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记》羽尽

1、前奏

　　那嘈杂的俗世之外，一个山洞中，狭小的口进去却别有洞天。

　　里面是乡间田园，碧蓝的天，澄澈的水，葱葱郁郁的书，阡陌交错的小路和田埂，绿油油的菜地长着簇着金灿灿的油菜花。人们忙碌着，却也快乐着，自产自销，自给自足。

　　到底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地方的，那些村民们也都忘却了，只知道很久很久，不知是秦国还是汉朝时，就躲避战乱到了这里。祖祖辈辈下来，整个村子就是好一大家子人。

　　村长是周老头，据说是祖上发现这块好地的。他有一个半大的孙女，长相很是可人，自小跟着爷爷念诗，颇为聪慧，村里的人都把这孩子捧成了一个宝。

　　村民们也只知道她叫小含，至于大名是什么，早就不重要了。

　　她穿着嫩黄色的裙装，在田埂间蹦蹦跳跳，每天都能够见到她的笑脸，就像是这片世外桃源里本不存在的太阳。

　　“含丫头，今天什么事哟，这么高兴？”一低头插秧的妇人抬起头来。

　　“大娘，叔叔今天回来了！”她停下脚步，两眼晶亮亮地发着光，澄澈地就好似两汪浅浅的潭水。

　　“哪个叔叔啊？”大娘笑着。

　　她睁大了眼睛，“当然是三叔叔啊！”

　　“哦，麦叔啊，他要从外面回来啦。”大娘若有所思地说着，然后缓缓低下头。

　　“那大娘再见，我要去看三叔哩！”她蹦蹦跳跳地又走了，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走过的地方，村民们都知道他三叔要回来的消息。

　　这一下子，村子里传开了，大家纷纷议论着，议论着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阿麦叔不是有好几年没回来了吗？”一个唇角点痣，翘着二郎腿的女人漫不经心地嗑着瓜子，“现在回来做什么？”

　　一个略显消瘦的男人在腰间的抹布上搓了搓手：“可不是吗，据说啊，他在城里当了大官，有了妻妾儿女，不准备回来了哩！”

　　“就是……”另一个人准备接话，却看见黄衣女孩瞪大了的枣核眼，气鼓鼓的面庞。

　　“我不许你们说三叔坏话！三叔才不是那样！他是出去给我们谋福的……他是操劳天下苍生的，咱村子自然就顾忌不上了……”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却红了，用袖子胡乱抹抹脸，“三叔他……”

　　一个面庞丰润的妇人不忍心了，走过去蹲下来用手帕替她擦眼泪，“含丫头，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啊，你三叔回来我们自然是高兴的——是吧？”

　　众人哄着，她才不再哭，但红着眼眶，默不作声地回去了。

　　过了三天，那三叔当真回来了。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这次回来，春光满面，穿着当时外面时兴的衣服。

　　“哟，这不是麦叔吗？这是什么打扮啊？”田里的人纷纷抬头。

　　“这是当今圣上赏赐的衣服。”他壮硕的身躯走过一片片田埂，脸上满是红光。

　　有一些不怕生的小孩凑上来，脏手摸摸那衣服，裂开嘴笑：“麦叔，这是什么做的？好滑！”

　　他忙把衣服扯过来，然后带着笑意，循循善诱道：“这是丝绸，现在外面很多衣服都是这样的。”

　　“我也要我娘给我买，穿在身上一定顶舒服，顶漂亮的。”小女孩脏兮兮的笑脸笑得灿如夏花，仿佛她娘已经给她做了一件。

　　村长周老头闻讯迎了出来，眼窝深陷，目光深邃地望着他：“阿麦啊，回来啦。”

　　“恩，我让人带了些东西进来给大家尝尝。”那穿着光鲜的汉子点了点头。

　　“你，你让人进来，啊？”周老头说话声音有些颤，枯瘦的手平日里看来蕴藏着力量，现在却像冬日里的枯枝，无力地颤动着。

　　“没事，总不能让村里人就这么与外面隔着啊，好几百年了，说好听点叫规矩，说难听点叫迂腐！”他鼻子里一哼。

　　“你，你……”原本要接下去说什么，甚至手中犁田的锄头就要劈头砸上去，却听见后面孙女那银铃般如雀儿返巢的声音。

　　“三叔——”她像鸟儿一样扑过来，与他抱了个满怀。

　　他顺势抱着她转了个圈，“呵，含丫头都长这么大了，要准备嫁人了哇！”

