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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祸起萧墙(中) 公主与驸马 ...
冬季的夜晚,寒意像丝帛般缠绕人身。今夜月色清亮,不知何时起,成千上万的火烛已点亮了整座景明宫,红彤彤的光照在两边洁白的积雪上,沈玦走在被清扫干净的宫道上,边上是否决了宫人背送的提议,自己步行的皇长孙。
两名内侍手提灯笼走在最前引路,他们的神情被掩盖在谦卑的低首下,但是微微颤抖的身躯足以证明,即使是在这个深宫中最底层的奴婢,也在心底里恐惧着可能到来的死亡阴影。
“郎君害怕吗?”沈玦问边上比她矮了一个头的男孩。
“小王踏出宫门时,心中惴惴,但与县主一路行来,见县主神态从容,就像是在河边游春,小王心中感到非常惭愧。”皇长孙脸色发白,却仍然极力镇定,十分老实地答道。
他在一岁多时被赵皇册封为衡山郡王,对不是非常亲近的臣属都是自称小王。
沈玦笑了笑“今夜成败未知,生死难卜,我心里也非常害怕。世人都道从容赴死乃是美谈,但玦每每想到我家中尚有黄金万两,仆从百人,便觉得难以割舍。玦年仅十四,世界美景尚且没有遍览,管乐箫韶,华服美食还未享受完,着实不愿就此离去。郎君的年岁比我幼小,家业何止百倍于我,比我更害怕舍弃生命才是顺理成章的事。”
听沈玦说完,皇长孙一直僵硬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他忍不住问道“既然县主与我一样害怕,为何脸上没有分毫异色?”
“因为我是在心里恐惧,人之所以珍惜脸面,是因为它可以遮挡住别人的窥视。表露出害怕的不一定是真的害怕,表露出喜欢的不一定是真的喜欢,心里怎么想只有自己知道。”沈玦思考少许,对皇长孙嘱咐道“这些本该是由郎君将来的师长教导的,但郎君很快要与我一起去见乱军,请您一定要克制心中的恐惧,表现出郎君在太子面前自荐的勇敢,这样您的姑姑才会相信您可以在事后保护她。”
皇长孙认真道“小王会做到的。”
整座赵国宫殿建造的非常雄伟,墙高三丈,宽五尺,大门上红漆铁钉,即使是用撞车也很难撞开,可谓易守难攻。东宫有侍卫数百人,得到有人来攻打东宫的消息后,立即紧锁宫门,所以当沈玦一行人抵达景明宫最外的大门时,左右卫叛军已经兵马聚集在宫门外,火光冲天,刀尖森寒,匆匆问了下满头大汗的东宫校尉,得知叛军也不过比他们略早片刻到,现在正是僵持中。
虽然有城墙之利,但东宫侍卫毕竟不是作战的兵甲,别的不说,武器基本只有腰刀,不然三四百人守在宫墙之后,如果弓箭充足,这一千多乱军就是围个五天五夜也攻不下。
见到沈玦一行人中不是女子就是孩童,有个军官几乎没哭出声——他只是个普通贵族子弟,本以为守卫东宫差事轻松,又好混资历,谁能料会遇到这种事?
沈玦站在城头,瞭望片刻后就找到了被一众亲兵团团围护住的王驸马,他身后还有位骑在马上的女子,却被另一群侍卫保护着,想必定是新城公主。赵国骑兵冠绝天下,上层贵族也以骑术自傲,公主贵女善骑者比比皆是,新城公主更是出了名的喜好打马球。
她扫了一圈,让校尉找侍卫中嗓门洪亮者,对下面喊话。
“太子殿下命人问话,左右卫薛统领何在?”
景明宫前的一千多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左右卫军中骚乱片刻,跑出来一个体型肥硕的兵士,喊道“薛统领有恙,圣人命王将军前来护送太子去御前,请殿下速速从诏。”
“胡言!圣人和太子是血亲父子,圣人欲诏太子,一黄门内侍即可!何须以刀剑抵背?”洪亮的声音如春雷般滚过每个人的心头“内宫禁地,王副统领深夜携兵马而来,无召无奉,欲意何为?”
