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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临危接案 朽木律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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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我记忆中的大学,除了昂贵的学费、不太融洽的人际关系、莫名其妙的课程之外还有其他什么的话,那一定就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男女比例。
你永远都无法想象一个政法学校里有多少个女生,就像你无法想象男性有一天也会成为濒危物种。据坊间传说,我们学校的男女比例是1:4,也就是说,走在校园里,五个人中就有四个是女生。男性群体就像是万绿丛中的那一点红,格外醒目。
说起保护濒危物种,我们敬爱的校领导做的,可谓是面面俱到。为了强健男性同胞的体魄,学校先后修建了五个篮球场,其中一个还修到了我们宿舍楼前面。
趴在阳台上,默默地观看帅气的男生在球场上纵情的挥汗如雨,这本来可以算是学生福利。但是,当你每天早上包括周末的早上都被同样枯燥的拍打声吵醒时,相信我,你的脑海中绝对不会再有福利二字,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压抑的怒火以及想要拿热水壶砸人的冲动。
在被吵醒N+1次后,宿舍里睡眠最浅的杨柳终于爆发了。只见她矫健的从上铺爬下,抄起一个水壶,雄纠纠气昂昂的朝阳台走去。彼时剩下的我们三人,正把头埋在被子里,努力的营造安静睡眠环境。等我们反应过来时,听到的只有水壶兄接触地面的那一声“啪。”
球场上顿时一片安静,杨柳心满意足的笑了。她淡定的走回宿舍,以同样矫健的身手爬上床,继续睡觉。我们三个目瞪口呆,连忙冲到阳台一探究竟。
还好杨柳力气太小,松手后水壶基本上是做自由落体,根本就没形成想象中优美的抛物线。也正因为这样,宿管阿姨追究责任时,我们成功的将整件事解释成了一起因为疏忽大意造成的意外,而非主观故意酿就的伤害事件。
事后,我们收集了水壶兄的遗体残骸。虽然这是宿管阿姨逼迫我们做的,但正是出于对水壶兄的崇高敬意,我们才会心甘情愿的被逼迫。水壶兄是我们争取权利的道路上牺牲的第一个物品,它在我们心中就和谭嗣同一样的伟大。
令人惋惜的是,壮士已逝,它的“血”却没有引起后人的觉醒。球场上仍旧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眼见形势如此,心痛悲哀的同时我们三个人都不约而同的将自己的水壶锁了起来,因为杨柳一直都没买新的壶。
可能是明白了一时的泄愤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让自己破财这个道理,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杨柳都没有再动作。
一个阳光颇好的午后,我正在宿舍里上网,杨柳走到我旁边,把一张纸放在我面前,说“沈佳琪,为了我们今后的睡眠,签个名吧。”
我低头一看,标准的A4纸上赫然印着“请愿书”三个大字,背面密密麻麻的满是签名。
“恐怖袭击不行,我们现在改公车上书了?”我看着杨柳说,“你真的觉得一张请愿书就能改变我们现在的状况?”
杨柳笃定的说:“当然,这可不是简单的请愿书,而是全楼女生联名签署的请愿书。再说了,我们又不是要关掉球场,只是希望学校可以规定时间,限制性的使用。这么合理请求,领导有什么理由拒绝!”
“巴黎和会上,中国也只是想要收回自己的山东半岛而已,结果呢,英美不答应,五四爆发了。”我签好名把纸递给她,泼冷水道:“成功关键不在于你的要求是否合理,而在于领导是否有解决问题的心。”
杨柳皱着眉,表情凝重的陷入了沉思,过一会,她说道:“‘五四’是吧,你等着瞧好了,胜利一定是我们的。”
三天后,杨柳不知从哪找了一群和她同样浅眠的女同学,聚集在行政楼前,举着标语,大喊:“誓死力争,还我睡眠。”她这一喊,惊动了整个校园。还没有人敢在政法学校里造次,很快,抗议队伍的周围,汇集了大量的围观者,其中包括骑着摩托在校园巡逻的保安叔叔。
“同学们。”杨柳站在台阶上,慷慨激昂的说:“人生而平等,我们都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我们理应享受同样的待遇。睡眠是我们作为一个人所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但是,自从学校在女生公寓楼前修建篮球场后,我们睡眠质量就遭到了极大地破坏。每天早上、中午,甚至晚上,我们都得忍受篮球击地的干扰。我们并不反对学校对体育锻炼的支持,也不会无理的要求学校关掉所有球场,我们只希望学校可以规定时间,避开休息时段,限制性的使用宿舍楼前的球场。同学们,权利不是别人赋予的,而是要靠自己来争取。誓死力争,还我睡眠!”
“誓死力争,还我睡眠。”底下信徒般的响应声连成一片。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解放前。
杨柳的演说点燃了现场的气氛,越来越多的同学由旁观者变为其中一员。保安大叔想起要维持秩序,却发现他早已被团团围住,无法动弹。行政楼里的工作人员,无奈的站在门后,不敢出来。辅导员拼命地穿过人群,来到最前面,咬牙切齿的对杨柳说:“杨柳同学,你在干什么?”
