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下之臣》连城雪

1、Chapter 1 多么不讨喜

　　手机屏幕上残留着斑驳的指纹，在明晃晃的阳光下看得人心情烦闷。
　　颜透缓慢地擦了下，精致的眉宇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他已经听到上课铃响，却执意迈开步子，朝着与教室相反的方向走去。
　　父母决定离婚的消息，显然令这个生活得太过安逸、性格又无比骄傲的少年大脑一片空白，措手不及。

　　颜透不知道自己该去往哪里。心不在焉地乱晃了好一阵子之后，学校的走廊已经变得十分安静。
　　然而在这片安静之中，又隐隐约约地回荡起了模糊的歌声。
　　他把手机放进校服口袋，循声找了片刻，才发现那并非普通的歌声，而是令这个自小便全世界乱跑的家伙倍感陌生的中国戏曲。
　　原来是几位老师坐在小礼堂前排，正在进行考试。
　　正在表演的女孩儿清瘦高挑，优雅的身姿在淡绿色的戏服中透着古典的婀娜。
　　颜透好奇地靠在后门边，索性欣赏起了这门自己半点不懂的艺术。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颜透全凭头脑聪慧，才猜出这是《霸王别姬》。那咿咿呀呀的唱腔，让他回想起了电影里的张国荣。
　　一个没有任何装饰的小小舞台，似乎被女孩儿带回了数千年前的岁月。仿佛那段故事就发生在她身上，痛苦与爱情透过毫无瑕疵的声音缓缓道来，如此动人。
　　大约被美打动是人之常情。颜透的好奇渐渐变成了恍惚，明亮的眼睛也有些发怔。
　　待他缓过神来，舞台附近的几个同学已经纷纷准备离开了。
　　正在此时，颜透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好友兼同桌发来的短信：“你丫去哪儿了？刚才班主任来找你，被我搪塞过去了，速回啊。”
　　小礼堂里的老师和学生都因此察觉到了颜透的存在，投来的目光各不相同。
　　他优秀的成绩，以及独属于混血儿的英俊，在雅礼中学里可是很出名的。
　　刚刚唱虞姬的女孩子也朝他瞥来一眼，可那目光却十分淡漠，就像掠过一排排没有生命的桌椅，转瞬便随着她一同消失在幕帘背后。
　　拽什么？颜透歪过头哼了一声，这才匆匆闪人。

　　这段插曲并未很快被遗忘。
　　花心成性的颜透此后又去小礼堂溜达了几次，可惜再没遇见那姑娘。加之他对新交的女朋友尚有几分新鲜感，于是心里只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挥之不去的惦念。

　　“这学期班干部的票选名单赶快收齐，因为学习时间紧张，就不单独开班会讨论了，我会斟酌具体情况做决定。”自习前，班主任随口撂下任务，便夹着卷子离开了教室。
　　已经做了一年班长的颜透爽快答应，满脸认真正直，将少年人的小心思藏得十分妥帖。
　　同学们早已交上了大半数选票，也必然会继续推选他。可本着“把长辈要求的事儿做漂亮”的原则，他还是起身嘻嘻哈哈地收起了剩下几张漏交的选票。
　　绕过教室一整圈，颜透最后来到转学生面前，微笑着问道：“陆同学，上星期班干部的推荐名单，你填好了吗？”
　　这个叫陆青衣的男生已经到班里好些天了，可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成绩也差到要命，上课被提问时始终一问三不知，几乎从早到晚只会躲在角落里看杂志。
　　真是不讨人喜欢。听说和他住同一间寝室的同学，甚至故意在晚上将他锁在房间外，故意不让他进屋。
　　为此，班主任又特意将这家伙安排到人缘最好的颜透房间里，害得被迫离开好哥们的颜透也有些郁闷。
　　“哦……”果然又是半死不活的声音。
　　陆青衣在书堆里缓慢翻找，找出投票用的信封，胡乱画了两横，装好后扔给他，随即又低下头，一言不发。
　　向来被众星捧月的颜透略感不爽，却仍旧笑着劝道：“为了大家，你应该认真对待这件事……”
　　“吵死了。”陆青衣猛地合上杂志，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爱答不理地与他擦肩而过，走出了教室。
　　颜透脸上还挂着迷人的笑，心里的小火球却已经不可抑制地爆发了。
　　“甭搭理他，神经病。”路过的同学搭住班长的肩膀。
　　颜透弯了弯嘴角：“嗯。”
　　他被搞得不爽了。每个让他不爽的人，都会遭遇十分悲惨的下场。

