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入京第一夜 什么都不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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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玦所住的院子名叫曲溪阁，得名于流淌过屋后的一湾清泓，明洁清幽，台馆精致，除了主屋外还有三间耳房，对她而言地方倒也宽敞。沈玦搬进来后看着“曲溪阁”这几个字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进屋后找出文房四宝，大笔一挥，在素纸上写下“谁与同坐，明月，清风，我”。字迹清新劲秀，很有几分风骨，满意的点点头，遂命丫鬟送去让人装裱起来。
下人的效率很高，装裱精美的字幅晚饭前就送了回来，沈玦乐滋滋的让人挂起，顿感这屋子顺眼几分。贵姐儿安顿好后找她一块用晚饭，看到这幅字也是念了好几遍，不吝赞美之词的夸了又夸，直夸得沈玦眉眼弯弯，好不得意，饭都多吃了半碗。
当夜，贵姐儿不肯回去，死活要赖在这里，几个妈妈丫鬟拗不过他，沈玦便和她同睡一张床，俩人挤一个被窝，盖上锦缎棉被小声聊天。
“……后日阿爹休沐，应该就会带你去拜访东林书院的苍斋先生了，听说这位先生虽然出身高贵，是兰陵萧氏的旁支嫡子”说到这里贵姐儿停顿了一下，面上满是仰慕“但苍斋先生高义雅洁，素来对寒门子弟也并无偏待，往来相交中也有寒门中人被他引为知己挚友。”
沈玦默默倾听，她知道这是贵姐儿有意提醒她一些事物，兰陵萧氏，竟然是如此显赫的出身！那可是燕国几家顶级门阀之一。人们每每谈及士族首先推崇的自然是王、谢两家，二十多年前提起顶级门阀，世人皆简称“王谢瘐桓”，而现在历经战乱倾轧，世人则多称“王谢袁萧”。瘐桓二家实力大不如前，但声望底子仍在，所以燕国目前的顶级士族便是指的这六家，至于余下的还有次一等的江南世家“顾陆朱张”之流，再往下便是一些硬称自己为士族，其实是大豪门的家族了。
沈玦无声的叹口气，顶级世家的嫡子，即使只是旁支，但身份也足够高贵了，尤其是对于她这样的庶民来说，二者间悬殊的有些可怕。即便贵姐儿说对方来往中人也有寒门子弟，但想来这些寒门子弟定然各有不凡之处，想要入对方眼就更难了……
贵姐儿神色分外认真道“听爹爹说，苍斋先生对有才华有真本事的少年最是喜爱，上上科的探花郎就是他亲自提携教导的。每年不知有多少寒门学子设法希望得到他的瞩目，若是有经其引荐夸赞的，都会立刻名声大噪，受到关注。所以你能有上门拜访的机会，对许多求学无门的寒门子弟来说可谓求之不得的好事！”
沈玦亦正色言道“我明白你的好意，机会难得，呵，或许还是唯一的机会，是绝对不能错过的，放心，我心里有数。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一切三分人力，七分天意。”
贵姐儿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忧道“其实，得了也不一定是好事……正因为苍斋先生出自顶级世家，却和一些寒门子弟也坦然交往，在不少士族眼里是自甘堕落。对苍斋先生他们无可奈何，便有意打击他举荐或交往的寒门子弟，所以你……”
贵姐儿有点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沈玦安抚的拍拍她，宽慰道“没事，有得必有失，何况我只是经由他推荐入学，关系不会牵扯太深的。”
听沈玦的语气如此笃定，贵姐儿不由放下心来，沈玦面色如常，心里却暗暗自嘲，怎么可能牵扯的不深？只是，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如果她是贵族出身，大可以通过一个更好的方式求学，甚至根本不用这般大费周章。哪怕她是个男子，也可以走考科举这条艰难的路，选择同样宽泛很多。可惜，她都不是。
什么都不曾拥有的人想要往上爬哪有资格挑三拣四？
