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饶》酒伶

13、第十三章 隐瞒

　　薇薇，总觉得这个称呼非常适合正在我眼前笑着说话的男人。若作比喻，哥哥是秋，庄涉澜是冬，尹薇便是夏，明快直爽。
　　与他东拉西扯聊着，从哥哥谈到百里家族，他的口气始终极其自然，没有任何唯恐触碰忌讳误踩雷区的小心紧张感，我也乐得放开来畅所欲言，与他说些平民百姓间的勾心斗角。为了遗产而暗中下毒，为了打败正室而千方百计怀孕生子，为了一桩生意兄弟反目，为了少年时结下的怨嫌彼此打击，这些东西在小说里真的是烂俗到连我这纯粹消磨时间的读者也懒得看，在我那一地富翁的百里家族却是家常小菜、三五日一演的日常剧目。
　　“真没想到呢，为那些寻常小事至于么？”尹薇拖着下巴斜靠在床边小桌上，扬起嘴角有几分不屑的样子。
　　“我家族里的人不认为是寻常小事啊。”
　　“那么叫他们去看看官场里争权倾轧，或者来江湖看看腥风血雨。”
　　“偏偏他们只看到过钱。”
　　“这样的家族里居然出了个你，好比野菜丛里生香草。”
　　好话总是中听，何况我从不否认对百里家族的厌恶轻视。我哈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多谢多谢。我爹娘走得早，在家里地位也不正，他们对我放任自流，才有了久伶同情我照顾我，才有了你这会儿正抬举的香草。”
　　“常听久伶说他的妹妹可爱，却又不肯详细说，也从来不答应带来给我们看看。他对我说过，小饶之于他就像小兰之于我，这一比较我就知道他究竟重视你到什么程度了。”
　　我撇嘴，皱眉，“啥？那个坏嘴的小子？”
　　“小兰对久伶素来是极崇拜的，在他面前会和平时判若两人。”
　　“这我知道……”他送哥哥回来后又在百里山庄身边呆了一天半，其间对待哥哥时笑容热切可爱得宛如小猫儿，对待我时横眉竖眼狗嘴不吐象牙。
　　“你与他就见过一次吧，就是久伶最后的时候……”他的笑忽然淡了，“其实小兰始终介意久伶最后选择了你。”
　　“他羡慕？还是嫉妒？”我愣愣地，怎也想不明白，“看着最亲的人吐血、衰弱，日复一日，束手无策，绝望得连向神明祈求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丢掉，无视他的重病而坦然生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尹兰喜欢这样的感觉？”
　　他看着我，窗□□入的日光似乎能直达明澈眼瞳的底端，通透的眼神似乎能看清一切。“小兰送久伶到你身边后很快便被要求离开，听说是久伶要他答应立刻回家。他于是只能靠手下人在百里家族门外探听到的消息了解久伶的事，我们与江湖人几乎同时知道他离世这一消息，而此时的涉澜早已带着久伶和你离开了百里山庄。等待一个毫无希望的结果，然后果然等到绝望，这就是小兰在那段时间的感觉。”
　　我沉默，仔细听了他的每一个字，一种深切的悲伤从心底席卷而起，填满胸口。将心比心，我似乎能够理解尹兰的想法。与其远离哥哥最后获得个意料之中的讣告，还不如陪着他、看着他直到最后。
　　“大概，这是久伶对我最后的照顾。”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气氛变得越发沉重，吹进来的风夹杂着湿气，好像会把一切都染上沉沉的薄雾。
　　尹薇轻咳一声，打破僵局，“听说你把《帝皇》丢进了吼川？”
　　“嗯，久伶也同意了的。”
　　“老实说……如果不是涉澜亲口告诉我，我根本不会相信分毫。会把这样的宝物丢进直通东海的吼川的，如果不是天生愚笨一定是后天发了疯，完全不懂得欣赏宝物的价值，完全的暴殄天物……”
　　他越说越激动的样子，我忍不住出声提醒：“喂、喂……”
　　“可是，”他非常之认真地冲我点了点头，“这一步对你来说是没错的。第一你有权处置它，第二它对你未见得有好处，即使只是用来交易也会惹祸上身的。”
　　“哎哎，”我一时冲动几乎要去握住他的手叫他知己，“难得你很明白的我想法呢。”
　　“我站在你这边，自然愿意去了解你的想法，可是别人不同。”
　　“我知道，其他人不会相信的吧。”我无奈地笑，“他们找不到，就不会停手罢休，我倒也算了，百里家族受扰也无妨，我担心的是连累你们这些久伶的旧友，更担心他们万一找到他的坟墓……”
　　树海水泽虽然隐秘，却并非万无一失。如果江湖人找到哥的坟墓，不知道会做出如何粗暴的事情。
　　“我常想，像《帝皇》、《鬼使》、《神差》这样的东西，存在着就必定引起争夺，若要避免，则必须有久伶、庄大哥、花七这样强大到让人不敢心存侥幸之念的保护者；若要彻底终结争夺，则惟有让它消失。当然，是得让所有的人知道并相信它已经消失。薇薇，我说得对么？”
　　他点头，表情却不是十成的肯定。好像有些欲言又止，类似于“话虽没错，只是……”这样的感觉。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帝皇》被丢弃目前只是我一个人的说法而已，没有凭据决无法让人相信。那么薇薇你知道怎样的凭据才能成为令人信服的所谓真凭实据么？”
　　他片刻不答话，随后笑了，“小饶，你难道常常在想这个问题么？”
　　我点头。
　　“即使想到了答案，又能如何？《帝皇》都不在世上了，空谈没有意义吧？”
　　我沉默不答。
　　意义，当然是有的。如果找到了答案，我就可以终结一切的纷争麻烦，结束江湖人的追踪，结束哥哥坟墓所受的威胁，结束所有人对《帝皇》的追求。我要做的事情，尹薇不知道，庄涉澜不知道，或许在天上的哥哥会知道。存心欺骗谈不上，故意隐瞒倒是确实的。
　　不过这隐瞒不会持续很久吧，他们会知道真相，就在清澄白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