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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

  •   走在前往训练馆的路上,池园听见身后有模模糊糊的声音,他心头一紧,总感觉那些声音是在议论他。
      天空阴沉沉的,这条走了好几年的路突然变得仿佛走不到头。
      池园咬咬牙,猛然回头。
      身后是几个七八岁的小孩,他们穿着极为考究的衣服,微抬下巴斜睨着他。他们的声音也一瞬间变大了:
      “臭乞丐”“要饭的”“又脏又臭的叫花子”“没人要”……
      周围忽然聚集起许多人,每一个都用他万分熟悉的鄙夷的眼神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大块垃圾。
      池园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成天在垃圾堆中翻拣东西的小孩,为了多拣一个瓶子而穿行街巷。这些人也像他小时候见过的许多人一样,远离他、议论他、鄙视他、厌恶他。
      他想逃,他要逃,他转过身开始奔跑,他要远远离开这里……
      他经过了训练馆、跑上马路、跑到一片空地,那片空地上堆着几堆分过类的垃圾,不远处有一间矮矮小小的平房。
      池园喘了口气,身后的那些人终于消失了,可他仍不觉得安心,蜷缩着靠在某一堆东西后面躲起来。
      很快又有脚步声传来,池园缩了缩,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见来人的脸,胸口涌起一阵委屈:“宋哥——”
      然而宋白聿停在几步远的地方皱着眉,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后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那是查闻历。
      池园心中又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宋白聿面无表情地对他说:“真脏。”
      “不!”
      池园喘着粗气睁大眼,视野中是熟悉的上铺床板,身下是熟悉的凉席,他怔愣了几秒才重新找回意识,但背后已经冒出一层汗,将皮肤黏在凉席表面,有点刺痒。梦中心脏一阵紧缩的感觉似乎还在,散发着阵阵凉意。
      这些回忆,池园一直以为自己早已淡忘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以前的事,但那些过去就像童话里藏在黑夜中的恶魔一直在他身边潜行,抓住时机便缠绕住他让他痛苦且羞耻。
      池园狠狠捶了捶床,干脆地起身。
      晨训的内容是长跑与体能训练,池园跟在队伍末尾不引人注意。
      早饭,短暂休息后是正式的训练课程,池园在队伍中间,但身边似乎有一圈真空区域,站在他两侧的队员不会与他说话,每一位教练从他身边经过时也不会对他的动作做任何评价,更谈不上指点。
      池园不以为意,连表情都是淡淡的。早训后是文化课,自蒋由走后他就一直没有同桌,很习惯地一个人听课,然后吃午饭。
      午休之后是下午的训练,与早训不同,下午多是分组训练和实战训练,池园没有队友,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人群外,看看,然后对着空气动作。
      几小时后,又是文化课与晚饭,然后是晚间训练课程。
      晚上回到宿舍,他做了一些额外的作业,然后简单冲洗,睡觉。
      池园就这样又默默地度过一天,与这个月来的几乎每一天一样,一句话都不用说的一天。
      午夜梦回,又见到儿时往事,又是一阵难堪。
      池园再次从梦中挣扎出来,双手无力地盖住脸。类似的噩梦已经连续出现近十天了,起初他还能一笑置之,但随着梦境日益清晰,带给他的感觉日益强烈,池园的情绪开始有些不受控制起来,胸口有一团气翻涌着,让他想疯狂喊叫,又想沉睡不起。
      “叮铃铃铃——”
      床头闹铃响起,池园蓦地吐出一口气,也不把闹铃关上,在刺耳的响声中磨磨蹭蹭坐起身,洗漱,穿衣,“嘭”地用力关上门。
      池园显然不在状态。不只教练们看出来,连一直站他身边的几个队员也感觉到不对劲。他周身笼罩着一种懒散气,平日里精神抖擞的样子全没了,做动作时倒是力气十足,但是没有控制,摆手、踢腿都像个外行,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似的。
      没有人拦着他,不过早训结束后,有人来到洛长青的办公室,将这个状况详细说了说。
      洛长青挥挥手让人离开,一个人坐在桌前深深叹了口气,心里也不知是更担忧了还是反而轻松了。省队领导已经决定放弃池园,洛北方面在全运会资格赛后将主要精力都放在备赛上,对池园的关注都减少了许多。黄辛最近也从体校的宿舍搬了出去,还在洛北洛南之间奔波,而他自己虽然身为总教练,但并不参与队员的日常训练。换言之,池园现在正处于有点孤立无援的状况,作为一个不过半大的孩子,承受不住这么大压力完全在他们预料之中,甚至,池园坚持这么长时间都超乎他们预料。
      情绪爆发出来倒算是件好事,池园这孩子最大的优点也是缺点就是性子太温,说好听点叫随遇而安,说得不好听就成了逆来顺受,总喜欢默默承担,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遇到这样自己面对不了的挫折时,也要硬憋着,憋得久了才容易出大问题。
      洛长青啜了一小口热气腾腾的茶,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喂,小黄。”
      “啊,洛总?出什么事了?”
