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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金使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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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使团在临安百姓的唾沫中入住太平楼。太平楼是临安最大的酒楼,开在离中瓦子不远、天街最热闹的街角。太平楼本就有朝廷的资本在内,内里九曲十八弯,又深藏了许多隐秘的小院子。这种小院子称为“阁”,每阁内都有小小的,各具风味的造景,成为一个独立的空间。真正是隐秘又安全,安置个十余人的使团没什么问题。
按着以前几次使节往来所立的规矩,这种常使来往,一般总是表面礼仪为重,实质内容很少涉及。太平楼出入皆引人注目,等于把金使团置于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是打算谈正事办交涉的样子。这全是丞相赵鼎有意的安排。
李克定早已在太平楼中安顿好,他现在很得意,觉得要挟有效,越发吆五喝六起来。
此时,金使团的正使崔璟正在诘问杨无咎,“为何我大金的商人被杀一月有余,却不见你宋国交出凶手?”
杨无咎一脸坦然,“是自杀,何来凶手……”
“不必搪塞!你们放纵凶手是真。如此人命关天的案子,居然草草了结,分明是不把我大金放在眼中。”崔璟人生得十分的高大,发起怒来竟然也有些威势。
可杨无咎却还是那不紧不慢的样子,“崔使不必焦燥,因前日出自金使馆的大火,王珂罗的案子已是重新引起了刑部凌大人的重视。我大宋自有我大宋行事的法则,若那死者真有冤情,也一定能得以昭雪。”
“昭雪?如今已是尸骨无存,你们还在这里谈什么昭雪!?”崔璟以掌击着旁边的太师椅扶手。“还污赖是我使馆纵火。”
“既说重视,自然是严谨调查过后的结论,一切全凭证据说话。”杨无咎不卑不亢。
“杨大鸿胪!”,崔璟微微冷笑,“我知你宋人与人打交道全凭口舌之利。此时你休想如此轻易就搪塞过我去。你说的证据我要看到,不然我便上书我大金朝廷,好好与你等交涉。破坏两国邦交这责任可在你宋国!”
“崔使这话说的,怕是……这可是我大宋自家的案子,临安是我大宋土地。”
“休说什么大宋土地,我崔某世居汴凉,原也说是大宋土地,,如今呢?”崔璟反唇相讥。
杨无咎强按捺着胸中怒气,还想争辩。
“崔大人,休要与杨大鸿胪在此争辩。”门边响起一个平和的声音,杨无咎忙回头。
门边站着一个尚不及弱冠的少年,生得文雅温润,眉眼间还有些青涩气息,说话的口气却是十分的老成。
早些时,杨无咎去城外接使团时,已经认识了此人,知道他是金使团的副使,姓王名亶。以杨无咎与金人打交道的经验,知道金人喜欢用汉人做金使,比如崔璟。一般这种投靠了金国的汉人,比那金人还要难缠上十分。但同时,这些金人却又喜欢起用他们金人自己的贵族子弟作副使,让他们来江南熟悉了解汉人的文化习俗。
杨无咎猜测,这个王亶便是此类金国的贵族子弟。不过此时看起来,打扮作派倒也与一般的汉人少年没什么不同。一身豆绿的锦袍,外罩蓝貂挂青缎面氅衣,腰带上还垂了双胜缠丝碧玉佩。这样的打扮甚至比大宋的贵族子弟更有款型。
王亶一撩衣摆,已是迈步入了房间。“两位大人在此争吵,我看一时也吵不出什么结果来,大家不过是逞一时的口舌之快罢了。此事,且先放放,倒是我刚去看了李克定,我看他这一回的确伤得厉害。所以还得与杨大鸿胪打个商量,最好能派专人来照料一下李克定。别的不说,便是那两个案子,李克定也算是重要的证人吧。”
“实话说,李克定至少是其中那纵火案的嫌疑之人。”杨无咎直言,“若不是看他自己伤重,此事岂有就此干休之理。”
“不管怎么说,我们这次出使并未带多余的仆差,无法照料这多出来的病人。”王亶坚持,“我记得原说临安的金使馆是配有厨子杂役的。”
“原是有祖孙二人在金使馆充役,”杨无咎承认,“但,如今你等住在这太平楼,吃用都方便至极。”
“此事可以从权,王克定不仅仅是吃用之事。”王亶坚持,“若杨大人不能定夺,我金使馆可以递交照会。”
他这样坚持也是有道理的。一般这种常使团,配备人员一向不多,除去一正一副两使外,便是每人手下几个随从。一般递了国书(多半是二帝及赵氏皇族成员在北方的情形),便即刻离去。停留不过几日,也从不参与谈判事宜。他们的确分不出人手来照顾一个完全失明的病人。
杨无咎还在作沉吟之状。
“算了吧,”崔璟又在拍椅子扶手,“宋人刻薄,些须几个小钱的事,也算计个不休。我们自己也请得起人。”