底下喧嚣更甚,片刻后,王驸马竟然在几名亲兵的护卫下策马上前,他见城头的身影纤瘦,便料定此人不是太子,骄横道“圣人自有深意,非臣下可揣摩,城上之人胆敢借太子之名抗旨乎?”
王覃出身王氏嫡支,成年后又娶了公主,素来傲慢。此次骤然发动宫变,王覃比他的父亲叔父们还信心充足,在他看来,自己手中有一千多的精兵,东宫不开门,把人杀光就是!
沈玦挥手让喊话的侍卫退后,同样亲自回道“沈玦的胆量可比不上驸马,矫诏谋逆之事都敢妄为!王氏不惜全族性命,可驸马身为统领,不愿怜惜一下被蒙骗的士兵,身为人夫,不愿怜惜一下公主吗?”
这句话点炸了本就喧闹纷纷的军队。
这些左右卫的士兵都是从京畿挑选的良家子,深更半夜被召集起来,听上官的话拿起兵器,本就是惊疑不定,偏偏迷迷糊糊地走啊走竟是奔向了皇宫!这下真是吓个半死!在朴素的百姓心中,太子,那就是下一任皇帝!攻打太子睡觉的地方,那不是谋反是什么?顿时把肠子都悔青了。何况平时大家最崇拜的薛将军又不在,听得是王副统领的话,那心头就更没底了。如果不是王驸马及时请出新城公主,士兵哗变也就在眼前。
什么是正统?正统是仅仅一个太子的名头,就能让天下人都自发的服从与敬畏。
听得身后议论纷纷,不少士兵面露惧色,心有退意,虽然被长官弹压下来,但王覃脸色依然非常难看。他恼怒之极,索性道“寿阳县主莫要自误!太子失德,圣人早有废储之意,你不是东宫属官,何必枉做冤魂?”这已是十分露骨的威胁了。
城头一阵安静,半响没有回音。过了一会,陆续有十几把火炬都聚集在宫门正上方,以沈玦为中心,围成一个半圆圈,将这一处地方照亮的恍如白昼。王覃甚至能清晰看见她脸上平静的表情,他一阵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位寿阳县主想做什么。
宫门上的侍卫们侧身让出间隙,一个人影走进亮光中心,灯光照耀下,是一张尚余稚气的脸庞。
王覃大吃一惊,旋即似乎想到什么,不屑嗤笑道“东宫无人,令衡山郡王前来?”
皇长孙面上闪现怒色,沈玦突然握住他的手,感受到寒风凛冽中手上的温暖,皇长孙的表情渐渐平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大声斥责道:
“小王虽年幼,却知一个道理。王驸马的爵位是从一品,官位是从三品,你能够在年纪轻轻得到这样的高爵显位,全是因为皇祖父对女婿的宠爱。圣人对王氏的恩德天下皆知,对王驸马的偏爱在诸多王氏子弟中也为人侧目,驸马身受这样的恩遇仍然做出谋逆的举动,必将遭到天下人的唾弃!人若不知礼义,不顾廉耻,与禽兽何异?你无德无行,不忠不义,不配与我对话,请新城皇姑与小侄见面一叙!”
这话骂得极狠,沈玦也有些惊讶,她只是告诉皇长孙不要和王覃多纠缠,没想到他却义正言辞地列举了王覃的罪行,可见皇长孙对此人记恨之深。
王驸马本想欺衡山郡王年幼,结果来了这么一出!他心中又惊又怒,哪怕王氏宫变成功,他王覃的名声随着这段话也毁完了!不由双目喷火,切齿道“传令下去……”
“慢!”
在十几名精悍不下于左右卫兵士的亲卫保护下,一个曲线优美的身影乘马上前。新城公主秀眉微蹙,面色凝重,盯着斜上方的年幼侄子,叹道“大郎,命人把宫门打开吧。”
这个时候的新城公主是带着点怜悯的,她与太子关系平平,但太子妃对她还不错,皇长孙对她也素来尊敬。只是太子与王皇后的矛盾早就不可调和,双方都知道一旦赵皇去世,必然是个你死我亡的局面……唯有十一郎当了太子后,王氏才能保存,她的丈夫甚至能更上一层楼!
