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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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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矩业烽昙醒过来的时候,通身都是麻木的感觉。
她很少能从这个角度看见自己每天上班的地方:天花板是白的,挂着吊灯和旧风扇,边角上有水渍的痕迹,显得有点脏,往下也是白色的墙,刷的坑坑洼洼。然后她的眼睛就看不到别处了——矩业烽昙有点奇怪,似乎有东西挡在了自己脸上。
她想去摸,手略微动了一下,被人按住了。
于是她只能缓慢地从枕头上侧过脸来,一点一点认出来伏在床前的人。楼至韦驮的脸色又青又白,一手按在自己的胳膊上,冰凉,看着她的眼神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惊慌又难过,却还都紧紧压着。矩业烽昙脑子里一阵迷糊,“楼至……”
声音听起来有点哑,她皱皱眉,先轻轻咳了一下,看见楼至韦驮立马眨了眨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看。矩业烽昙迷糊了一会儿便渐渐想起来之前的事,自己不过是睡过了头不敢进科里去急诊找楼至韦驮借件白大褂穿但是走的时候碰上——
碰上——
楼至韦驮看见矩业烽昙的脸色霎时一变,眼神里满是恐惧,她猛地从自己手里抽出胳膊来,想去摸自己的脸,但又在半空里僵住一下。楼至韦驮不忍心地伸手去抓,但矩业烽昙挣开她,颤巍巍地抚上那块被盐酸烧过的地方——她侧着脸的姿势正把那处埋在枕头里,上过药包好了干净的纱布,她之前没觉出来。矩业烽昙反复摸着,楼至韦驮靠在枕边能听见她牙齿上下轻轻碰触的声音。她可能想说话,也可能是想哭,但最终什么都没有。矩业烽昙从被纱布盖着的脸一直摸到完好的地方,慢慢描了一遍自己的样貌,然后突然翻过身去掀起身上的被子把自己整个裹住,全身在被子底下缩成了一团。
楼至韦驮忙伸手去抓,“矩业烽昙……矩业烽昙……”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矩业烽昙在里面死死地揪着被子不让她揭开,她听见里面有了尖锐的一道哭声。楼至韦驮忙急得抓着她的身子晃:“你别哭!别哭啊!当心眼泪污了伤口——”
这话分明是不管用的,矩业烽昙似乎哭得更凶了。楼至韦驮只能又勉强劝着:“真、真的……伤口处理得挺好,说不定不会留下很大的疤,你别哭了,再哭把药都抹掉了——”
“……骗人。”
矩业烽昙从被子底下低低地嘟囔了一句。楼至韦驮抓着她的手僵了一下,端丽的眉眼低低垂下来,“没……骗你。”
两人静静地没说话,矩业烽昙稍微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顶着乱乱的红色头发,一只眼睛看了看楼至韦驮,“那就是欺负我外科学的差……那是强酸吧!”
“……盐酸,98%的。”
楼至韦驮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半袋药棉,撕了一片去给矩业烽昙擦脸上的眼泪。“真的,二度烧伤,有可能不留疤的。”
“二度还分深浅呢……”
楼至韦驮的手顿了一下,喃喃说了句:“啊,你还知道啊……”
矩业烽昙立马又把头缩回被子里——没忘了瞪楼至韦驮一眼。
“呃,矩业烽昙,别闷在里面,空气不好……”
楼至忙又摇着她裹在被子里的身体想让她出来,可是矩业烽昙铁了心似的不再搭理她。楼至韦驮叹了口气,听见身后有轻轻的敲门声,转头看见蕴果谛魂站在那里,皱眉瞧着床上裹成一团的被子。楼至韦驮站起来走到门口,蕴果谛魂让了一小步看她反手带上房门。两人站在走廊上,蕴果谛魂微微低头皱着眉,想要说话却又说不出来的样子,楼至韦驮倒先低声安慰他说:“还行,没怎么闹,她这个人你也知道……”
“……还疼得厉害么?”
“应该不疼了,烧坏了神经,疼也觉不出。要是眼睛能没事儿就好了……”
两个人又是一阵叹气。矩业烽昙的伤是盐酸深二度烧伤,处理还够及时,眼睛应该不至于完全看不见。楼至韦驮想了想,又问:“阿慧怎么样?”
蕴果谛魂皱着的眉头更深了一层。“一个人在值班室坐着呢,喊他也不动,先别管了……”
“你去看着他吧,”楼至韦驮转身要回去,“这里我来就行了,今天晚上我也在。”
“嗯……你多哄着她点儿。”
“我比你知道,这是我室友呢。”楼至韦驮故意瞪他一眼,“你好好看着阿慧,别让他一时脑抽又冲出去打人。”
“嗯……”蕴果谛魂点点头走了。楼至韦驮回到病房里,看见床上依旧是裹成一团的被子,便轻轻走过去靠在床边上。刚想伸手去摸,矩业烽昙偷偷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是谁?是果子?”
“……嗯。”楼至韦驮捏着矩业烽昙死死抓住的被角往下拉。
“果子看到我了么?”矩业烽昙一只眼睛瞪得大大的。
“是他抱你过来的啊,你不记得?”
“啊——!”矩业烽昙突然惨叫一声又缩回被子里,楼至韦驮吓得赶紧去拉,“你怎么了?矩业烽昙你怎么了?”听见她好像又躲在里面哭起来,楼至韦驮更着急了,“别、别哭!你再哭我就让果子回来了!”
“不……不行!”矩业烽昙赶紧伸出头来,在被角上蹭了蹭眼泪,“别让他看见我,这辈子都别。”
楼至韦驮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叹口气,伸手去抚平她蹭乱的头发。
矩业烽昙半夜醒过来的时候,楼至韦驮不在旁边。
她伸手慢慢又摸上脸颊,在黑暗中一点一点猜测着自己的伤。矩业烽昙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感觉。白天有楼至韦驮一直陪着她,她见那人也难过,便下意识地勉强自己不多说什么。这时候没人,她各种委屈害怕又一起涌上来,眼泪一下子收不住了。矩业烽昙抓着身上的被子小声哭着,突然听见病房门轻响了一下,以为是楼至韦驮回来了,忙抹了一把脸缩回去。可是那人进来后就在门口站着不动,矩业烽昙在黑暗中适应了,分辨了一下,“……阿慧?”
剑通慧一惊,没想到矩业烽昙还醒着,登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两个人在一片漆黑里相对着静默,空气里埋藏着各种压抑的心思。最后剑通慧终于忍不住开口,刚说了一个“你”字便顿住了。矩业烽昙叹口气,轻轻说了句:“没事儿,我没事儿……”
“我……的错。”剑通慧生硬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陌生。
“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非要上去跟他们打。楼至喊了我好几次让我回去我都没听呢……”
剑通慧紧紧攥着一只手,听见这话更难受了。“……下次我直接打死那混账孩子!”
“……喂!”矩业烽昙瞪大眼睛,“剑通慧你够了没!”
“……。”剑通慧默默又低下了头。
“难道果子今天没好好教育你?真是的……”矩业烽昙一边故意说着,一边又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想到果子,还是挺难过的。
“……果子说明天他过来陪你。”不知道说什么,剑通慧只能顺了一句。
“啊不用!你、你跟果子说让他好好上班吧……”
楼至韦驮在门外面站着,就着走廊里冷淡的灯光深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