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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王珂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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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文坐在书桌前,对着窗搓手。小文房间临河,窗下就是浣纱河潺潺的流水,因为屋子在骑楼之上,有时还能听到窗下闲人谈天的声音。今天,小文听到最多的就是人们谈论都亭驿附近的大火。
“听说是鬼火,蓝汪汪的一下子蹿上了半空,还伴着尖厉的鬼叫。”
“半夜三更谁见啦?这是金使馆那金狗在胡说,我倒听说那火就是金狗放的,为的是不让主张北伐的赵相得势,想换上那金人的奸细秦桧。”
“有理,这两年几任丞相都说北伐,可每每总差点火候。只如今的赵相当真弄了些动静出来。不会因了这场火,事又黄了吧?”
“着火和北伐有什么关系,临安哪年不烧几场?”
“难说,金国派的常使要来了,在这节骨眼上烧了金使馆,就怕他们拿此事做文章。咱们那位皇上本就心虚,到时正好找借口不去。”
“是啊,鬼神之说最能坏事。这事不弄个水落石出,咱们这边还不怎样,金人说不定反倒利用此事做起文章来。”
小文看着有点发红的指尖,才十月,天气怎么就冷成了样了?九九重阳那日,陈安世还拖了小文去西湖边看残荷。如今想来,西湖水面上应该已是一片空茫了。那些在荷叶里欢快穿行的野鸭不知此时能到哪里去安居。
那次陈安世是因为即将被派往蜀地去担任要职,所以特来向小文辞行。陈安世固然有些依依不舍,小文却还在傻傻的为他高兴。既然入了官场,能升迁总是好的吧。
凌景夏就因为没能升迁,最近颇多的抱怨。
凌景夏以五品待郎的身份领刑部尚书事,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月了。他于探案上一直中规中举,虽没做什么出挑的业绩,但也没误过什么事。他的心思其实是放在了梳理刑统法条上,对大宋律法重新格致多有建树。
但因为只有五品衔,做起事来颇多掣肘。对此,他对小文不止一次的抱怨过。“许多老官僚尸位素餐,不愿意变革。”他对小文说,“只有权位还能压着他们些,可我偏偏无权。”
小文只有冲他笑。
凌景夏和陈安世一样,都是绍兴二年同科进士。凌景夏榜眼,陈安世探花。两年过去,品级却都只有五品,这中间多少也是受时局所累。他们这一科的新晋都不容易,还有许多的路要走。
“沐文之在吗?”楼下有人高声打问。
“在!”小文忙响亮地应了一声。真是巧了,正想到凌景夏,凌景夏就来了。
小文跳起来到门口去迎,楼梯已经一阵乱响,凌景夏已经冲上楼来。“呵!好冷!你怎么还开着窗?”
小文慌忙让坐,随手把一个暧手的汤婆子塞入凌景夏手中,自己去关窗子。
凌景夏也不客气,不等坐下便开门见山,“你一定猜得到我找你是为了什么。”
“呃,我哪里猜得到。”
“我来自然是为了案子,还能为什么!”见小文也坐下了,凌景夏赶紧把汤婆子还给小文,自己这才坐下。“我这次来找你,为的是一桩很莫名其妙的案子。”
小文把汤婆子放在腿上,从桌上茶围子里拎出一只白瓷茶壶来。里面茶水还是温的。
“你别倒茶,我不喝。”凌景夏忙阻止,“不是客气,我刚从赵相那里出来,在他那里茶灌得多了,实是不渴。”
小文笑了一下,也便罢了,歪了头待他细说案子。
“是个金国商人,一个月前死的。死的有些莫名其妙。他是死在郊外一间待售的空别墅里,那别墅不大,房子也没几间,地点是在花溪一带,据说挂了待售了牌子有好几个月了,但是一直无人问津。”凌景夏开门见山直接说案子,绝无废话。
“房子的房东说,钥匙他是在案发前一天给的王珂罗,啊,对了,王珂罗就是那金国商人的名字。此人名字古怪,人也古怪。之前王珂罗缠着房东,已是看过好几回房子。一会儿嫌小,一会儿嫌远,一直也没个准信。房东原以为他是不想要了,那一日,王珂罗又突然对房东说,要和朋友一起看那房子,请朋友帮忙参详参详。房东本对他已经不耐烦,所以那日一时信了那厮,竟把钥匙给了他,让他自己去看。”凌景夏不以为然。
