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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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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觉得这几天都过得很梦幻。
将军大人叫醒小姐的那一天,他其实很兴奋,以为接下来顺理成章的就该操办婚礼,那他几十年的期盼、此生唯一未尽的责任都可落到实处了。
他第一次看见小姐跟在将军身后对他笑,那么美的面孔,那么干净的眼睛,他觉得那一刻哪怕让他去死他都无憾了,他可以对成家列祖列宗交代了。
将军大人叫他请私塾先生来家里教小姐读书识字,他即刻给将军建议了城南私塾的柳夫子,那可是整个京师数一数二的夫子,教出来的学生状元无数,虽然这几年已在家养老,不再授徒,但是将军府的面子,不是一般人驳得起的。
将军大人沉思了一下,回道:“柳夫子是好,只是不适合,找一个年轻点的吧!”
管家很是诧异,年轻点的哪有好的?但即便这样,他还是千挑万选了一个城西私塾的宗先生,之前也是柳夫子的学生,年少狷狂,视功名如粪土,所以从不曾参加科举。管家叫家丁带上银子去请,结果没一个时辰家丁就带着银子回来了,说先生说了,他私塾里还有很多学生要教,无暇他顾。管家很生气,年轻人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但是没法,将军大人要年轻点的,满京师就只有这一个年轻的夫子,哪个人年轻的时候不是去孜孜不倦求取功名,而是窝在私塾教书终老啊! 管家于是悲催地亲自带上银子去了,最后结果,先生每日下午和晚上来将军府,其他时间仍是留在私塾。管家想了想,觉得可行,以小姐的睡功,上午大概是上不了课的。
于是第一天,宗先生午时过来了,半个时辰后就气冲冲地出了将军府
第二天,宗先生呆了一个时辰。
第三天,两个时辰。
第四天,管家终于忍不下去了,他决定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好歹的年轻人,于是在看见宗先生入了府之后,管家就尾随他到了讲堂。不好好教训他一顿,他还以为将军府是随便一个草民就可践踏的。管家想。
讲堂传来清脆的女声,管家顿了顿,小姐真是人美声音也如黄莺一般清脆动听。管家决定先听听先生在教什么,然后见机揪他小辫子。
“啊,啊,啊。”先生的声音。
“啊,啊,啊。”小姐的声音。
“鹅,鹅,鹅。”先生的声音。
“啊,啊,啊。”小姐的声音。
“不对不对,是‘鹅’,不是‘啊’! 再来读一遍,对了有糖吃哦!”先生的声音。
“啊,啊,啊。”小姐的声音。
“是‘鹅’,是‘鹅’,不是‘啊’! ‘啊’是昨天学的,今天的是‘鹅’! 是‘鹅’!”先生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焦躁、急速。
“啊,啊,啊。”
“......”
透过窗缝看见先生拿着戒尺手舞足蹈却一直敲不下去,在讲堂无处发泄上蹿下跳得跟个猴子一样,管家彻底风中凌乱了。
从此以后,管家养成了听壁角的习惯。于是在宗先生的带领下,他几乎是将幼儿启蒙阶段重温了一遍。他觉得人生总是有太多的惊吓伴随着惊喜,而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你看得太清楚。
管家觉得自己初见成碧时的想法简直是一场天方夜谭,他们沉默威严近于寡淡的将军大人怎么可能会对一个宛如初生婴儿般的女子动情,这种想法连想想都觉得不可接受,那简直就是龌龊,谁会对一个白嫩嫩的婴儿产生非分之想啊! 可是大人叫他们称呼她为“小姐”,那就代表他不将她当做仆役,难道他是将她当做女儿?嗯! 这种的可能性更大些。好吧,那就权当是多了个小姐吧,只是不知小姐的“娘”到底在哪里啊?
