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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睿王(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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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身立于皇帝寝宫之外,睿王微微垂首,觑见烛火微光中自己官袍上隐隐闪烁的绣线龙爪,几不可察地笑了笑,于心中烦躁却无丝毫助益。
方才出府前,府中几位他颇为倚重的幕僚纷纷进言意欲劝阻:
——属下知晓王爷对京中事宜放心不下,然我等还请王爷三思!圣旨已下,王爷迟迟不赴北域,只恐圣上着恼,此番王爷尚请面圣,实是不妥。
这些道理他如何不知,但知易行难,让他就此离京是万万不能的。
管家余长庚白日里告诉他,从合颐苑晴兰处得来消息,裴太妃这二日越发地深居简出起来,身上的病症前几日本已有些恢复之兆,现下却又歪倒在房中了,除了苑中膳房给各宫送的膳食略略吃些,无论是张启正下的药方还是裴府送去的补品,一概不碰;原本身边还有个娘家的侍女墨梅常随其左右,近日连这一位也被遣离,平日里皆是独自闷在房中,瞧着竟有些……余长庚如何说的?瞧着竟有些厌世的光景。
睿王眉头复紧了紧。
显见她那疯症又犯了,这人着实糊涂,她自己的亲生爹娘又岂会害她?
那日他遣李恩景给裴将军带了书信去,将军收下了,未有任何表示。不几日晴兰从合颐苑中递了问话来:
——将军府给娘娘送进了补参来,不知是否妥当?
睿王便知晓,那封书信,终究还是起了效用。
父皇尚在时,对他们一众皇子管教甚严,时常在下了早朝后亲至上书房对他们考校一番。那年他正是玩心甚重的年纪,功课上难免懒怠了些,几次被太傅训斥,在父皇面前亦有些抬不起头。
某日又受了父皇的管教,他垂头行向寄养的先皇后宫中,被循例受了后宫妃嫔问安回返寝殿的先皇后瞧见,叫了他过去问话,见他始终精神不振,遂吩咐主事姑姑领他一道进了寝殿,传了些新进的西洋点心让他在一旁品用,自去和主事姑姑闲话家常。
话的家常是那日随太子妃一同进宫的、在皇兄处新近很是爱宠的一位偏妃,身子骨弱,怀了两个多月的身孕没保住,整个人直如丢了魂一般。
先皇后说到此处向他这里瞧了瞧,见他专心吃小食便没甚防备,感慨道:
——海蓉的肚量也委实小了些。
海蓉是太子妃、后来的皇后、当今太后的闺名。彼时他听闻此话时呆了一呆,末了才明白先皇后话中之意,心下不由暗暗惊跳了——皇兄并不是会放任宫闱出此狠辣之事的人物。
后而多年过去,裴妃盛宠一时却无所出,他座下幕僚纷纷表示此般甚好,让裴氏一族的气势不便再胜一筹。他却不以为意:一则将朝堂之事寄放在妇人生养之上实在为人所不齿;二则皇兄的脾性他甚是清楚,凡与宗庙社稷有所关碍之事都不会轻易让人左右。
然则是否就如当年先皇后所言又是皇嫂作祟,却未可知。
及至顾常言与张启正二位太医在此事上争得不辨天日,睿王便替皇兄十分不值:莫说以天子之尊被臣属如此议论有失体统,即便寻常男子,被人论及雄风能否得振,已是让人难以忍受。于是在王府幕僚亦对此事私下谈论不休之时,他揪出几个尤为多嘴之人严加惩戒,又在面见皇兄时建议对张启正亦要施以颜色,否则天家脸面何存。
皇兄听了却笑得甚开怀:
——虽则缘由不甚对,但张启正所言亦不算错,此事确乎是因朕之故……前朝弑父夺位之事,出得还少吗?
原来如此。
大约是皇兄少见他那般略显傻愣的模样,竟有了玩笑的兴致,抚着他的肩头道:“此事说与你知晓原也不妨。可还记得前二年西域送来的一味果干?”
西域盛产瓜果,年年皆有所贡,他不知皇兄提的是哪一种。
皇兄细细描绘于他,他约略有些印象:因彼时分赐到他府中,分量不甚多,他特命拿去孝敬母亲,未久果盘却被原封不动地送回,母亲道其味甚怪,不惯得很,不过毕竟圣上赏赐不便扔弃,令他赏于他人。
他好奇尝了一枚,确实怪,怪在寻常果干有的或酸或甜的味道此果一概没有,反倒是剔吃掉果肉后吮尝到的果核还隐隐有些甘甜。
既不爱吃,也就顺手撂下了,小事一桩,过眼即忘。
此时才知事关重大。
睿王听皇兄言道:“西域使臣当日曾言,此果烘制成果干乃寻常小食,但若取其汁液入药则可使妇人无孕。”又笑道:“朕听闻你近来亦有些风月之事,只你身为贵胄,未正式成婚前实不宜暗有子嗣,可需取些汁药备用?”
