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气》丸子熊

2、第二个

　　午休的时候，阿娟来找我，我笑着对她说肚子疼不想吃饭。然后我看着她悻悻的自己走掉边走嘴里还说着一些什么。她一定在疑惑，生理期不是这几天吧。
　　林瑞东出去吃饭的时候我没有给他让座，而是拼命的拽着凳子往前挤，让他从后面的小缝隙中钻了出去。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只知道再也不想让她看到我狼狈的样子。他出去的时候问我不吃饭么，我用沉默回答他。我知道这样没有礼貌。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话。好像在这个世界上，我只跟阿娟说话，我只知道怎么跟阿娟说话。面对其他人我好像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等教室的人都走光了，我站起来，用指甲一点一点拽下裤子上的口香糖。然后坐下来，看着旁边座位上散着的笔记本。是英文笔记。翻开的那页的页脚用汉语写着小小的几个字。你好。是对我说的么。我正想笑自己的无聊，听见有人回来教室的声音。
　　是阿娟。她拿着一杯热奶茶和一个抹茶口味的小糕点。然后嘻嘻的对我说，你怎么来的这么不正常啊，我记得好像才半个多月啊。
　　在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会用心记你的生理期。你的妈妈，你的男朋友，还是你的闺蜜。而他们记住你生理期的原因又是什么。你的妈妈记得。因为这纷乱的社会让你的妈妈觉得害怕。怕自己一直珍惜着的宝贝女儿因少不更事而被他人糟蹋。所以当你的经期晚来的时候她会一遍一遍的问，怎么了，怎么还不来啊。但是却始终不肯说破。你的男朋友可能会记得。
　　而我，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记得我的经期的人就只有阿娟一个。她一直牢牢的记得，然后在快要到的那几天，每天背着一个暖宝，在她的教室充好电以后给我送来。她知道，我一直都有痛经的毛病。我几次因为疼痛晕厥，她都在我身边，也只有她在我身边。她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即使所有的人都在我的背后，戳着我的脊梁骨，叫着我不愿提起的那个词，她还是对我好，没有任何目的，也找不到任何原因。有的时候我觉得，阿娟可能是上天派来的天使，来弥补我生命中的缺憾。
　　认识她是在六年前。
　　美术课上老师要求每个同学都准备水彩。我没有。因为记得三年级的时候因为看见同班同学的透明雨伞，自己很喜欢，跟爸爸说着想要一把那样的雨伞。透明雨伞，就好像水晶鞋一样，在每个女孩子的心里都拥有着美好的位置。那个时候也是我讨厌的梅雨季节，我因为张口要了那一把雨伞，被爸爸赶出家门，在外面整整淋了一夜雨。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奢望能够拥有一件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到现在还清楚的记得那个美术老师令人憎恶的嘴脸。她在检查同学们上课用具准备情况的时候，停留在我这里。然后问我为什么没有。我不敢说话。她便用她尖尖的指甲戳着我的额头说，下节再不拿水彩，就不要来上课。
　　其实所有孩子的小学老师都是最重要的。在孩子的那个年纪，她的认知还没有完全形成，她怎样对待这个世界，太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老师。也许你的尖酸，会让孩子的整个童年蒙上一层阴影，然后那个孩子在长大以后会变成更加刻薄，更加恶毒的人。我就是如此。
　　但是阿娟，却将我从那样的边缘拉了回来。
　　因为害怕不能上课，害怕老师的尖指甲。我做了一件非常不齿的事情。我偷了同学的水彩。我偷了一个班上最有钱的女孩子的水彩，因为我想，她应该不会在乎这一盒水彩吧。然后在下一周的美术课被发现了。因为上节课只有我一个人没有水彩。而这节课，只有那个女生没有。而那个女生的水彩，是全班独一无二的。我被美术老师拽着耳朵拖到了门外。我那个时候并没有很强的羞耻心，我只是睁着圆圆的眼睛瞪着老师。然后心里想着，总有一天我也要这样拽你的耳朵。
　　放学的时候，我被一群同学围着，他们在我身边叫着，婊子的孩子是小偷。婊子的孩子是小偷。我那个时候不能清楚的知道婊子是什么意思。但是这个词我却听说了太多遍。太多太多人都用这个词来形容我的妈妈。我被他们围起来，气的涨红了脸却什么也不能说出口。然后有的男孩开始越来越过分的推搡我，然后越来越多的手伸向我。我被大家推来推去，却始终不敢争辩什么。
　　你们在干什么。
　　很清脆的一声大喝。是阿娟。她跑过来拨开我身边的人群，然后问发生了什么事。大家七嘴八舌的说我是个小偷。我一直低着头。然后手被阿娟的手牵起来。她对那些同学说，她是我的好朋友，她不会偷东西，你们不愿意借给她就算了，我会借给他。我终于抬起头看着身边站着的，为我打报不平的人。她圆圆的稚气的脸上充满了正义感。好像她现在做的事情是在拯救地球。可是身边的这个女孩，这个说我是她好朋友的女孩，我并不认识。
　　她看见我抬起头看她，给我了一个大大的微笑，一个天真的，一个温暖的微笑。然后拉起我走开了。
　　在路上，她没给我任何说话的机会，她自己一个人自顾自的说着很多话。
　　她说，我最看不惯人多欺负人少的了。
　　我们家在湖西小区，你们家呢。
　　咱们家是顺路的啊，以后咱们一起上学吧好不好。
　　你怎么被人欺负都不还击啊，你得大声的叫，吓住他们。哈哈哈哈。
　　我叫欧阳娟。这个名字太难听了，但是我妈说是什么算命先生起的，你可以叫我阿娟。
　　。。。
　　。。。
　　。。。然后在她到家的时候，她回过身对我说，你以后要是想要什么就跟我借吧。说完以后像个兔子一样蹬蹬的跑上楼了。
　　她应该知道的。知道我是个小偷，但是她却始终用借这个词。她的这个词，保护了那个时候的我的小小的自尊心。我开始决定，要做一个像她一样，明媚向上的人。
　　她是世界上，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我接过她递来的热奶茶，说，其实我只是有点着凉，没有那个。
　　然后我看见她放心的笑了，大叫着你这个林黛玉害老娘白担心。
　　拜托，我不是林黛玉好不好，我可是长跑健将。
　　对，会长跑的林黛玉。
　　我笑着看着阿娟。她的眼睛已经完全消肿了。

　　感谢生命中，有阿娟。

　　午休快要结束的时候，林瑞东回来了。带着一身青春期男孩特有的汗味。有点薄荷的清凉味道。我还是只留给他一个小小的缝隙。他坐下以后冲着我笑了笑。我至始至终都没有看他。可是我能感觉到，他在对我笑。这样的一个安静的，温柔的男孩子，让我不敢看他一眼。我只是在心里默默的想着他笔记本里的那个你好。
　　晚上放学的时候，我正在收拾书包，他把外套递过来，轻轻地说，现在不能再不起来了，围一下裤子吧。
　　我突然就红了眼眶。
　　他是不一样的人，他和别的人都不一样。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他就没有嘲笑我。他尊重我，理解我，甚至，爱护我。
　　他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个对我好的人。即使这种好，在别人的眼里，有多么的微不足道。
　　我没有接过外套，背起书包匆匆的跑出去了。
　　感谢你愿意这样对我，可是，这只是因为你并不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