皇长孙的手紧紧抓住宫墙,激动扬声道“阿姑,难道您真的要逼迫皇祖父,杀了阿爹吗?!”
他话一出口,沈玦暗叫声不好,果然,王覃立即冷笑连连,道“四娘,你心有不忍,衡山郡王可未必领情呢!”
新城公主面上的尴尬一闪而过,她有点恼怒,不快道“既然如此,我们也无话可讲了。”
沈玦拉住激动的皇长孙,在他耳边飞快地说了句话,然后喊道“沈玦见过公主。”
新城公主已经不打算多说了,敷衍道“兵戈相向,寿阳县主有话何不待事后说?”说完,就打算招呼亲卫策马会队伍中。
王覃看着这位以口舌之利闻名天下的少女,轻蔑暗道,口舌再锋利还能利过刀枪?只要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看她还能翻出花样来?
皇长孙见状急白了脸,嘴巴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就在这时,沈玦朗声大笑,笑音四传,引得城上城下之人都奇怪地盯着她看,新城公主也勒住了马,皱眉回首。
沈玦大笑数声,很快止住,她的四周灯火明亮,所有人都清楚瞧见,火光下的寿阳县主一脸悲悯,竟然对着新城公主躬身行了个端庄大礼!
新城公主吓了一跳,心里冒出个念头,莫非此人被吓疯了?
行这样的大礼通常只出现在三种情况下,一是两者身份地位悬殊,身份低者为表示尊敬;二是一方对另一方施有大恩,受恩者表示由衷的感激;三是祭拜血缘近的长辈或是身份高贵人时。
沈玦有一个很好的名声,起始于她出访齐国时,觐见齐皇却不行大礼,给出的理由便是“燕国之民不以大礼参见齐国之君”,因为这句话,世人都夸赞她有风骨,知礼仪。后来,沈玦更是把这个理念发扬光大,具体表现就是她在赵国三年从来没对皇帝行过大礼。
新城公主当然不会天真地认为自己身份会比父皇更高贵……还不等她想明白,就听见宫墙上的寿阳县主用十分平静的声音念出极为欠扁的话。
“不知事后能否还有机会见到公主,玦与殿下也算相识一场,便借此地提前遥祭公主。”
一本正经地说完,她还不知从何处端出一碗酒,举止异常潇洒地将酒水在城头挥洒而下……
新城公主……她快气疯了!!
提前遥祭=提前祭拜未来会死的你。
有见过这种凭白无故咒你死然后还好似对着你坟头洒了碗酒的混蛋吗?!
新城公主气得嘴唇发颤,她的亲卫纷纷对沈玦怒目而视,甚至有几个特别忠心的已经手往背后去摸弓了,不远处的王驸马怒喝道“大胆!竟然诅咒公主!”
沈玦行了个大礼后,非常从容地立起身,叹道“非沈玦故意诅咒,只是见公主大祸就在眼前,玦心有唏嘘罢了。”
王覃突然警惕起来,他立即喝道“休要狂言!”又转头对新城道“公主不必在意这种人的话,太子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她这是失心疯了!”
新城公主听到丈夫关切的话语,心口的气略平了些。
沈玦大笑“王驸马何必用虚言宽殿下之心!即便储君易位,玦非赵国人,总有一线生机。玦只是叹惜,公主的身份远贵于我,可无论今夜诸位逼宫成功与否,公主日后的境遇却皆凄惨无比!公主与驸马同患难却不可共富贵,着实令人叹惋!”
王覃心中不妙的感觉越来越重,他虽然不明白沈玦的意思,但下意识的不希望她继续说下去。可他刚开了个口,新城公主就截断他的话,惊怒交加却依然勉力克制地冷声问“你此言何意?”
