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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作茧自缚(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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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方传来胡笳悲凉的声音,一腔一调都是漫天漫地的哀怨,荒霾的土地埋不了渗骨的思念,魔教中庭下,枕藉的尸骨仿佛要破土而出:多少的魔教高手曾宁可孤勇惨烈的死于兵刃,也不愿死在狠心的妇人掌下。
      魔教教主将染了闻潋鲜血的匕首插进土中,鲜血须臾浸透土壤,似在祭奠土下的子侄、儿孙。冰姨立在叶开身后诧异的合唇:“教主……”
      闻潋的心口喷出汩汩的鲜血,她按住一块地方,很快的,另外一块完好的皮肤上也涌出血色,破绽百出的同时性命也一分一毫的流逝着。
      傅红雪已经破开被封的穴道站到了叶开身侧,他握住叶开的手,轻轻地笑了一下。
      叶开反握住他的手,一如既往的坚定。一路行来的漫长折磨让他眼眶发酸,他阖上眼眸,他知道这些话即使不说,光靠体温傅红雪也能懂,有种默契生来就有,不用共度沧桑便可穿透魂魄荡心而去。
      方寸之间,局势大变,上一刻还是闻潋笑得天地失色,此刻却是真正的魔教教主站在权力的顶端睥睨苍生。
      不知不觉间,形形色色的人已将闻潋围成一个圈,她竭力保住如松的姿态,傲声道:“你不可能还清醒着!”她口中的你是指冰姨想象中那个昏聩的教主,可目光却是炯炯的盯着丰灵子。
      叶开轻轻一个弹指,傅红雪顺着他上挑的眸光,回头看向树丛边安然垂首的年轻侍女,她手中还拈着那张肖似叶开的人皮面具。饶是她主子落到了这个境地,她仍立着,也不在乎近乎形单影只的处境。
      叶开眼光绕了两个圈,第一下他估忖了在场各人的势力归属,第二下他确定了四周藏着一股森然的剑气,只等真相全解,便要浩然挥出,荡涤尽风中的尘土。
      傅红雪状似亲昵的环住他,手上却塞给他几枚柳叶大小的普通暗器,不用强行调用真气也能将抵御之术发挥的十足。傅红雪捏了捏他的指尖,指尖微凉如美玉生寒消散暑气,叶开勾唇看着他,就如同平常无数次那样并肩而立。
      丰灵子站到距闻潋最远的地方,他一根一根数着自己稀疏的头发,待闻潋尚余一息残喘时才缓缓开口:“亏得我破了几十颗头颅才夺回了教主的神智。”
      短短一句话惊得四围静如死灰。
      破颅取血,这是极阴险的活命方法,先不说此种异术要践踏几十条鲜活的生命,就是救人的过程也是惊险万分,一旦施行不得当或是被救之人难以忍受万石凿心的痛苦,此前种种只能付之东流。
      叶开敛眉显露出淡淡的痛苦神色,傅红雪伸手架在他身后,托住他腰侧温暖的一段衣物。
      闻潋慢慢的阖眼,不甘很淡,唇角的笑意也很柔和,最后的遗言好像也只带了一点点的愁绪:“金土木三相聚齐,谁卜吉凶?”
      叶开身带血玉,金石本是一家,是为金;此方为魔教地界,是为土;那木又在谁手中?
      闻潋的身体在风中飘摇了半响,最后丰灵子弹出一颗石子,才听到尸身倒地萎顿的声音,与此同时,闻潋侍女放飞的那只白中带绿的信鸽扑棱着飞回来,它无惊无惧的眼眸里滴下大颗大颗的泪,哀鸣惶恐凄切。
      一卷红袖灌了杀气急袭而来。
      庭中无人挪身,见惯世事变化的镇定从容。
      妙龄女子飘然落地,一袭红袖舞得纤腰已成寸寸缕缕,水蛇般柔韧灵活。她的指上涂了豆蔻色的颜料,衬着宽广的飞袖夺来三分春色。
      叶开勾唇一笑,那个静立的侍女在无人处微微躬身,谦恭卑微的意味。不可能是另一个闻潋,那会是谁?
