下两颗，其中装饰在花园里属于我的地方，这叫我快乐极了。
但是我从没见过这些树木没有了枝叶光秃秃的样子，它们永远鲜亮的枝干和叶子是如此柔软，会轻轻地随着荡漾的海水来回不停地摇动，仿佛是在温柔地抚摸情人般在抚摸着那些在枝叶间欢快地游来游去的鱼儿。于是我一直以为所有的树木都是永远不枯的，以至于在我看到陆上的森林里有些树木居然会掉光了叶子时，我诧异坏了。我想我的神情一定愉悦了他，那个有着夜的颜色的头发和绿宝石般的眼睛的美男子。
可是这些年，我再也没有见过这些美丽的树木了，就连远远地眺望一眼都没有办法办到。这里同样也没有一年四季，可你永远想不到，这儿，我住的地方，这片永不枯萎的森林里的树木是什么可怕的样子。
这里的树木和灌木丛都是一种半植物半动物的东西——珊瑚虫，可它们不像珊瑚那样美丽，反而像极了我最怕的水蛇，许许多多的水蛇，长满了脑袋的水蛇！它们伸着长长的、黏糊糊的枝桠，从根到顶全在不停地颤动；它们像恶心的蠕虫一样柔软，却会紧紧盘住它们能够抓到的任何东西，不论是活的还是死的，即使化为残骸它们也绝不会放松。你知道吗，我最心爱的绿宝石就是被这些可怕的珊瑚虫紧紧地缠住再也回不来的，那一天，我第一次感到绝望。
可是Phyllis，你一定想不到，这片可怕的珊瑚虫森林就在那个曾经给过我极少的却无比珍贵的欢乐的花园后面！
花园的后面有一条小路，我从来不知道深海里竟然会有这样一条路，路上没有娇艳欲滴的鲜花，没有绿色鲜嫩的海草，就连沙底都是暗淡的、光溜溜的灰色，不像花园里的沙子有着明亮而奇异的蓝光。这条路的尽头就是急转的漩涡，要是一不小心，游过的鱼儿就会被它碰到，卷到水底去。
走过漩涡，还要通过一片冒着热气泡的泥地。当有小家伙接触到泥地的时候，地面就会变得湿滑泥泞，将倒霉的小东西整个儿一股脑地吞噬下去，最后只冒出一个热泡。过了泥地，再穿过珊瑚虫森林，你就会看到一块黏糊糊的空地，我就在这里。
也许你不会相信，我刚到这儿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我甚至以为这片海域已经死去。不，我说错了，这儿还是有些什么的，那些肥大的丑陋的水蛇就在空地上翻滚。你知道，我最怕的就是水蛇了。小时候那会儿，大王子不止一次拿它们吓唬我，有时还会在我睡觉的时候让随从将水蛇放进我的房间里，然后和大公主一起看我被吓得哇哇直哭。
这里就像一个噩梦，可我无处安身，只能露宿在这片空地上。于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偶尔入睡也不安稳很快就会惊醒，我很害怕，害怕着那些有着粘糊糊触手像水蛇一样的珊瑚虫，害怕着这些丑陋的活生生的水蛇。
不过Phyllis，不要为我担心也不要替我难过，我总是能够很快地适应周围的一切。现在，我已经不再害怕水蛇和珊瑚虫了。我养着这群水蛇，就像陆上的人们养着小鸡。无处不在的珊瑚虫为我提供了必要的材料，它们紧紧缠住的动物的骸骨、淹死在海中的人们的骨头，我将它们从珊瑚虫手里拿走砌成了房子，这才有一个住所。只是，我有法子叫珊瑚虫害怕、松手，却没有办法带回我的绿宝石。
Phyllis，我怀念幼时住过的宫殿，美丽的珊瑚砌成的墙、明亮的琥珀做成的窗子、生长着鲜花的大厅，它的屋顶铺满黑色的蚌壳，随着海水开开合合，露出颗颗圆润光华的珍珠。海里的人都说，那些珍珠的晶莹润泽就和你的肌肤一模一样。我怀念那座宫殿，它是我母亲长大的地方，曾经给过我美好的回忆。
而这里，这幢白骨砌成的房子阴森压抑，多少次都让我喘不过气来。可是，我说过的，我总是能够很快地适应周围的一切。在这里住了几年之后，我居然觉得，除了这里的景色没有海王的宫殿好看之外，其实也没差太多了，我只是有些寂寞，只是有一点寂寞而已。
Yours，Crystal
注：
①Phyllis 菲丽丝希腊 嫩枝，小花瓣，绿色小树枝。
②Crystal 克莉斯多希腊 晶莹的冰，透明的灵魂，没有欺瞒。
③对花园、漩涡、珊瑚虫森林、宫殿等景色的描写根据安徒生的《海的女儿》改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封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