睿王听得蹙眉,那段时日母亲心急他年岁渐大却房中无人,特特从身边人中挑了两个得力的欲放在他房里,他向来不耐烦这些,早已拒了,岂料竟会被皇兄知晓。
因从皇兄处得知那药汁竟是日日都掺在饮食中让后宫诸人服下的,他委实放心不下,便着人往京城中西域商人聚集的行馆做了番打听,传回的消息是此果的汁液确能使妇人无孕,除此之外并无旁的害处。只是常言道是药三分毒,在不便明言的情形下,他仍是吩咐晴兰平日对裴妃再多留意些,万万不可有所闪失。
从未料到有朝一日,他的大事竟需借此药成事。
说起来亦是那次遣人打听来的,西域客商除明言此药免孕的奇性之外,亦曾言其切不可与性热之物同食,尤以中原人爱食的补身汤食为最,否则会使妇人内热骤升神思不稳。
彼时睿王暗自感慨,所幸裴妃那人别的好处没有,只身骨尚算强健,进补应该不致太过。
他犹记得他二人十二三岁的年纪上,刚熬过了一场苦冬由病中初愈的皇兄被媚雅的春光所感,在宫内邀约比试马球。
众人自然凑趣,依往年惯例,他与太子各带一队。
让小仆在他臂上绑好了红色的布带,睿王抬首间看见远处皇座侧旁的宫眷们亦是十分兴奋地朝场间望来,其中一团火红的身影尤为显眼,极尽所能地倾身向前,眼见她倾得几要摔出看台外,引得一旁龙座上的皇兄都不由侧目而视,引得她身前被挤歪的裴夫人不得不回身将之按回座位。
睿王不由弯了唇角笑笑,今日倒要让她瞧瞧他是否她口中的文弱书生。
哨令已下,场上尘土骤然升扬,声威大震。太子于马上向来不弱,睿王亦是打叠起全副精神应对,一时难分高下。
皇帝撑靠在龙椅上甚是开怀,及至终场,挥手将长子及幼弟招至驾前,开嗓却是让他二人颇感为难的一桩建言:
——你二人竞试得甚好,若朕身子好些,定要下场也松快松快。然则只你二人展露身手却是不够,朕瞧着今日众宫眷亦都有十分兴致,莫如令她们也组了队伍,由你二人亲自教授一番,应是极有趣。
睿王瞧不出趣味何来,只觉麻烦。但王命不可违,只得依令行事。
不多时宫眷们换好了骑服行进场中,他一眼便望见裴府大小姐盯着赛马兴奋又畏惧的神情,心下便有些嘲讽之意,岂料分队之后,这人偏又分在了他的队中,睿王不由暗自咬牙。
照说本朝惯有马赛马球之俗,宫眷们即便不常亲身下场比试,赛中规矩大多是清楚的——
裴府大小姐却不然。
方才她那般跃跃欲试,到得马上却连身背都挺不直,他本不欲理她,横竖场边有仆从看顾着闪失不着她,但转身欲走之际,皇座之上的皇兄指着这位大小姐扬声吩咐他“你且帮她一帮”,无奈,他只能亲为大小姐作了回马夫。
好容易让她勉强坐稳,他正欲交待身侧这群女将们摆些阵型出来,裴大小姐却浑忘了刚才摇摇欲坠的狼狈,不等他说完便提了球杆挥鞭赶马而出,在场中毫无规矩地狼奔豸突,全然不分敌我,忙乱间冲撞了两位年轻宫妃的坐骑,一时间场中马嘶连连乱作一片,他实在看不过眼,纵马上前欲拦她一拦,岂料太子那队不知是谁竟在此时将马球击至她马下,裴家大小姐眸光大胜,抬手挥杆,睿王眼前一花,只见杆首昂扬疾奔向他面门而来,他下意识举臂格挡,虽将马杆的力道卸了些下去,但仍是被其在左颊上扫了一扫,并不十分痛,却听得身旁一阵惊呼。
对宫眷们的教练就此止了,长庚引了他回到坐席上,唤了一旁候着的太医来瞧他面上的伤,见太医拿了纱棉为他擦拭,他方知竟流了血,可拭掉了血迹后太医还要拿药膏为他涂抹,他忍不了如此这般,正欲将人挥退,恰巧听得外间传来先皇后前来探望的声响,忙起身相迎。
先皇后身后跟着那个罪魁祸首,面上有些惊惶,见他迎出来,又多了些不忿。
问过了他的情形,知晓并无大碍,先皇后便告知他是裴夫人让领着裴大小姐过来赔罪的。他直道不妨事不敢当。老人家便抬手触了触他的颊面,吩咐太医道:
——切莫留了疤痕,不然可惜了这副好容貌。
他堂堂一介男儿,岂会在意这般小事。睿王心下甚是不以为然,裴大小姐此时却传出嗤地一声轻笑,笑得在场人等皆是大惊。
先皇后面上亦是染了怒气,蹙眉询问地望了过去。
裴大小姐倒未蠢到不知自己闯了祸,收敛了面上的笑,垂首请罪道:“臣女失仪,请太后娘娘恕罪。”
“你原该向睿王他赔个不是。”
裴大小姐抿了嘴。睿王正得意她也有被人拿住屈尊于他的一日,却听见她竟斗胆咕哝:
——臣女并非有意为之。况他一介男儿,于脸面之事如此看重,没得让人耻笑。
令他一时气结。
如今忆起此事,睿王不由皱眉轻笑,那般大胆妄言的一个人,现下被伤得自囚于行苑——是时候解开此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