杨柳不以为然道:“争取权利啊,老师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辅导员不满的瞪着她:“少废话,赶快把队伍给我解散了。要不然,你就等着接受处分吧。”
杨柳轻蔑的瞥了她一眼,拿起喇叭作势要进行新一轮的演说,辅导员一把夺过去,怒吼道:“所
有同学都给我听清楚了,现在马上离开这里,否则的话,停课处分。”
在一片谩骂声中,人群渐渐散去。不到五分钟,整个场地归于平静。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辅导员装过身,指着杨柳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刚才还在门里观望的工作人员,此刻纷纷走出来,指指点点,嘻嘻笑笑的各自驾车离去。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抗议事件的第二天,杨柳被免去了学生会主席一职,而篮球场依旧全天开放。
抗议虽然失败了,但是它却带来了难以估计的影响力。有人把抗议当天的视频传到了网上,这件事在学生间引起了轩然大波。一夕之间,杨柳成为了学校中的风云人物。在这之后,每一个来球场打球的人,都会刻意的避开休息时段。即使没有学校领导的支持,杨柳最终还是达到了她的目的。我想,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条条道路通罗马吧。
“想什么呢,那么认真。”刘苏苏推门进来,好奇的问道。
“没什么,大学的一些回忆。”我反问道,“杨柳进去多长时间了,她还没有出来吗?”
刘苏苏说:“快一个小时了吧,她找你师父什么事啊?”
“公事,她想委托我师父代理一件案子。”
正说着,杨柳走了进来。她低着头,整个人看起来愈发的憔悴。
“怎么样?他答应了吗?”我走上前关切的问道。
杨柳落寞的摇摇头,说“没,他让我不要再来找他。”
我看她这个样子,心里一阵愧疚,“对不起啊,其实我们所还有几个不错的大律师,要不然我替你问问他们?”
杨柳忽然抬头,两只眼睛死命的盯着我看,我心一惊,下意识的往后退。杨柳握着我的手,声音颤抖地说:“佳琪,要不你来当许乐的辩护律师吧。”
“啊?”我惊讶的说道
刘苏苏在一旁,自言自语道:“许乐?这个名字好熟啊。”
杨柳抿了抿嘴巴,哽咽的说道:“佳琪,没有律师愿意接这个案子,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求求你,你来当许乐的辩护律师吧。”
“沈佳琪,你别答应她。”刘苏苏跑过来,横隔在我们中间,“我终于想起这个许乐是谁了,姓杨的我警告你,我们家佳琪只是一个二年级的小律师,像许乐这么凶残的案子,你还是找其他人吧。你少利用她的同情心,拉她下水。”
刘苏苏说完,拉起杨柳的手要送她出门,杨柳一边挣扎一边嘶吼道:“佳琪,乐乐只有18岁,他还有一大段的人生路要走,他真的没有杀人。佳琪,我求求你帮帮他吧。”
刘苏苏在一旁嘲讽道:“杨柳你放心吧,许乐最多就判个死缓,你让他在里面好好表现,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杨柳痛苦的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乞求。我愕然地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们在做什么?”张倩雯的突然拜访,打断了所有的一切。我开始觉得,“女魔头”不是用来形容张倩雯的最好称呼。她应该改名叫“及时雨”,因为她实在是太会挑时间出现了。
张倩雯扫视了我们三个一圈,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我的身上。“沈佳琪,来一下我的办公室。”
我偷偷的冲她翻了个白眼,极不情愿地跟在她身后。
张倩雯坐在老板椅上,不怀好意的讥讽道:“沈佳琪,听说你开始帮律所拉生意了,怎么样,我要不要给你涨工资,奖励你呢?”
我看了她一眼:“我没有帮律所拉生意,杨柳是我的大学同学,她只是正好有案子要拜托我师父而已。”
张倩雯说:“那你总知道,你师父正在忙跨国公司的案子,没空来替你还人情债。”
我说:“这算不上什么人情债吧,我师父是刑辩律师界的明星人物,杨柳想要找他,我帮忙引荐
一下也是人之常情。我又没有强迫我师父一定要接啊。”
张倩雯说:“沈佳琪,你是真傻还是在这边跟我装。我要说的不是你替同学介绍律师这件事,而是你不过大脑,随便拿个案件就往律所塞你知不知道‘许乐案’现在是烫手的山芋,那个杨柳,光托人来问就问了好几次,我好不容易搪塞过去。你倒好,傻乎乎的把人领来律所,还把自己的师父给卖了,你这不是诚心给律所难堪吗?”
“烫手的山芋?”
