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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相伴 “启禀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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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太子殿下,人都到齐了。”
侍从跪在书桌前,神色恭敬地说完,低垂着头等候指示。
在他面前的金丝楠木书桌里侧,正站着一个年约几岁的男童。
此时男童正凝神聚色,定定地看着桌面上的宣纸,而右手则握着一只狼毫,在空白的纸上奋笔疾书。
刚遒有力的字体,以及其张扬的姿态,通过那只不停晃动的狼毫,一点一点地在宣纸上展现出来。
写完最后一撇,男童抬起头看了看跪在对面的侍从。
“嗯。”他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狼毫放回桌上,灵活地跳下椅子,饶过书桌来到侍从面前。
“带我过去。”
“是。”
侍从说完,站起身子,先行带路。
两人在幽静的走廊上兜兜转转了数次,在一间双门紧闭的房间前停下了脚步。
侍从上前两步,推开了房门,站在一边,恭请男童先进。
男童微微点了点头,当仁不让地迈过门槛,先行走了进去。
宽敞空旷的屋子里,站了一排孩子。
他们个个衣着整齐,神色恭敬地低着头,紧紧地挨着彼此,谁都不敢说话。
进屋的五岁男童就是付长峰。
虽然还是一个孩子,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威严和气势却已经有了几分帝王之势。
他先是用目光从左到右地将在场的所有孩子都扫了一遍,然后才跟上侍从的脚步,任由对方带领自己来到主位坐下。
“太子驾到,各位小公子还不行礼?”
伺候完自家主子,侍从抬头看了看这群呆呆傻傻的小孩,悄悄在心底哀叹数声后无可奈何地出言提醒。
孩子们纷纷抬头,看了看彼此,这才明白过来对方在跟他们说话。
紧张和慌乱同时浮现在他们脸上,更是让置身于陌生环境的孩子们变得更加局促不安。
不知道是哪个孩子率先起的头,紧接着其他孩子也跟着跪在地上,大声喊道:“拜见太子殿下。”
看到此情此景,侍从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孩子就是孩子,经历的少,懂的更少!
这简简单单的行礼,竟然也能执行地如此杂乱。
他们本身的行动就没有任何默契,喊出的话更是杂乱无章,有的快有的慢。
一时间整个屋子里都不停回荡着这句话,让人识别不出哪句是原声而哪句又是回音。
徐长峰看着这群孩子们毫无条理默契的行为,下意识皱了皱眉。
刚才在行礼的时候,有几个孩子甚至差点摔倒!也不知道是他们自己太拘谨了,还是穿的衣袍太长不小心绊到了。
他不耐地扫了一眼出现在面前这排忽高忽低的发髻,向侍从招了招手,低声询问:“都在这里了?”
侍从愣了愣,心里明白自家主子一个都没看上,忍不住又清点了一下人数。
结果不数不知道,因为他发现人少了一个!
“呃,启禀殿下。还差一个。”
侍从忍住想要擦汗的冲动,顶着一脑门的冷汗心虚地说道。
“嗯?”徐长峰忍不住扭头看了看侍从,舒展开来的眉毛又起褶皱。
“你刚才叫我的时候不是说人齐了吗?”
“呃,这••••••”
冷汗越来越多,不止额头就连后背都有些粘濡,侍从急的脸色发红也找不到合适的说法。
然而就在这时,门又打开了。
徐长峰下意识望过去,想要说的话突然化为云烟消散在空中,而目光也停留在对方身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炫目的阳光随着两扇房门的打开而洒进了屋内,不但带来了光明更驱散了蔓延在周围的寒意。
紧接着一个人披着暖光迎面走来,仿佛镀了一层金辉一般。
即便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和表情,却依旧让人情不自禁地以目光追随。
一步,又一步,对方走路的动静明明很轻,可付长峰看着那双移动的脚却产生了一种对方踩在自己心上的错觉。
余辉落尽,容貌方显。
徐长峰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那沐浴在阳光下的身子一点一点脱离出来,融入到屋子里的阴影之中,仿佛那人正在经历着从天神到凡人的蜕变似的,心不可抑止地悬到了嗓子眼。
直到对方彻底脱离暖光的笼罩,徐长风那颗心才落回肚子里,而卡在喉中的那口浊气也呼了出来。
真是一个仙童一般的人儿!