　　中午的电子阅览室一片死寂。
　　现在的学生几乎都有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特别是在玩闹的时段，更不会来这里上网学习。
　　所以难得出现的颜透很容易便在房间的拐角找到了陆青衣，不禁腹诽：这窝囊废怎么这么喜欢往犄角旮旯里钻？
　　但他露出的表情依旧友好而完美：“真巧，你也在这儿。下午语文课轮到你讲名著分享的PPT，还记得吗？赶快交给我。”
　　陆青衣安静点头，显然正疲于应付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务。
　　故意把演讲顺序排到他这里的颜透暗自闷笑，在附近找了台电脑坐好。不一会儿，他又跑出去买了两杯咖啡，递给陆青衣，示好道：“你选的哪本书？”
　　陆青衣没有接，只说：“《在路上》。”
　　“我也喜欢这本书。凯鲁亚克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你有没有读过《Howl》？”颜透讪讪地把咖啡放在他手边，顺便偷看他正在制作的页面。
　　陆青衣不再吭声，微长的头发挡住了大半张脸，显得格外孤僻古怪。
　　颜透无可奈何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眨了眨漂亮的眼睛，默默地搞起了恶劣的破坏。

　　世界上没有比看一个不爱讲话的人当众讲很多话更有趣的事了。
　　遗憾的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来上语文课的颜透，并没有见识到转学生紧张局促的模样。
　　相反，陆青衣解说得十分平静，甚至头头是道，完全不像面对其他学科时那样无知笨拙。
　　颜透差那么一点儿就听进去了，可他比谁都清楚一会儿会发生什么，所以神情里总忍不住透出些诡异的期待。
　　正如计划所料，就在陆青衣迅速展示“垮掉的一代”的其他名著封面时，硕大的投影幕布上出现的，却是好几张来自岛国的动作女明星剧照。
　　他停下按动鼠标的手，整个人都愣在了讲台上。
　　同样愣住的同学们率先回过神来，男生唯恐天下不乱地大声起哄、吹起口哨，女生也默默掩住笑意，彼此交换眼神。接下来老师的愤怒和陆青衣的结结巴巴，终于让颜透消解了积压好几天的不愉快。
　　“别闹了，这肯定是误会。”
　　身为班长，当然要负起责任。罪魁祸首款款走到前面关掉了PPT，礼貌地说：“王老师，您先讲课吧，别耽误了您的进度。”
　　奇怪的是，面红耳赤的陆青衣并没有怀疑他，甚至没多看他半眼，简直像只无声的猫，拔出自己的U盘，立刻逃出了教室。

　　教语文的老师是个老古董，被这么恶搞了一番，下课铃一响，便冲到班主任那里告状。
　　请家长、挨骂、被全年级当作笑谈……这些后续戏码，颜透当然要亲眼围观。所以自习课时，他随便想了点琐事当作报告的借口，便迫不及待地走进办公室。
　　果然，陆青衣身边陪着一位神情尴尬的亲人。
　　不过那不是什么中年男女，而是一位严肃的老爷爷。花白的头发和深刻的皱纹，都显露出他的年迈。
　　陆青衣低着头嘟囔了句什么，老爷爷立刻发起脾气：“你这个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伸手！”
　　接着，他动作利落地抓起班主任桌上的木尺，狠狠地抽打起来。
　　那货真价实的响声和陆青衣瞬间红肿的手掌，看得颜透心惊肉跳。被全家人当作宝贝的他哪见过这种家庭暴力，立刻忍不住和班主任一起上前阻拦。
　　无奈老头儿身子十分硬朗，毫不客气地推开他们，继续朝自己的孙子怒吼。
　　陆青衣始终低着头，半点辩解都没有，只是不自觉地微微皱起眉头。
　　十指连心，说不痛谁信。
　　颜透的愉悦顷刻间消失了。他毕竟只是个想要恶作剧的孩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