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近黄昏》三摇

6、六

　　六

　　刚刚入夜的H市，窄窄的路显得有些拥挤。魏中原开着车慢悠悠地前行，身边靠在习阳怀里的魏嘉已经张着嘴睡着，魏中原拿了后座备的小毯子帮着他盖上，而后对习阳说你怎么改了名字，以前都不知道。

　　习阳有些不好意思，说节目里报名字三个字不好说，干脆就简化了，你可不许说这是艺名啊，太恶心人了。

　　魏中原看他一眼，然后继续直视前方，状似不经意地说，就是觉得啊，习扬这两个字本来不是只有我在叫嘛。

　　车厢内再度陷入令人难堪的沉默。

　　十几年前的蒋习扬与魏中原，不过是学校里大部分普通高中生的样子，最多一个长得好一点，一个成绩好一点。蒋习扬在学校里算是不大不小的名人，自从文艺骨干师兄姐进入高三开始不再进行公众活动之后，学校里类似建校多少周年或是元旦晚会开学典礼的活动，都由他和另一个女生黄琛一起主持，也因此似真似假传过一阵子绯闻。

　　高二元旦那年，早在十一月份全校各班就开始筹备节目，毕竟拿奖的节目能算进优秀班级的评选，各班的班主任也很是重视，文娱委员蒋习扬自然还是固定主持，班里别的拿的出手的文艺青年不多，魏中原身为班里的宣传委员，被老师找上门问能不能出个节目。

　　魏中原心想我一不会唱歌二不会跳舞三不会乐器，能出什么节目，最后实在拗不过老师，说那我表演个诗朗诵吧，实在是有点赶鸭子上架的意思。

　　以魏中原的性格，答应了必然是要好好准备的。挑了首徐志摩的诗歌，整整齐齐抄了下来夹在课本里，课余的时候就看一下，南方人发不标准的音也都在旁边仔细标注了，于是在十二月份的节目初选里勉强通过。

　　那天结束之后蒋习扬找到魏中原，说我觉得这个配乐不太好，克莱德曼也太土了，换吧。魏中原自然没意见，放学后就跟着去了他家，看他从两大抽屉的磁带里慢慢翻找，后来找了首法文歌，一个男歌手的低声吟唱，十足的小资情调。

　　那时候小资还是个没有被毁掉的词儿，魏中原觉得蒋习扬太有品位，而自己选的曲子果然就如他所说的土。他说我普通话没把握，不然你帮我再把音矫正一下？

　　于是那一个月放学后的一个小时，蒋习扬几乎都与魏中原呆在一块儿。主持稿得自己写，蒋习扬功课不行，魏中原自然出了不少力，一个写一个念，相处的多了，就应了那个词儿，日久生情。

　　蒋习扬那时候性向尚未明朗，与魏中原在一起时，也只当他是相处的很好的朋友，不过比旁人的很好再好上一点。直到正式演出那一天，魏中原临上场时透过幕布看到台下的近两千号人，临阵紧张了。蒋习扬站在台上报出了下一节目名，下台走到他身边时，拍着他的肩说没问题的，眼神里满是鼓励。

　　魏中原于是就不紧张了。极小资的背景音响起，他念道假如我是一朵雪花，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飞扬飞扬飞扬。

　　一直站在舞台右侧的蒋习扬在他的声音中眩晕了。魏中原还是有些紧张，左手背在身后握成了拳，只有他能看到捏得有多紧。可是在台上的他站的那么挺拨，声音饱含情感，高挺的鼻梁与深遂的眼廓在灯光的照射下像极了美术书上才能看到的剪影，蒋习扬看着看着，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下一个节目是黄琛去串场。魏中原下了台立刻拍了拍胸口，跟蒋习扬说还好没忘词儿。蒋习扬说何止没忘词，比平时练的好了十倍。魏中原不信似地说不能够吧，我平时就那么差？

　　整场节目结束后魏中原爆冷拿了二等奖，奖品是一本证书外加一本硬面笔记本。他倒挺高兴，说习扬晚上一起去吃宵夜我请客。蒋习扬其实已经有些累，整晚他的词最多站得也最久，可还是答应了他。

　　学校后门口有几家专做学生生意的排档，二人找了家烧烤店坐着，就着炭火烤着手，一边聊着晚上节目中的趣事。魏中原的脸没有了刚才舞台上被刻意强化的轮廓，却还是显得十分深遂。蒋习扬知道他父亲是汉化很久的少数民族，因此他的身份证上也并非汉族，以前只想着高考能加上几分，没想到对他的相貌也能有这样正面的影响，只是他迟钝的过了这么久才发现。

　　其实这样的迟钝也并不难理解。蒋习扬从小就被人称赞长得好惯了，对外表这东西并没有太大的敏感度，魏中原除了身高比他高之外，在班草的提名里都没有出现过。而这些天的相处之后蒋习扬内心萌生的未知情愫，在看清这个人的眉目之后，悄悄发酵了。

　　蒋习扬看着这个自己已经多年未见的人。时间对男人的磨砺永远是简单粗暴的，有些人谢了顶，有些人有了啤酒肚，而有些人，却如同被打磨的钻石一般渐渐显露出逼人的光芒。魏中原便是后者，时光给他的印迹都备显慷慨，就连眼角的细纹，也不过是他深遂眼廓的更好修饰。

　　蒋习扬在心里赞叹，原来我从初恋开始就这么有眼光。

　　高三之后俩人都选了文科班，魏中原自然是进了重点班，蒋习扬因着之前积累的那些印象分加上爸妈的活动，居然和他挤进了一个班。重点班的气氛很是压抑，成绩好的学生压力尤其大，蒋习扬一早就已经要走艺术生这条路，也没有放多少心在学习上，找了个老师开始系统地练习发声等，课余时间与魏中原的交集已经少之又少。

　　只是虽然这样，俩人关系却奇迹般的并未疏远。上课时偶尔传纸条偶尔相视一笑，晚自习后有时会一起去吃个宵夜，大小模拟考之前魏中原也会抓着蒋习扬一起复习几天。蒋习扬没有发现自己的越陷越深，却在高三生中十分诡异地有了期待考试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