付长峰在看清对方的同时,突然感觉自己心里空缺的那部分变得完整了。
从记事时起他就在寻找,一直在寻找。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的是什么,是一个人还是什么东西。
他只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更不能停止搜寻的脚步!
因为在他的脑海里,有一个急切的声音催促他、鼓励他、追问他,更正在不停地提醒着他。
找!
赶紧找!
一定要找到!
虽然疑惑,虽然不解,虽然迫切,但是因为他对对方的一无所知让自己陷入了无比被动的处境而无从下手。
可就在今天,就在看到这个男孩儿的瞬间,那个不停催促他的声音就这么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而那颗茫然不安的心,也在看到对方的刹那变得平静。
徐长峰明白,他已经找到了。
身穿雪色白衣的男孩儿神色淡然地来到付长峰面前,不卑不亢地屈膝行礼。
“拜见太子殿下。”
“赶紧起来。”
付长峰听出了自己声音里暗藏的急迫,一下子润了脸颊。
“谢殿下。”
男孩儿说完,自己站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付长峰迫不及待地跳下椅子,两步来到对方面前。
“薛青芒。”
付长峰点了点头,垂眸看着垂放在对方身侧的白嫩小手,眼中闪过挣扎。
他迟疑了片刻,想要亲近对方的念头战胜了心底的矜持和骄傲。
下定决心之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飞快地伸出手将其抓住攥紧,然后大声宣布:“就是他!”
闻言,侍从立刻跪在了地上,用眼角余光偷偷地瞄了一眼主子的小手,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现似的,大声高喊:“太子殿下口谕,任命薛青芒为太子伴读。”
••••••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一眨眼,十二年过去了。
薛青芒坐在窗边,遥望着头顶的碧蓝长空,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吱呀’一声,紧闭的房门被打开了。
一道颀长的身影如疾风一般钻进了屋里。
“阿芒在叹什么气?”
满脸笑容的付长峰几步来到窗边,看着薛青芒眉宇间没来得及藏好的忧愁,渐渐皱起了眉。
“太子殿下回来了!”
薛青芒赶紧起身行礼,恭声说道。
“哎?阿芒,你又忘了?!”
见状,付长峰忍不住加重了责问的语气。
“小人不敢,只是礼不可废••••••”
“阿芒!你又要惹我生气吗?!”
薛青芒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在付长峰的搀扶下起身,轻声说道:“长峰,你毕竟是太子。你再怎么忽略无视,都不可能消除咱们之间遥不可及的差距的。”
“我不管!我只允许你叫我的名字,也只有你能叫我的名字!”
付长峰任性地把薛青芒搂在怀里,怎么都不肯松手。
“在我心里,只有你能站在我身边,也只有你配站在我身边!其他人,算得了什么!”
被付长峰嚣张狂傲的口气震慑,薛青芒非常明智地不再继续这个每天都要重复的争论,果断转移话题:“皇上情况如何了?”
这个问题比较严肃也有些沉重,饶是付长峰也忍不住面色凝重:“病入膏肓,恐怕坚持不了几日了。”
“你有什么打算?”
薛青芒望着付长峰,语气中夹杂着让人难以察觉的不安。
徐长风笑了笑,看着对方的眼睛柔声安慰。
“阿芒不要担心。那个废物翻不起什么风浪的,皇城里的所有声音都在推崇和拥护我。没事的。”
不过,薛青芒却没有因为对方的劝慰和安抚,而放下那颗悬在半空的心。
放眼历朝历代,哪次江山易主不是刀光血影、血雨腥风?
皇宫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能伤亡,死个万千人马更是不在话下。
自古权利交替、势力转移,带来的都是腥风血雨,哪个不叫人心惊胆颤,坐立难安?!