因此，只要有一线希望，她都会牢牢抓住，不管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至于想一点代价都不付出就得到机会，她很早就不那么天真了。
更何况这个代价并不那么难以接受不是吗？在世人眼里，她有机会去付出这个代价是一件多么荣幸的事情，她若不乐意，有的是人愿意做替补。
沈玦在黑暗里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浅浅的，但弯弯的唇角弧度是如此的动人。
所以，对此，她深感荣幸。
唠叨完一些叮嘱的话语，贵姐儿有些闷闷不乐道“唉，可惜我平日是去吴家家学上课的，如果能和你一道就好了。听说东林书院教授的除了诗书礼仪外还有骑射好多东西，哪像我，一天到晚不是绣花就是弹琴，无趣之极！”
沈玦安慰道“书院每五日会放一日假，到时我们再一块玩好了。再说书院里也有声乐课，我对这个最没兴趣了不也要学，算起来我们俩差不多啦！”
贵姐儿更为郁闷，嘀咕道“上苍为何不让我们只学爱做的事情？每次要绣花弹琴，我就恨不得拔花毁琴！”
——你爱做的事便只有吃和玩好伐？
沈玦同情的看了她一眼，很想对贵姐儿说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她当初做几何代数时也恨不得撕了作业本来着，现在想起依旧唏嘘不已，那段惨绿岁月啊！
月华如霰洒落一地，枝梢在朦胧月色中似隐似现，入夜后清冷的院子被盖上一层薄纱。看门的几位婆子百无聊赖但却不敢玩忽职守，自顾自的盘算些小心思，其中一个打着哈欠眼睛随意的往前面瞟时，猛的一个激灵发现远处却冒出星星点点的红色火光，连忙低声提醒其他的同伴。少顷，几道脚步声也渐渐传来。
“是老爷回来了。”京城沈府里被下人们称作老爷的自然只有沈奕沈三老爷一个。
沈奕身边的得力长随季虎眼尖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在必经之路边，给另一个小厮使了个眼色，朝那个方向努努嘴。小厮悄悄跑过去不动声色的拦下了欲要上前的身影，季虎自己则是落后半步无事人般的紧跟着老爷。
沈奕快步走往正房，守夜的下人束手低头恭敬站立两旁，一路行去灯火通明，早有丫鬟前去通报吴氏，正屋里也点起了亮堂的灯光。
直到进了里屋，沈奕方露出一丝疲惫，揉了揉鼻梁尖，吴氏适时地送上了浸过温水的帕子，丫鬟们极有眼色的陆续退下。沈奕接过擦了把脸，吴氏又服侍着换了身轻便衣裳，转进浴室洗了个澡，这才觉得浑身松快许多。
出来后，见吴氏在理他的换洗衣物，沈奕上前握着妻子的手笑“还是你在好，走了几个月这家里都不像家了。下回可再不放你一人去那么久了，要回也是我们俩一道回。”
吴氏刚刚替他换衣服时就闻到了上头若有若无的胭脂味，此刻也不说什么，扬起一张粉里透俏的脸庞，笑吟吟的看向沈奕，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抿着嘴不说话。
晕黄的灯光下妻子面上脂粉未施，肤色白皙，眼里噙着七分笑意、三分戏谑，光洁的下巴弧度柔美，再加上夫妻二人数月未见，沈奕心头一热，握着吴氏的掌心温度升高，传递出丝丝火热。
吴氏低哼一声，故作不信道“你也就这么说说罢了，我难得不在家里你可不自在许多，嗯？”最后一个字尾音拖得长长的。
沈奕欢畅的哈哈大笑，摇了摇吴氏的手，摇头晃脑说“是啊，是啊，没了你这个管家婆，我自是日子过得如神仙一般——”他故意也学她将尾音拖长，见妻子有发飙的趋势，才声音一顿，用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缓缓道“所以小生急忙写信催夫人快些回来，好与我一道做对神仙眷侣，然后羡煞旁人，岂不快哉？！”
饶是十多年的夫妻，吴氏闻言亦忍不住面皮发烫，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心里却一阵泛甜，抽出手戳了一下他的胸口，嗔笑道“你又油腔滑调，只会欺负我，仔细有一日这幅摸样被旁人看了去，那才算替我报了多年的仇呢！”
“除了我的好夫人还有谁会看到？为夫在外头可正经的很呢！”沈奕得意道“况且夫人可不能冤枉了我，小生说的句句属实，夫人倒是与为夫分说一下是哪句话作虚了？”
