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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血乌之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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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血乌之合
上
自薛大当上薛府总管以来,这是第二次感到深深的无能为力。
第一次是三年前,叶开拖着几乎力竭的身子敲开了薛府大门,薛大还未来得及谄笑着问声好,叶开便两眼一黑,直愣愣的倒过去。薛玉喂遍灵丹妙药也不见他转醒,无可奈何,最后派薛大去了千里之外、蜀藏交界的卜家,连蒙带骗的讨了几块美玉来。
叶开沉睡的眼眸终于恢复了美玉一般的神采。
第二次便是今天。
薛大颤抖着递上汤药,薛家的秘药他已经尽数拿出来了,却只能止住血。这是最后一碗,若再醒不过来,只怕回天乏术。
傅红雪接过碗,缓缓喂叶开喝下,放下碗,抱着叶开不言不语,耐心等叶开苏醒。
薛大擦了擦额上涔涔的冷汗,只觉两股发颤快要立不住,不禁暗暗佩服傅公子绝佳的忍耐力。
傅红雪所有的表情都掩在面巾之下。
过了约一刻钟,叶开还是没有动静。
傅红雪用指尖沾上叶开的血,仔细从木盒中提出一个深红的瓷瓶,倒出一粒丹药,塞入叶开嘴里。灵药在他指尖真气的引导下顺着食道滑入腹中,沾染了腹中水汽又慢慢散化开,随着叶开轻微的呼吸传递到四肢百骸。
叶开闷咳两声,幽幽转醒。薛大惊呼一声,兴奋的让人去准备养气补血的膳食。
傅红雪看着他,眼里映出人影憔悴,竟看不出悲喜。
叶开攥紧傅红雪的衣袖,眼中水汽愈来愈密,仿佛下一瞬就可漫起细雨。傅红雪撩开他汗湿的鬓发,默默等他言语。
可是叶开已经说不出话来,他在醒的那一刹点住了自己的哑穴。有些话此生注定只能带进坟墓里。
他只看着傅红雪,眸子里是此生不换的不倦深情。傅红雪像是看懂他的神情,扶他靠在自己肩头,以手代梳,帮他打理沾了血而纠缠在一起的长发。
叶开摸到自己的心脉,将断未断,撑不过两个时辰。
他还有心事未了。他不放心翎儿,极想拜托傅红雪,若他日翎儿有难,请尽力相救;他想念冰姨,想让傅红雪告诉冰姨不要伤心不要难过,少主其实还活得好好的,傅红雪会代替自己侍奉她;他最放不下的还是傅红雪啊,所以这一切一切的担忧牵挂他都不会和傅红雪说,因为一旦说出便是遗言,傅红雪就会拼死去做,一旦说出便是劫难,傅红雪便过不了潇洒随意的生活。
他宁可自己抱着遗憾和不舍绝望闭眼,也不愿成为傅红雪的负累。
傅红雪感到耳边的呼吸声愈来愈微弱,不由自主将叶开搂得更紧了,他隐忍了几个时辰的声音终于冲出喉咙,混合了染血的凄厉与对天命的恨意,听得人肝胆俱裂:“叶开!”
叶开握住他的手,脸上挂了恬淡清雅的笑意,似是安慰他的歇斯底里。
不要紧,不要紧,下辈子我来当哥哥,好好保护你。
呼吸不闻,脉搏乍然止息。
傅红雪抱着他温热的身体,猛地躬身抽搐,直痛得魄散魂离。
薛大端着的碗碟碎的彻彻底底。他冲上前咬牙掰开傅红雪的一只手,搭上叶开的脉,瞬间双腿一软,直直的跌在榻边。
一向嬉皮笑脸、自诩大难不死的叶开叶大侠真的死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没了?哈哈,这真是他听到过的最可笑的笑话了。
傅红雪比他还不信,傅红雪贴上叶开的面颊,哆嗦着嘴唇声声的唤:“我怎么就被你吓到了,明知道你最爱玩的。好了,我真的怕了,别玩了,醒过来吧。”
无人应,从头至尾都无人应。
里里外外的仆从跪了一地,薛玉从大门口走到内室,心境便从云霄陡然滚落崖底。
她压住喉咙口的哀鸣,转头问手足无措的薛大:“到底怎么回事?”
薛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傅红雪叶开回来后的事一一说了,接着扫一眼榻上交缠的人影,阖眼泪流:“叶大侠的脉半个时辰前便停了。傅公子不让任何人靠近,那架势……”他噎住,顺气后继续说:“那架势就像要给自己心口也添上一刀!”
薛玉顿时失了力气,摇摇晃晃的张口反驳:“薛大,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开儿怎么会……不要乱说,他明年还要陪我去昆仑挖玉,送给那个冷面冷心的傅红雪,怎么会舍得死……”
薛大扶好她,捂住她的眼睛,隔绝她的视觉感应:“是的,主子,这不过是个梦,梦醒来一切都会好的。来,薛大扶您回去休息。”
有嘲讽的声音响起:“一群懦夫!”
薛大恶狠狠的瞪着来人,即使那人已经老得如皮覆骨,活像从坟地里爬出来的。
薛玉听得他的声音,急切的甩开薛大的手,高声喊:“丰灵子!”
薛玉口中的丰灵子,正是叶开在南宫家密室里见到的那位神神叨叨的老者。
丰灵子嗤笑道:“叶开死了!不过是假死!你们再在这里拖下去,就是阎王也救不回来!”
薛玉转悲为喜,将他请进屋中。
屋中的傅红雪仍旧保持着叶开断气时的姿势,像是要把叶开生生勒进自己的血肉里。
丰灵子拾起散落在地的灵药,走至傅红雪跟前,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两人,片刻才说:“没想到你们竟是同命同心。你不要急,他是吃了不死灵药才会像现在这样无知无觉,赶紧救治,肯定可以救回来!”
傅红雪没有反应。
丰灵子转着眼珠,冷哼一声:“怕我害他?他若真死了我还能害到什么地步?不想后悔就把他放开,省的到时候哭得肝肠寸断也于事无补!”
傅红雪闻言真的松开了紧搂在叶开腰间的手,眼里有明明灭灭的光。
丰灵子吩咐薛大烧水装满浴桶,又碾碎一颗灵药撒入水中,这才告诉傅红雪:“将这小娃娃浸入水中,再用你的真气替他疏导六个时辰,统共进行三次,我保证他活得好好的。”
薛玉也保证:“傅红雪,相信他。开儿肯定可以醒过来。”
傅红雪将所有人赶出,解了叶开的衣服,放入水中。这是傅红雪第一次看到叶开心脉上的旧痕,除了颜色浅淡外已与周围无异。傅红雪小心翼翼的伸手覆上这条伤痕,这大概是叶开不肯言说的痛吧,那么傅红雪不会揭他的伤疤。
傅红雪站在浴桶外,运起大悲赋,一点一点专心致志的重塑叶开的心脉。
六个时辰将到,傅红雪欣喜的看到叶开的鼻翼下传来轻微的颤动,随着叶开的呼吸他恍惚闻到了似有若无的曼陀罗的香气,缠骨噬魂的曼陀罗香气!
不过傅红雪不在乎,只要叶开好好的活着,这些细节他一丝一毫都不在意!
重要的是,他的心正怦怦的跳动在胸腔里。
傅红雪与他之间说不清的债,还可以用一世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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