管家摇摇头,喝口茶,望了望天,他的一生真是悲剧的一生啊,临了临了,都不知道拿什么颜面去见成家列祖列宗。
而此时,他曾经很“龌龊”的将军大人却是很忙,忙到从来没有空去关注一个还在咿呀学语的女子。
返程的军队在又半个月之后到达,公主殿下率文武大臣亲临城门迎接,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并决定论功行赏,庆功宴定在七天之后的月圆之夜举行。
成钺从宫中回府,这半月里他难得在将军府歇上一晚,管家一副苦哈哈的表情在门口迎接,直接被将军大人无视了。
成碧上课的讲堂与将军大人的卧室中间隔着一座池塘,已是万物凋敝的时节,此刻池塘里只剩下几尾锦鲤,那是管家的宝贝疙瘩。成碧在某一次无意中发现这些宝贝之后,一直心怀惊异,几次试图下水一探究竟,结果都被宗先生给拦下来。宗先生主张她多接触新鲜事物,但并不包括下潭捞鱼。
这一晚成碧终于在宗先生如厕的空隙偷到了这个机会,因为担心先生解决得太快,她决定速战速决,于是冲到池塘边,二话不说奔着几尾鱼扑了下去,潭水飞溅,鱼儿四散逃窜,而刚刚回家的将军大人好巧不巧地目睹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在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宗先生已经提着袍脚冲了回来,一路咆哮着“你快给我上来”! 这边成碧追鱼追得正欢,整个池塘只有那么大地方,能逃脱她的魔掌的并不是全部。当成碧高举着一条浑身金黄垂死挣扎的鱼儿从泥水中冒出头来的时候,却被一路冲来的宗先生吓得立马松了手。鱼儿吱溜一下又掉进了水里。
宗先生已经站在了池塘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你来,你上来。”
成碧站在十月末的冰冷池水里,垂首抬眼,可怜巴巴地盯着岸上的先生,双手死死地背在背后。
宗先生喘了口气,冲她扬手,又道:“你上来,我保证不因为你下潭捞鱼打你。”
成碧盯着他的目光有些松动,半晌才开始慢慢往岸上磨蹭,宗先生等在岸边将她一把捞上来。成碧注意到先生的戒尺并没有带在身上,于是放心大胆的冲他笑。宗先生一屁股坐在池边,仰天长吁了口气。
成碧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湿透,黏在身上冰冰的黏黏的很不舒服,于是她三下五除二解开腰带,脱下外套,然后伸手解内衣的扣子。宗先生并没有看她,突然意识到旁边有衣服掉在地上,他惊恐地抬头,发现成碧已经解开内衣两粒扣子,露出了精致的锁骨。宗先生觉得他这一生遇见的最最恐怖的事情莫过于此,作为一个夫子,却天天面对女学生动不动的脱衣服,这是一件多么诡异又惨绝人寰的事情,让将军大人看到,他全家的命都不够赔的。早知道就该死活拒绝这倒霉的差事,在私塾里吃饱喝足平安终老不是很好么?
他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跳起、拉上成碧的内衣领子、盖上外套,然后意识到她全身湿透,又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停顿,熟悉到仿佛每天都会发生。
当然实际上它也确实每天都会发生。
当成钺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身边时,宗先生正一手托着成碧的左手腕,另一手噼里啪啦一顿拍打,嘴里咬牙切齿地念道:“让你随便脱衣服!”
成碧手掌红红肿肿的,煞是可怜。拍完了,宗先生又觉得于心不忍,抬眼看着成碧两眼含着眼泪要掉不掉的样子,终于软下声来,哄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女孩子家不能随便在外人面前脱衣服,你到底是懂还是不懂啊?” 说完又叹口气:“我看你是不懂,算了,慢慢来。”
他牵着成碧湿淋淋的袖子往里走,准备叫侍女带她回去收拾。之前因每到这个点侍女都会去准备夜宵点心,所以此刻并没有在身边伺候,想来应该快回来了。不想两人一转身,成钺高大的身影就将两人笼罩了。宗先生立马反应过来,躬身行礼道:“将军。”
成碧却是呆呆看着面前的人,仿佛仍未从被揍的悲伤中回转过来。成钺也不说话,只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两人。宗先生心里这会儿已经凉到冰冻了,将军大人如果将刚刚一切全看在眼里,那么明年今日,就是他宗羽的死祭了。
成钺看了成碧好半晌,并没有意识到越来越冷的气氛,他朝成碧走近了两步,成碧却在这时突然有了反应,张嘴唤道:“成钺!”
宗先生一个踉跄,又瞬间没了声息。那清脆宛如出谷黄莺的声音却一直在三人耳边环绕。这是自打宗先生教课以来,成碧第一次发出了简单音节以为的声音。当然成钺不知道,此时他只是再向前几步,倾身挽住成碧的腰背和膝弯,将她打横抱着走了。
只留下宗先生,在冷风中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