      叶开旋转脚跟,半边身子隐到傅红雪身后,一个飞速的抬腿屈膝,全身力量汇于指尖,然后指上猛然一发,空气中缠缠绕绕的乐声乍然一收,一枚柳叶形的暗器已经脱手。并不是向着舞动的红绸,而是女子防守薄弱的后腰、颈背。
      女子曲腰避开,她功夫虽也高,却是习的阴柔的派数,在叶开这样实打实的试探下已是不济,只能边躲边踏上低矮的灌丛。
      树边的侍女一扬手,一股阴柔的劲道又将女子抬起,依着叶开他们错身而过,堪堪落在中庭通向前厅的小道上,笑得不悲不喜不冷不热,恰恰只是一个听人差遣的弧度。
      叶开握紧傅红雪的手,朗声道:“来者何人?是想学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古训么!”
      女子唇边的笑漾出一点异色,她望向前厅,仅是水滴落地的短暂间隙,整个魔教宅邸自内而外响起同一种声音,男子浑厚低沉的声音伴着女子尖细轻柔的声音共同在黄沙里战栗,却带出一番狂喜,于是喊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尖,简直要刺破叶开的耳膜。
      “恭迎新圣使!”红袖的女子和那位侍女同样跪地高喊,抱着少女的男子一步步踏过跪地的人群,一行行的人群邈若蝼蚁。
      少女一改往日的粉衫绯衣,一袭碧色薄裳上花纹雅致,而怀抱她的男子,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双眸黑中泛赤,神色却漠然,唇角有着淡淡的檀色,像是才饮完一坛稀世的佳酿。
      千里莺啼处,自有花木成荫。
      强敌环伺,真正的帷幕终于要落下。
      薛玉紧紧的捂着嘴,她犹豫着不敢喊出口,泪却扑簌的掉下来,哗啦啦如碎玉,散落一地。她埋下头低声唤:“卜占……”
      红袖女子上前扶下身形不稳的闻莺,面向众人宣布道:“闻教主身前有令,由闻教主的侄孙女闻莺继任圣使职位,若闻教主不幸身亡,则由闻圣使继任教主!”
      一直沉默的黑衣教主抽出匕首,丰灵子站到他身后,眼神是嗜血的锋利,而锋利之下是激战当前的心惊胆战、如履薄冰。
      红袖女子合掌,趁大战时埋伏在周围的人手纷纷现身。
      西边一声悲怆的长笛,烽烟随薄云卷起,仿若匈奴手下的数百铁骑,搏杀声即将响彻天际,惊魂摄魄,亦是无能为力。
      卜占的视线只盯着一个人,他眼里在下一场血化的雨:“薛玉……”
      薛玉浑身颤了颤,她拖着发软的脚走到最前面,然后闭上眼睛,眼睫相合的瞬间,泪流得像晚风中的水滴泠泠:“不要伤害其他人,是我对不起你!我已经知道了所有,真的真的是我害了你!你杀了我吧,放他们离开,魔教就在你的掌间了!曾经已经是曾经了,杀了所有人也于事无补!”
      薛玉突然回头一指叶开,冷声道:“我知道你还想杀谁,我是叶开的义母,我的遗言他不会不从!现在就杀了我,天下间千金难买的两大高手会为你除去祸患!”
      卜占低眉拂袖,红袖的女子扶着闻莺走向薛玉,闻莺掌间执着匕首,手却似无力,红袖的女子托着她的手才能止住微微的颤抖。
      叶开和傅红雪一左一右落在薛玉身侧,叶开手腕一翻,左手从长袖中抽出,薛玉被泪迷蒙了眼呜呜咽咽的说不出话来,只能缓缓的探出了手,手掌相合。
      只一刹,叶开压下上半身,手腕拗到将近折断,几乎是用蛮力将薛玉甩了出去。
      冰姨接住薛玉,抬手点住两个穴道,薛玉就软了身子瘫倒在她怀里。
      叶开贴上傅红雪宽厚的脊背,空手缓缓画出十字刀的招式。
      闻莺顿步,手腕上传来轻微的刺疼,匕首“叮”的一声落在地上,她颤着手害怕起来,长袖摇摆间腕口狰狞的伤疤也清晰可见,两行浅棕的痕迹明眼人一看便知,伤她的是白秦成名的利器。
      卜占跳起来腾空,袖子展开成护佑的羽翼,将闻莺揽回怀中。
      卜占隐了笑容终于开口,话语却有些微妙:“我不要这个魔教,闻莺也不会当圣使,更不会当教主!但是,我要……”他看向在局外岔气抽噎的薛玉,“我要薛玉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手毁了荡情的方子!”