“剩下的事情,便再没人知道。反正到了第二天午后,王珂罗久不回他平日居住的金使馆。馆中的金国留驻便报了官。官府找到他已经到了第二天午后,发现他已经死在那座空别墅里。
“死亡原因明显是刀伤,伤口在胸,仵作看了,正中心脏。用的是一把短匕一类的东西……”
“没找到凶器?”小文问。
“没有。”
“嗯。说下去。”
“这案子本已经结了,我断定这是自杀。”
小文惊讶的看凌景夏。
“别这样看我,我能断定自然是有原因的。因为,我们发现尸体时,那别墅的大门是好好的从里面栓上的。现场也看不出曾有第二个人出现的痕迹。”
见小文还是不能信服的模样,凌景夏笑了,“死者倒下的位置离院子的西墙不远,墙外就是花溪,那把匕首说不定被他抛入溪水中了,院墙并不高,完全是象征性的。抛过墙去很容易。”
“你说过,伤口是在心脏上的,”小文提醒。
“对,这正是我认定他为自杀的原因,有经验的老仵作证实,刀插在心脏上,只要不去动他,人是不会一下子死亡的,只有在拨出刀子后,人才会死亡,在拨刀的那一瞬间,死者是可以作一个简单的动作的。”
“抛刀的动作并不简单。”小文直接了当,“那需要力气和方向感。我以前在火神庙一案中,见过被刺穿心脏死亡的人,带刀走了好几步,死的时候血全都涌到脸上。但他不见得有力气把刀抛出去。我以为,这一点得留待存疑。”
凌景夏点头,“我觉得他是自杀,还有另一层原因,这厮在外面欠了不少债,其实是已经破产了。从没见过这么会糟蹋钱的,临安城中,凡是需要花钱的地方,他几乎全逛遍了,秦楼楚馆,瓦舍勾栏,他是无一不至,。吃喝嫖赌,酒色财气,他是样样都沾。”
“很有钱?”
“是很有钱,这一点毫无疑问。你知道在江南,马匹的价格的确是惊人。他应该赚了不少钱,但王珂罗还是入不敷出了。我们事后查出,他在外面欠着几万两的银子呢!”
“这么多!”小文倒吸一口冷气。
“所以啊!逼债的多到堵了金使馆驿的大门,这样子,大概他也只有自杀了事了。再说这厮人缘不错,喜欢与人交往,没有仇杀的可能。情杀么,更不可能,这厮喜欢瓦舍勾栏中流连,也喜与人调笑,却从不曾对哪个女子动过真心。那些女子对他自然也是假意逢迎而已,哪有动真章的。”
“可他为什么专门要到别人家的空屋中去自杀,这听起来不合常情啊!”
“他根本已无钱买房,去看人家房子本就不怀好意。”
“此话怎讲?”
“我怀疑他原是想骗那房屋主人。要知道,在这之前,他已经骗了不了人了,骗人家货骗人家银,骗到手或挥霍或还债,立刻花光,至于钱的事,那是能拖一天算一天。他应该真的是去看房,但那天他在去那空屋的路上,被一家布商一家药商追着还钱。我估计他最后是觉得走投无路了。”
“那么,他其实是一人去了那空屋吗?”
“我调查过,没见有人与他同行。”
小文沉吟半晌,“你说你已经断定此案,为何如今又重新提起?”
“还不是因为明日金使要来!前天夜里的大火你知道吧?那火便是从金使馆中烧起来的。如今金使馆内留着的那个姓李的家伙,也不知算是个什么身份,原本不过是个金国留驻的应差之人,倒狗仗人势,把自己当成了正式使节了。总之他此时俨然借到了金国使团的威势,很有些跋扈。
“那姓李的因为这回被大火熏瞎了眼睛,因此不断叫嚣着要与我大宋誓不干休。本来赵相不待理他,可皇上却……算了,且不说这个,是那姓李的金狗重提此案,定要我找到让王珂罗致死的凶器,还要弄明死因。没想到皇上还真听他这一套,一定要我重审此案,所以我觉得为难,就来找你了。不过,我得申明,那王珂罗的尸体已经在大火中烧坏,现在可没法再让你看了。”
小文还在沉吟。
“刀,我已经让人在花溪中打捞了,若还是找不到,想来已经是被冲入了西湖之中,若真是那样,我也无法可想。就只怕明日金使来了,又要纠缠,总得想个什么法子应付他们方好。”
“此事怕没那么简单,”小文叹了口气,“我倒想见见那个瞎了眼的李……”
“李克定。”
“对,李克定,我想见见他。”
“那人很难缠,比真正的金人还难缠。我问他问题,他全是一问三不知,却偏偏一口咬定我们断案不公,以至于鬼神也动了怒,你若去问他,他定是不好好回答你的问题。”
小文转动眼珠,“找个和他熟悉、打过交道的人去问他。我只在一旁看,反正他也看不见。”
“那么你是同意参与此案了?”凌景夏追问一句。
“小文笑了,你是知道我喜欢参与这类事的,探案解迷,我总有兴趣。”
“那好,我们叫上杨大鸿胪杨无咎,他与我和安世同年,对李克定、王珂罗也熟悉得很。”我们带上他一起去会会那个李克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