而最最叫人心寒的是,成千上万的将士们不是因为保家卫国与敌厮杀而牺牲,而是因为京中贵胄的权利争夺而死在了自己人的刀剑之下。
可这偏偏却又不可避免,因为没人能够长生不老,哪怕对方是九五之尊的当今天子也逃不过时光的侵蚀和岁月的摧残。
到头来,他们还是要经历长眠地下的结局,无论对方是如何的不甘不愿,无一例外。
而眼下,正经历着新一轮的权力交替,皇权变革。
没人能说得准,朝堂上的那把椅子最终是收归眼前之人的囊中,还是落到那个‘废物’的手里。
虽然付长峰对那人万分嫌弃,甚至评价对方为‘废物’,可实际上那个人可一点都不废物。
他,就是付长峰同父异母的弟弟,当今皇权之争的实力竞争者,付氏王朝的二皇子——付长亮。
其实,他也是经纶满腹,群书饱读,明白治国之策,了解权力制衡之道。
唯一可惜的是,他的对手是付长峰。
这个一出生就被封太子的人,从小就表现出了惊人的能力和胆识。
谁能想到,年仅七岁的他就已经将藏经阁里的书籍都阅览了一遍,过目不忘;谁能知道,年仅十岁的他就已经百步穿杨,箭无虚发;又有谁能了解,这个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人真的能够在谈笑间令敌国的千军万马灰飞烟灭呢?
其实,就是因为他的过于强大而迫使二皇子背上了‘废物’的骂名。
说实在的,薛青芒心里非常清楚如果没有付长峰,那么朝堂上的那把椅子必定会落入二皇子之手。
只可惜,没有如果。
薛青芒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从窗边转移到了桌边,而左手还被罪魁祸首攥着没有松开。
付长峰察觉到了对方的目光,非但没有松手反倒握得更紧了。
“阿芒,最近皇宫不太平。你不要随便外出,我会再加派人手保护你的安全。”
“话说,你的安危更为重要吧?要知道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太子伴读,而你可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恨不得将你除之而后快呢!”
“普天之下,能杀我的人还没出世呢!而你,”
付长峰话锋一转,语气中竟然夹杂了几分烦躁和不安。
“却是我付长峰唯一的软肋!如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的!”
察觉到手上传来的迫人力道,薛青芒看了看付长峰那只下意识握紧的手,知道他肯定又想起了那件事,忍不住叹了口气。
看,人的记性太好了也不是好事啊!
最终他的万般无奈都化为了妥协,毕竟那人是因为他而如此后怕和自责。
薛青芒轻笑着摇了摇头,劝道:“不是说好不再想了?怎么又提起来了?”
“阿芒,”付长峰扭头定定地看着薛青芒,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
“阿芒,我••••••”
话音未落,付长峰就抬手将对方拥进了怀里,说出的话语中带着细微的恐惧和无助。
“那是我此生都无法消失的痛。我发过誓,绝对不再让悲剧上演!”
薛青芒腾出手拍了拍对方的背,轻松安慰:“我不是没事吗?”
“那也不行!”