　　她红了脸，嘟哝着什么，但马上又扬起头：“三叔有没有带什么好东西回来？小含要看！”

　　他面带笑意地指指后面走过来的两个人，他们一手搬了一个箱子。

　　她忙躲到他后面，探出一点头：“三叔，他们是谁？”

　　“别担心，他们是我的人。”他自如地招呼着，那两个人就把箱子顺着这条路搬了过去，走过他身侧时，还恭敬地低了一下头。

　　她见他们走远，又把身子探出来，然后对着他们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

　　午后，他开了箱子，里面是一个绿油油圆滚滚的东西，村民们见了，大眼瞪小眼，也不知这是蔬菜还是果子。

　　他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开始慢吞吞地讲解起来：“这叫西瓜，是西域进贡的，三伏天吃能解暑——这是陛下送到我府里的。”

　　她看着那西瓜切下来，红瓤黑子，很可口，可是莫名的，心中咯噔一沉。

　　“哎呀呀，还真是做了大官了，皇帝都往你家送东西。”一女人磕个瓜子，拖着腔调说。

　　“看看这布料，啧啧，不得了啊！”

　　她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西瓜，听她三叔问“好吃吗”也只是木讷讷地点了点头。明明她吃到嘴里是凉凉的，甜甜的，可是吞到肚子里，却又没了滋味。

　　屋子里这些人是熟悉又熟悉不过的，可是为什么今天看，三叔不似以往的三叔，大娘也不似以往的大娘。

　　后来，村民们纷纷散了，觉得没趣了。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成了三叔忠实的听众。

　　“含丫头啊，外面可跟这里不一样，有一种小吃叫做冰糖葫芦，外面包着一层脆脆的红糖，里面酸溜溜的，几个串成一串，又酸又甜……”

　　她的口水快流到桌子上了。

　　“外面演的戏精彩着呢，演的是一个状元抛弃了原来的结发妻子，成了驸马，后来啊包公亲自审案，将其铡了——哦，你大概还不知道包公是谁吧，我来给你讲讲……”

　　她的下巴枕在两手上，手和手臂舒展地放在桌子上，睁大眼睛听着她三叔讲包公的故事。

　　“外面很繁华，又太平，当今天子是个贤君，你看，赏了我这么多东西。”

　　她微微闭眼，仿佛能够看到外面来来往往的人们，都穿着跟三叔一样的装束，每个人都和村子里的人一样和蔼。

　　“是不是外面每个人都像三叔一样好？”她脆生生地眨巴眼睛问。

　　“谁比得上你三叔对你好啊？”他一刮她的小鼻子。

　　“嘿嘿……”她憨憨地笑着。

　　可惜，她笑得并不长久。因为三叔不在这里停留多少时间，大概半个月，三叔就又回去了，和那两个陌生人。

　　那一天，她哭着闹着想要和三叔一起出去。对于他们这个游离世外的村落，那个洞口是他们唯一的出口，而老村长是不允许任何人到那附近的。

　　那一天，周老头狠狠地用出头敲着地，枯瘦的手有力地拽着小含，任她又打又骂，就是不肯松手。

　　三叔已经走远了，小含也哭累了，睡了。周老头以为，一觉醒来，小含又会和以前一样没心没肺地蹦跳着。

　　不曾想，自那以后，她便有些心不在焉，也很少搭理人，郁郁寡欢的样子，看着都心疼了。

　　这个样子，大约持续了一年半。

　　“村长，你看含丫头这样，要不然就让她出去一下吧，啊？”

　　周老头瞪着眼，眼睛布满血丝：“你们以为出去是玩啊？还真信阿麦的鬼话！外面那是什么世界？人吃人的世界！想都不要想！你没看阿麦回来都成了什么德行了吗？哼，尽是铜臭。”

　　“可……”村民们开始面面相觑，眼神传递交流着，然后还是一个胆大点的说出了口，“可我们已经把含丫头放了。”

　　“什么？！”身体硬朗的周老头气得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