哪句话作虚了？她总不好说是“与你做一对神仙眷侣，羡煞旁人”的那句！至于前面半句……小生急忙写信催夫人快些回来——他写信催她回来——催她回来……
吴氏原本的泛红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嫣红无比，羞恼的瞪了丈夫一眼，但是看在沈奕眼中，只觉得那睨来的眸光里水波荡漾，柔情万千，哪有丁点威慑力？
至于那一封信……
沈奕寄往祖宅的最后一封信主要对有关族人上京做出了各项安排，然后关心了一下妻女的生活，最后在信的末梢看似不经意般的叙上一行笔力缠绵的话句。
——夫人，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当时念到这句话后，吴氏不禁鼻头微涩，喉咙发堵，眼里止不住的泪流但胸口却晃起阵阵甜蜜，恨不得立刻飞回家中。
夫妻俩一个羞涩，一个荡漾，屋内一时默默无语，空气间都飘着动人心弦的脉脉温情。
此刻凌姨娘院里，响起一道愤怒的尖叫。
“你竟然没有拦到老爷？！”凌姨娘面容微微扭曲的厉声问道，她的丫鬟小青白着脸战战兢兢了半响，飞快的点了点头。
“你个废物，我不是让你早早等在老爷回来的路上好拦下他吗？你给我老实说，你是不是去晚了！”
小青死命摇头，头发凌乱，磕磕绊绊道“我、我天没暗就在那等了，看到老爷回来就想按您的吩咐上前，哪知、哪知”她急得语气里带了哭音“哪知突然来了个小厮拦住我不许上前，还不许我出声！”
“他说不让你出声你就不出声啊？你就不会闹起来让老爷注意吗？我怎么会养了你这么个笨丫头，全是你坏了我的事！”凌姨娘目露凶光，朝这个该死的丫头大吼道。
想起没能拦住老爷，失了先机，今晚只要经太太巧嘴一说，那个有身孕的丫头肯定轮不到她什么事了，没准被添油加醋几句她还要吃老爷的挂落……心里怒火不由“嗖嗖”上蹿。
一直缩头缩脑的小青也不知哪里生出一股胆气，梗着脖颈犟声道“姨娘只让我去拦下老爷，可没说让我当场闹开来！再者，若是闹开来我岂不是铁定会受罚！”就算老爷不罚，太太也不会放过她的……
凌姨娘又是一声尖叫，十根爪子齐齐上阵伸向丫鬟的脸上。小青本就害怕，见此情景反倒心一横连连退后躲开，凌姨娘扑了个空，脚下不稳跌倒在地。
几步外，小青瑟瑟颤抖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望向凌姨娘的神色里既有恐惧怯懦又有隐隐的怨愤。
另一个丫鬟唬了一跳，急急上前去扶，凌姨娘忿忿的一把推开，扬声连道“好，好，我如今是落魄了，连个房里的小丫鬟都不服管教了！呸，要攀高枝也不瞧瞧自己的模样，天生的下贱命还当自己是什么玩意，别人要不要你还是两说呢就学人家没皮没脸的凑过去，拿你伺候的姨娘谄媚讨好，一起子烂肚肠的势利眼小人！”
小青摸着眼泪哭道“姨娘心情不好，犯得着对我们做丫鬟的也乱扣屎盆子吗？！什么攀高枝，什么谄媚讨好，若奴婢有这个心就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小青伺候姨娘也三年了，哪天不是尽心尽力的？三年了，姨娘不念着丁点情分也就罢了，一个心情不顺不是打就是骂……奴婢也是爹生娘养的，便是投胎投成了丫鬟命，可论身份，姨娘又比我们高到哪去了？”
这话戳中凌姨娘心中痛脚，她双目喷火，状似泼妇般爬起来要去打小青。小青硬挨了好几下后，疼的牙根咬紧，终是忍不住想要躲开，双手乱挥，看得旁边几个丫鬟暗自焦急。二人推攘间凌姨娘猛地惊呼一声，惊怒的捂着脸退后。
小青脸色煞白，几个丫鬟心头浮起不详的预感，面面相觑。凌姨娘手忙脚乱的翻出梳妆台上的镜子，往日看不够的铜黄色的镜面上映出一张白嫩嫩的脸蛋，上面三道鲜红的血痕触目惊心。
半响，一道凄厉的惨叫划破宁静的夜空，惊起鸟雀无数。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入京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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