杨无咎一笑,“崔大人这是什么话,既这么说,我再说不同意倒显得是我大宋小气了。好吧,我叫那祖孙二人即刻过来就是了。大宋做事,总是通情达理的。”
崔璟冷哼一声,他以为自己的激将法奏了效,颇有些得意之态。
杨无咎却暗自叫了声侥幸,他总算没负了赵相和凌兄的嘱托,总算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他暗暗好笑,凌景夏带着的那个女子,叫什么来着?对了,叫沐文之,似对自己十二分的不放心,千叮咛成嘱咐的,怕自己连这点事也办不好。她也不想想,他杨无咎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还称什么杨大鸿胪。
只有一件事,他想不通,那个沐文之为什么要扮成叮当混入金使团?难不成,她是怀疑那个李克定是杀人凶手?这是杨无咎能想到的唯一答案。不过,他觉得那位沐姑娘与叮当全无相似之处。她扮成叮当也太奇怪了,万一被李克定那厮发现可不好收拾。当然,那位沐姑娘说了,李克定此时眼瞎,想来他也弄不清楚。
虽如此,杨无咎还是觉得此事太不老成。怪的是,从赵相到凌大人都一致赞成。他一个小小的礼部郎中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崔璟是真的很不高兴,金使团已经在太平楼中安顿下来。安排很周到,接待也完全合乎礼节。但他还是不舒服,因为他看得出来,连那个杨大鸿胪在内,所有看到他的宋人,眼睛里都暗暗藏着厌恶与鄙视。
他贵为金使团的正使,在那些宋人奚落的目光中,每每走动居然有如过街老鼠。这让他很不舒服。
做为一个汉人,自从他依附金国之后,无论是在金人眼里还是在汉人眼里,他都不止一次看那种轻视的眼神。这一点让他想不明白,他如今好歹也混到了五品大员的身份,为何还如以前只得七品的时候一样被人看不起?
他想了很久,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人都是贱的,他们看不起他,是因为他们没看到他的厉害。那些欺软怕硬的家伙,需要尝到他的厉害才知道尊重他崔璟。他暗暗咬牙,他一直没有机会。可这一回不同,他以大金正使的身份来到临安,他觉得他找到了一个机会。
李克定此时在旁边的一间小屋里哼哼,不停的支使那个哑巴小姑娘干这干那。那姑娘倒也好脾气,任他支使,没有抱怨。当然,她也无法抱怨,谁让她是个哑巴。这两个人,全都和那个马商死亡的案子有关。他们让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崔璟觉得有趣,那个案子很有趣,死了一个人,一个金人,说是个马商,马商,北方多得很,这一个崔璟不认识,想来也不会什么重要人物。但这不要紧,只要他崔璟要求,宋人就得重新把这个案子翻起来,他可以就此大做文章,对他们不依不饶,支使得他们全都着他崔璟团团转。
这种感觉太美妙了。而这,只需要他崔璟以金使的身份发出一张照会。
“崔大人!”崔璟应正想得入神,他的房门传来三声轻扣。
“啊!王大人!”崔璟慌忙从他坐得很舒服的太师椅上跳起来。他的跟班已经先行赶到门边去开了门。
王亶走了进来。
“怎么?外面下雪了?”崔璟看着王亶边进屋边推开的头上风帽。
“是啊!真有意思,江南也下雪,却又和我们那里不一样,雪花细小绵软,落地即融。”
“呵呵 ,王大人刚到,便出门去浏览过了,倒也好兴致!”
“就在附近走走。没人引导,我没能走远。”
“下回我陪五大人去西湖边走走,听说有个丰乐楼,菜品别具风味……”
“不,我想去的不是西湖边,我想去找原本的金使馆,听说是在都亭驿附近。我路上问人,却还是没能打到确切的位置。”王亶自己找椅子坐了。
崔璟这才想起自己忘了请王亶坐下,一时有些尴尬,慌忙叫人看茶。
“我想看看王珂罗停灵之处。”王亶坦承,听说他的尸体附近正是那次大火的起火之处。我总觉得此事有些古怪。”
崔璟眼睛一亮,“王大人和我想到一处了,我也正在想王珂罗的案子,他死的不明不白,如今尸身又被烧坏。我猜是宋人是因为我们要来,有意毁尸灭迹。”
王亶沉吟,“对此,崔大人有何见教?”他总是显出与他年龄不合的老成气质,愿意听别人先说话。
“我已经在拟一份照会,打算要求重启王珂罗案。我们不能任由宋人含糊欺骗,我打算自己参与到这案子中去。”
“好!”王亶立刻附和,“正该如此,我们应该参与进去,为我大金子民申冤昭雪。王珂罗不会自杀,一定要找出杀他的凶手。”他说得十分肯定。
可惜崔璟却没有注意到王亶话中之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