      薛玉扶着心口,断断续续的答:“我……荡情的方子……不在我身上……”
      卜占勾起一个冷笑:“薛家大大小小的密道我都探访过,一处都没有!根本就是你把它带在身边不然我怎么会遍寻不见!”
      薛玉急辩,冰姨探头倾听她的话语,又转身一句不差的传达给众人:“真的不在我身上,自你沿长江溯游而上,我便把记载了荡情方子的白绢给了我最宠爱的侍婢!那方子的保存方法特殊,可能被她当寻常布料用了也不一定!”
      傅红雪一惊,他眼眸滑向叶开,叶开拧着眉回望他,而后了然的轻轻颔首。
      叶开抽出折扇,白绢无痕,扇骨处一句简单的祝愿“长命富贵”已被摩挲的难以辨别,叶开一甩折扇,他高声道:“方子在我这里!”
      卜占抬起淡如洞庭波纹的眉眼:“嗯?在哪里你倒是拿出来啊!”
      “就在这里!”傅红雪接过折扇,顺着制作时的褶皱一拉,青绿的扇骨斑驳落下。
      叶开捧住扇骨,扯出一个顺手掰断,向着指腹就是一个重重的拉扯碾磨,血滴纷然落上白绢,朴素无奇的白绢慢慢现出墨迹来,正是卜占渴求的荡情!
      卜占仰天大笑,眼角有几滴晶莹的泪:“竟然真的是!快快!快烧了它!”
      傅红雪扣指,弹出时带出一串曼妙的火花,白绢在火焰中无辜的发出“哧哧”响声,最后被火光吞噬。
      偌大的庭院静寂又寥落,此刻听不得半分叹息。
      闻莺拉了拉卜占的衣带,卜占展眉道:“还有两事,答应了便可离去。”
      傅红雪道:“请说。”
      卜占道:“第一,不得伤害魔教中任何一位闻氏教众!”
      丰灵子直身肃穆道:“可以,内乱平息后自当从轻处理!”
      卜占又道:“第二,白、卜、闻几家恩怨已了,前尘旧事一笔勾销!”
      叶开和傅红雪默不作声。
      卜占道:“我知道你们在介怀什么,白家屠戮太重,但我已亲手挫了白家锐气,白家现在气数将尽,两位还请网开一面罢!”
      冰姨出面答道:“卜主子的意思我们懂了。”
      卜占颔首:“如此……闻袂,我们走!”他揽着闻莺大步跨出庭院,红袖女子在其后亦步亦趋。
      冰姨扶起薛玉,回首温和了面容,“少主,我们也走吧!”
      “开儿!”黑衣教主喊,表情很慈祥,与一般的老人并无两样,但叶开知道,这种人只要可以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夺回他的权力,哪怕是牺牲几个可有可无的子孙!
      叶开微微一笑,淡漠疏离。
      黑衣教主全身一震,仿若不可置信,“我是你外公啊!”
      叶开感到与傅红雪相握的手被缠的更紧,他淡了笑容,道:“我知道……可是,教主,作茧者终自缚啊,您不要忘了这件事。”
      不理会身后待阵的千军,叶开他们几人飞身而出,骏马仍乖驯的停在原处,傅红雪拍上马首,深棕的马立刻屈下前肢,温顺的用鬃毛蹭上傅红雪的胸口,几人放声大笑,真正的逃出生天。
      而院中那些埋伏的人,少了摇旗助威的庸才,又是群龙无首,纷纷倒戈相向,尽数跪在黑衣教主身侧。
      教主深深看了一眼傅红雪他们离开的方向,甩袖坐上了最高位。
      再十日,教主在主位上油尽灯枯,教中最忠心的丰灵子不知所踪。隔日,教主暗中救下的一名孙辈继任教主一职,年仅十六岁。
      此时,叶开他们的马车已行至豫州境内。
      可是教中却平白传出些闲言碎语,前教主的那具尸首怎么看都与丰灵子的身形相似,而新任的教主,面颊却与前教主七分相似,就像是烈火重生,抑或是返老还童。
      这些都不算什么了,教众只需虔诚跪拜,新教主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仿佛在诉说着一句古老的谶言。
      作茧者,终自缚。
      作茧自缚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作茧自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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