沈玦心中顿时为之一定,朗声说道“俗世间的夫妻都是夫尊而妻卑,作为妻子必须侍奉舅姑,诞育子嗣,晚寝早作,勿惮夙夜,而丈夫不喜欢妻子却可以蓄宠纳婢,妻子不贤,甚至能将其休弃。可我听闻王尚书与夫人(王驸马的父母)每次见到您却必须行礼,公主三年无所出,驸马身边却没有半个婢妾。敢问公主,为何您与驸马能违背世间俗礼,妻尊而夫卑?”
新城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因为本宫贵为公主,与驸马有君臣大义!”
“然也!”
沈玦先是赞了一声,接着说道“公主现在的富贵,源于您是陛下的女儿,公主未来的富贵,源于您是储君的姊妹,与您的驸马有什么关系?驸马因您而得高官显爵,所以不敢蓄宠纳婢,王尚书与夫人因为您是天潢贵胄,所以每次相见,舅姑对子媳行礼。公主能过得比京都所有世家贵女更肆意,这一切正如您所说,是因为您与驸马一家有着君臣大义啊!”
新城公主若有所思的微微颌首。
“如今,王氏丧心病狂,逼宫谋逆,如果失败了,公主会因为与逆贼为伍遭到圣人与太子的厌弃;若是侥幸成功,王氏外戚以太后之故而得利,殿下又能得到比公主更多的富贵吗?”沈玦咄咄逼问,居高俯视着新城公主微妙的表情,还有王驸马铁青的脸色。
她沉声道“何况王氏悖逆,罔顾君臣大伦,对世受国恩的君上尚且敢以刀斧加身,对公主难道还会谨守君臣之义吗?届时驸马立下从龙之功而殿下失去天家威严,夫妻上下之位恐乾坤逆转,驸马还会对您顺从如故吗?您以公主之尊沦落至此,却是因为您自己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便是史家也会讥笑您的不智。由是可观,公主虽是生而高贵,但将来的境况却比我一介寒士还不如,玦心中感慨。然我身无长物,又困居此地,只能以一杯清酒祭之!愿君珍重!”
这席话说的新城公主身边之人惊慌不已,他们都听命于公主,一身富贵皆系于她,如果公主的日子都不好过了,他们这些下仆侍卫之流岂非更加困苦?
新城公主紧紧盯着沈玦,对方这番话可谓是字字句句都敲进她的心里,一想到自己可能会陷入的可悲境地,就令这位自幼锦衣玉食的殿下不寒而栗。新城方才瞥到驸马勃然变色的模样,而这更让她平添几分狐疑猜忌。
沈玦袖袍下的手不动声色地扯了一下身边人,皇长孙怔愣片刻,很快配合地喊道“阿姑,父亲知道您是被驸马所蒙蔽的,一切都是王氏所为,他绝不会记恨于您。来之前阿爹还拉着我的手流泪说,您小时候每次请安,在先皇后宫中常常坐不住,他总是偷偷带您去后殿的花园里,当年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只是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机会与您一起在宫内欢宴赏花……”
新城公主颇为动容,这番诚恳的言辞成功让她安心的同时也勾起了幼时的回忆。即便兄妹之情日益淡薄,可毕竟血浓于水,否则最初时新城也不会对皇长孙心生怜悯。
但是她想到平日与驸马恩爱的日子,还有这位英俊高贵的夫婿对自己时不时的温柔小意,不免又开始迟疑,摇摆不定间,最后竟忍不住向本该是敌人的寿阳县主询问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本宫此时也非常为难,如果跟随驸马,就是背叛父皇与皇兄,这实在不是我所愿;但如果就此停下,驸马又该怎么办呢?”
此言一出,王覃脸色黑的几乎要滴下水,毕竟是三年夫妻,他知道新城会问出这个问题就是心里已经做出选择!
成了!宫墙上,沈玦笑眯眯地为王驸马捅上一把刀“殿下何须为难?您的父亲仅有圣上一人,但是任何身家清白的贵族子弟都可以成为您的驸马,只要您喜欢,人尽可夫也!”
回到学校,听好友忿忿不平地说,我们学校举办的时尚活动在网上被好多人嘲笑了。
于是特地去看了微博……哎呀我也想笑槽点好多!【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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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祸起萧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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