付长峰一直耿耿于怀的,是十年前薛青芒在御花园失足落水的事。
那时的二皇子就已经跟太子有些不对付了。
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想方设法地陷害太子,可每次都被太子巧妙地避了开去。
恼羞成怒的二皇子数次找茬都没能如愿,忍不住大发雷霆。
不知道是听了谁的劝说,他竟然打起了薛青芒的主意。
那时的薛青芒还很单纯,什么阴谋诡计都不懂,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太子身边,老老实实地当自己的太子伴读。
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二皇子趁着皇上叫走太子考察课业之际,千方百计地调开了保护薛青芒的皇宫禁卫,成功地将薛青芒骗到了御花园。
事后薛青芒回想起当时的情况,猜测对方其实只是想要看看传说中的太子伴读长成什么样子,顺便稍微为难一下而已。
当时是他自己脚下打滑,一不小心从凉亭上跌进了湖里,其实跟二皇子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对方一没派人推,二没强迫他跳,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担上了伤害他的罪名其实也是冤枉的很。
更何况对方也曾派人下水搭救,并不是真的新村恶意。
虽然最终把他抱上岸的还是那个冒着大不讳的罪名提前离开了御书房,一路上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一马当先地跳进湖里,一心一意营救他的,太子殿下。
也正因为此事,才使得太子对二皇子产生了刻骨铭心的恨意。
哪怕事后,薛青芒亲自禀明实情,甚至主动开口替对方说情,都没能抵消掉太子对二皇子的杀意。
只不过随着时间的延长,太子把对二皇子的厌恶和憎恨转移到了心底深处,不肯再轻易显露出来。
可薛青芒知道他并不是真的淡忘了,而是把真实的情绪隐藏在暗处,不让别人发现。
引而不发,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契机出现。
到那个时候,他绝对会化身为凶猛的野兽,露出獠牙,挥舞利爪,让对方陷入万劫不复生不如死的境地。
可二皇子却不肯收敛,还要不知死活的撩拨野兽的胡须,甚至是要三番四次地公开挑衅。
难道他不知道,在很早以前就已经触过对方的逆鳞而遭到记恨了吗?!
哎!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当然,太子可不想二皇子这么冲动鲁莽。
每次对峙,他都选择了隐忍和退让。
表面上是他受了委屈,实际上却不是如此。
大度、宽宏、仁义、果决、顾念亲情••••••
这些夸奖的词语都被放在了付长峰的身上,为他赢得了大片掌声和称赞,更赢得了朝堂内外的支持和拥护。
就连当今皇上,都对他赞不绝口!
而这些,才是付长峰想要达到的效果,更是他所作所为的最终目的!
涨己方威名,灭他人声誉!
以退为进,方为兵法之上策也!
付长峰什么都不用做,有时甚至会替对方找些说辞和借口,而这让他宽宏大量、仁义爱民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
久而久之,他本人还没怎么样,那些拥护和爱戴他的臣子们就会主动替他抱打不平,甚至是出手相助!
最终两位皇子之间的矛盾,演变成了两股皇位继承势力间的斗争。
两方人马,你来我往,此消彼长,势同水火的现状一直持续到皇上病危的今天。
薛青芒看了看时辰,扭头问道:“长峰,你想在这里用膳还是?”
付长峰满足地扬着嘴角,眼里流露出了明显的笑意,可嘴巴却不肯承认:“阿芒希望我在哪儿用膳?”
薛青芒没好气的撇了撇嘴,刚要开口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打断。
付长峰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愠怒,扭头看向门口。
一个侍从匆匆忙忙地跑进屋,跨过门槛的时候甚至差点被绊倒。
那人神色慌乱,狼狈万分地走向付长峰,上气不接下气地行礼。
属于付长峰的低气压缓缓袭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一般让人心惊。
“什么事?”
侍从感觉到了来自前方的压力,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
“启禀殿下,皇上驾崩了。”
付长峰和薛青芒对视了一眼,立刻站了起来。
“外面情况如何?”
付长峰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侍从面前,沉声询问。
“二殿下并不在场,小人奉命来请殿下。如今形势如何,暂时不知。”
付长峰思忖了片刻,扭头定定地看着薛青芒,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郑重。
“阿芒,你会留在我身边陪我走到最后的,对吗?”
薛青芒感受到握着自己的手竟然微微颤抖,于是看着对方的眼睛郑重的保证。
“是,我会陪你走到最后,不离不弃。”
“好。”
付长峰用力点了点头,在侍从的带领下大步离开,仿佛即将踏入沙场的将军一般秉持着必胜的信念,义无反顾。
薛青芒看着付长峰的背影消失在尽头拐角,仰头看着上方的天空。
远处,一片厚重的乌云带着滚滚雷声犹如大军压境一般呼啸而来。
要变天了!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