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太久》神不爱世人

4、4 一支烟的时间 “

　　“不回去么？”他腆了腆吃得有些撑的肚子，摊在沙发上，看着坐在对面的许良缓缓地又拿了一支烟。

　　嗯，这个男人抽烟的样子，还是那么迷人。骨架很大，所以手指修长，慢慢从绿色的烟盒抽出同样修长的烟；缓缓放在有点干燥的嘴唇上——下唇比上唇厚些，据说是宽厚待人的特征，虽然一点都没有错，可这样的人何尝不是在勉强自己迁就别人呢；然后掏出一个那种在便利店两块一个的蓝色透明塑料打火机，咔嚓，燃着固定在两指之间的香烟；指甲整齐地贴服在指尖边缘，手掌的骨节棱角分明，跟身体一样结实而强壮。

　　顾垣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薄薄的手掌，血管隐约可见，打惯键盘的手指看起来是那样的手无缚鸡之力。是啊，像他那样的男人应该是可以给女人撑起一片天的吧，而自己这样的比较适合做棺材里的罗斯文*，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坟墓一样的房子里过着没有打算的日子。比起罗斯文，他甚至连像报仇这样的宏愿或者悲惨身世都没有的。

　　第一缕烟缓缓漫出许良的唇，飘扬着上升，伴着他被香烟暗哑了的明亮的声音：“待会就回去，陪你再呆会儿吧。”
　　“好。”
　　一支烟的时间，总是这样的魅惑，连“罗斯文伯爵”顾垣也禁不住的诱惑。他走过去，抓住许良温暖的手，静静坐在他身边，注视着烟雾里自己情人的轮廓，和那双同样注视着自己的深邃的黑眼睛，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对方的脸，仿佛害怕他会就这样消失在烟雾里，又仿佛是怕自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他们怎么会走到现在这个样子的呢？害怕伤害又盼望着被伤害，彼此都视死如归一般，连以前最享受的时刻都变成了无可奈何的贪恋。怎么会。

　　但他们都很清楚，这一天总会到来，不需要任何的注释，因为是必然。

　　许良的父亲在他只有5岁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是慢性的肾病，拖了很长时间。几乎是从他记事的时候起，父亲就经常躺在床上跟他玩，一手扎着针，一手牵着他的小手，只能一起做一些简单的手工，或者给他念各种童话故事。父亲以前是个机关报纸的小编辑，在那个很缺乏浪漫情怀的年代，很喜欢童话构筑的世界。也许因为自己自小体弱，所以当别人介绍了在工厂作女工的母亲给他认识之后，他的家人几乎迅速地认可了那个看起来十分健康的纯朴姑娘。两人认识了一年就结婚，第二年就生了许良。当父亲第一次捧起还是幼小婴儿的许良的时候，他激动地流下了眼泪，喃喃地说：“是个健康的孩子，很健康的孩子。”

　　那样盼望自己血脉能健康成长的父亲即使生病的时候也还是让家里充满了欢乐。因为经常呆在家里，安静地守望着坚强的母亲有点沉默地忙碌着生计，父亲总是略带歉意地用心让不富裕的生活变得有情趣：小收音机放在厨房里，放着悠扬的音乐；从单位花坛里偷采一束菊花悄悄放在向阳的窗台里；替小许良用废旧木料做出一套学习用的小书桌椅，还不忘用边角料给母亲拼了一个简单的镜架放在门边；不能跟家人逛街，就在灯光下给儿子念自己最喜欢的故事和书籍，然后给织着毛衣的妻子淡淡的微笑；偶尔轻轻地说：“对不起，让你们受苦了”。病弱的父亲，没有撑起家庭，却成为全家人的精神支柱，成为母亲跟儿子心中憧憬的偶像。

　　弥留时刻，父亲很安详，手指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干瘪却白净的手握着许良胖嘟嘟的小手，有力地、安定地：“阿良，以后你就是个小男子汉了，妈妈就交给你了。”那是许良印象中最鲜明的父亲，微笑着，伴着房间里的淡弱阳光，一如这个男人的生命力。后来，就是悲伤的哭泣，无意义的慰问，葬礼，火，一片孤寂的祭奠黑，母亲哭红的眼睛，各种各样琐碎的事情。父亲的遗言在许良心中留下了一座永不消失的墓碑，过早地让他认定了自己的人生意义——男子汉，撑起母亲头顶的天空——这让许良成长得坚定，目标明确，轨迹鲜明。

　　当然，寡母独子的家庭里，母亲绝不柔弱。没有接受过很多的教育，也不像遗夫那样浪漫多情，却有着中华民族最传统美德精髓的一个女子，一肩挑起了苦涩的生活，拒绝再婚，用日渐粗糙的大手抚育许良。

　　这样的母亲是辜负不得的，那样的人生是最好不要偏差的。许良明白，顾垣也很清楚。他们一直都知道，这就是底线，写得白纸黑字的：禁止通行。

　　……

　　烟雾渐渐消散，火红的光芒渐渐暗淡。
　　摩挲着彼此的脸，顾垣慢慢贴上，轻轻咬了一下许良厚实的下唇，再用干燥的唇潜入，一点点让津液滋润着，彼此的温度渐成一体。猛地，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条不该跨越的双黄线，黯然，顾垣紧紧抱住许良，沉默不语。
　　“阿玲怀孕了。”许良回抱着顾垣，把烟头按在他后头的桌上。
　　“我知道，3个月了吧。”把头一动不动地埋在他胸前，苦笑。
　　“嗯，我妈下星期要过来，说想留在这里照顾她。”
　　“好。”
　　“可能就不能常过来了。”
　　“好。”
　　对这样乖顺的顾垣，许良不禁叹息：“小垣，我很担心你，不看着你，你不会好好照顾自己，连饭都不好好吃的。”
　　“没事，你知道我常常只是，只是忘记。”
　　深吸了一口气，没事，这人身上的气息还是那么熟悉，烟草的味道，自己送他的Guess的香气，还有开车就很容易残留的郁闷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叫做许良的味道。即使很久不见也不会忘记，所以，没关系。
　　“换个工作好不好，稳定一点，让我知道你能生活得规律些。”许良几乎要哀求这个顽固的恋人了。
　　“我考虑一下，手上还有几个没有做完。”
　　“好。”手轻轻抚摸着瘦弱的脊背，这个人真的很固执。
　　“呐，阿良，我们做吧。”头抬了起来，隔了很久才进餐的头脑有些晕眩，眼睛可能困倦了很氤氲，很想睡，精神却意外得好，清醒得让脑袋发疼。
　　“累了又睡不着，是不是？”
　　啊，又是那样上扬的尾调，温柔的尾调，让自己沉沦的尾调。
　　“嗯。”
　　剩下的，交给体温和本能，就可以了。
　　恩，即使沉沦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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