“没错。”张倩雯站立来说:“一个18岁的高中生,在□□了自己貌美如花的女同学之后,为了封锁消息,拿起一块石头朝她的面部,活活将其砸死,事后被自己老师当场抓获。这样的案子,你介绍给你师父,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且不说赢的几率有多大,光是他接下案子这一点,公众对许乐的不满就会如数的转移到你师父身上。你也说过你师父是明星人物,他的好名声是靠他的努力,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你一个白痴决定,就有可能害他身败名裂。所以,沈佳琪,我警告你,以后少给我接这种人情债。”
张倩雯越说越激动,此刻她就像一个正在捍卫自己孩子的母亲,而我则是那个打伤她的孩子,还抢走他棒棒糖的恶霸。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们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张倩雯连忙转过身,平复情绪。我麻木地走过去开门。
杜泽峰站在门外,看到是我,略微有点惊讶。
“嗨,佳琪。”
“嗨。”我打开门,让他进来。
张倩雯笑着对他说:“有什么事吗?”
杜泽峰说:“没什么,过来拿经济案最新的资料给你。”他将资料放在桌子上,转过身对我说道:“佳琪,不好意思,没办法接你朋友的案子。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介绍几个还不错律师给她。”
我笑着摇摇头,说:“不用了,我已经决定接受她的提议,作许乐的辩护律师。”
“什么?”张倩雯失声喊道。
杜泽峰瞥了她一眼,又转过头,看着我说:“为什么?”
“因为许乐理应有一位律师。”
“不要感情用事,就算杨柳是你的大学同学,这也不能保证许乐就是清白的。”
“但却有这个可能,不是吗?”
杜泽峰不再说话,脸色阴沉的吓人。过了一会,他开口说道:“给我一个正当的理由,否则我不允许你这样无理取闹。”
我看着他,微微一笑,“六年前,我问过你同样的问题,你的回答是,‘即使一个人被判死刑,他也有上诉的权利,只要不是最终判决,他就有可能是清白的,而我们律师就是去寻找可能的那个人。’我一直都忘不了这句话,我把它作为我办理每一件案子的宗旨。你不是要一个正当理由吗?好,我的理由就是我要去寻找属于许乐的那个可能,那个已经被你放弃掉的可能。”
“啪啪…..”张倩雯在一旁鼓掌道:“说得真好,连我都有几分动容。”
我走到她面前说:“老板,如果没其他事的话,我要去准备委托书了。”
“等一下。”张倩雯拿出一份文件,对我说道:“先把这个签了,签了之后,随便你干什么我都不会过问。”
我拿起文件一看,“免责书?”
张倩雯说:“没错,如果你执意要当许乐的辩护律师,那么麻烦你在签署委托书之前,先签了这份免责书。此后,你不再是万达雇佣律师,而是挂靠在万达的独立个人。你的行为不再受到万达的约束,同样万达也不会为你承担任何责任。案件结束之日,倘若你输了官司,你和万达的挂靠关系自动解除。在此之前,你依然可以利用万达的办公资源,万达会照常发工资给你。但是,你必须退出你手上所有的案子,并且移交你的客户名单。”
还没等我表态,杜泽峰走过来,不悦的质问道:“张倩雯,你疯了吧。”
张倩雯看着他,严肃的说:“我这是为了律所好。”继而,她又看向我,轻笑一声说:“怎么样,你签还是不签?”
我回答说:“我签,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我要雇佣一名助手,以万达的名义。作为交换,我签之后,万达可以不用给我发工资。”
张倩雯想了想,说:“成交。”
我提起笔,正打算签字,杜泽峰抓着我的手,说:“不准签,她疯了,你也要跟着她一起疯?”
我看着他说:“她没疯,她这样做非常明智。我是一个律师,她是一个商人。我们看问题的角度本来就不一样。关键是,师父,你呢?你是律师,还是商人?在你还没有想清楚,你的角度是什么之前,你没有资格来阻止我做任何事情。”
我推开他的手,用力的在纸上签下自己名。恍惚之间,我似乎听到了未来破碎的声音。
杜泽峰跌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的看着远方,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发呆。张倩雯看着他,幽幽的说道:“沈佳琪说的没错,你是该做个选择了。可是不管你选哪一个,你们俩都不会幸福的。杜泽峰,你把她教的太好了,她就像年轻版的你。只可惜,太像两个人是永远都不会有好结局的。”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刘苏苏和杨柳同时走上前来,俩个人的脸上都是一样紧张的表情,只不过……
“我决定做许乐的辩护律师。”我开口说道。
刘苏苏听后,脸上满是失望。她气馁的坐回椅子上,杨柳欣喜的看着我,“谢谢你,佳琪。”
“没关系。”我冲她笑笑。
送走杨柳后,刘苏苏对我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我瞥了她一眼,缓缓的说:“有什么想说的就发泄出来吧,憋在肚子,容易得内伤的。”
刘苏苏把脸别过一边,故意不看我,“你这根朽木,再怎么雕也成不了艺术品,也就别浪费我这个艺术家的时间了。”
“好好好,我是朽木。”我走到她面前,讨好的说道:“那刘大艺术家,在你彻底放弃我这根朽
木之前,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刘苏苏不耐烦的说:“什么忙?”
“打电话给王蒙,就说万达想要聘请她当律师助理,从明天起开始上班。”
“为什么?”刘苏苏不解的问道,“我以为她已经被淘汰了。”
“之前是,不过现在又多了一根朽木,自然就要多一个艺术家。”我看着她,意味深长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