      “小园子今天状态有点不对。”
      “呼——”电话那头,黄辛似乎也松了口气,沉默几秒,他继续道,“行,我知道了,这两天我会回去一趟。”
      “唉,这事儿也急不得,就当磨一磨小园子的心性吧,他一直以来都太顺了,你正好可以趁这次机会把以前没有暴露出来的问题解决掉。”洛长青眯着眼睛沉吟片刻,“洛北那边儿你也不用催了,等全运会过去了再说。我这几天听到点儿上面的消息,似乎是锦标赛前有人写了封举报信,说的确实是你和洛北那边儿的人,具体什么内容不知道,不过正好被人当垫脚石用了。我想了想,说不定跟我也有点关系,这事大约不能善了了。”
      “我明白了,”黄辛的声音显出几分疲惫,“谢谢洛总,我再想想其他路子。”
      “嗯,不过池园这孩子倒聪明得很,估计跳级也难不倒他。”洛长青突然道。
      黄辛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接口:“咱们家的孩子,自然不差,跳级……就跳级吧。”
      挂断电话,洛长青望望窗外训练馆的方向,终于露出几分笑意,池园啊,你可千万不要让我们失望。
      此时的池园刚刚收拾好文化课上用到的东□□自走向食堂。路上全是体校里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更显得他形单影只。池园抿抿唇加快了脚步,却总觉得后背发热,四周都是嗡嗡的议论声。
      冲进食堂,池园迎面见到几个同队的队员,那几人看见他纷纷闭嘴,眼神乱转。池园心中一阵烦躁,低头从他们身边经过。
      等到下午的训练课上,池园再次在分组训练中被单独分开。感觉到一些人落在身上的眼神,像是同情,又好像是幸灾乐祸,池园恨不得立刻冲出门去,最终却仍强自镇定站在原地,只是缩在道服袖口内的两只手紧紧握成了拳,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烫。
      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池园在心中这样念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坚持下去,坚持,不能输给他们。
      三个小时的课程,池园如同木偶一般,僵硬地站着或动动。慢慢的,不知是成功被自己暗示了,还是习惯了这样的僵硬,池园觉得自己的所有感觉都好似脱离了躯体,让他可以毫不费力地留在原地。
      一天之后,黄辛从洛北赶回来时,见到的就是面无表情,眼神却亮得有些诡异的池园。黄辛莫名想起第一次见到池园的时候,那天他也是独自一人,站在一群大人旁边,瘦瘦小小,有些畏缩但眼神里有一股几乎带了攻击性的无畏。
      黄辛抬起手揉揉池园的脑袋,用对待小孩子的语气说:“小园子,教练带你离开这儿。”
      池园身体微微一颤,猛然捉住黄辛的衣角,嘴唇抿得紧紧,一步步走出训练馆。
      黄辛小心地握住池园冰凉的手,同他一样沉默着,一路回到池园的宿舍,随便抓了几件当季的衣服塞进背包搭在肩上,然后又是一路静默走出体校大门。
      跨出那扇铁门的那一刻,池园的身体就是一软。黄辛眼疾手快将他架起来,手掌接触到的地方都明显地单薄了许多,凹凸分明的肋骨随着呼吸颤动着。
      黄辛觉得喉咙有些堵,夏天的阳光也刺得眼睛格外干涩。他拍拍池园的后背,轻之又轻地道:“好了好了,小园子,我们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回来了……”
      池园低着脑袋,上下点了点,“嗯”了一声,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稚童般灿烂的笑容。
      黄辛有点不敢对上他的视线,只会像哄孩子的妈妈一样,反复不停地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两人没有在洛南停留,直接坐上前往洛北最快的火车。
      几小时的车程中,池园一刻都没有放开过抓着黄辛衣服的手。无论黄辛怎样安抚,他都只是抿嘴笑,一语不发地望着他,让黄辛无可奈何又于心不忍。
      抵达洛北时,宋白聿已经提前等在出站口,池园见到他后,脸上的表情终于一点点软下来,松开手可怜兮兮地站在那儿。
      宋白聿也被池园现在的瘦削憔悴惊到,冲上去小心地捏了捏池园的胳膊,像怕吓到他似的小声喊着:“小园儿……”
      池园眼睛一颤,眼圈一红,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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