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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阿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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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七
和素还真的会面总体来说还是很愉快的。这个琉璃仙境的主人并不是如之前的秋阙主少那样自以为是,自以为正义。
正义之于江湖本来就定义模糊。所以素还真也从不满口正义,他维护的,只是他觉得应该维护的东西。某种程度上,这样的素还真是值得认萍生尊敬的。
素还真的确是江湖上摸爬滚打千年的老狐狸了,见到认萍生,只是提着拂尘双手揖礼,称一声:“慕药师。”
认萍生神色复杂,只道“素贤人客气了,事没办成,慕药师一称认萍生还担不起。”说罢,闲闲地找了一个长着有点歪的老树半躺着靠上去,把着烟管吸了起来。
“慕药师以后作何打算?”
“呼呼,素贤人何出此问?”
素还真看着认萍生,认真道:“素某只是觉得今天眼前所见的慕药师和江湖上传闻的认萍生实在相差太多。”
“呼呼,慕少艾和认萍生本不是一人,自然不会相像。”
“耶~慕药师这是要与我素某玩文字游戏么?”素还真笑笑,也不急着问什么,竟也自顾自地坐下来泡茶喝。
时下正是开春时节,春意绵绵,认萍生若有若无地眯着眼睛,半晌才吸一口烟管自顾自地看天,另一边的素还真捧着茶盏悠然喝茶。这的确是值得认萍生尊敬的人,不功利,也不急于求成,所以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会让人觉得很厚道,即使很多时候他毫不掩饰肚子里的满腹黑水。
“翳流上游十公里处,素贤人可知是哪里?”认萍生问。
“兽族。”素还真放下茶杯,“翳流要对付兽族?”
“不是。”认萍生扶着腰坐起一点身子,继续道,“是我要对付他们。”
“兽族上下共四百余口,慕药师你当真要动手?”
认萍生冷笑,“你要阻止我?”
素还真不说话,于是认萍生继续说,“若是这四百余口是为了将来覆灭翳流所做的牺牲,素贤人你还要阻止我么?”为了自己的利益便可随意牺牲他人,只要冠上正义的名号,这种牺牲就变得理所当然,杀戮者不需要背负任何代价,反而会有人赞叹他们忍辱负重!这就是江湖,这就是所谓“光明的世界”,认萍生越发嘲笑这些所谓的正义,但是他有同时希望自己能够光明正大地在这个所谓的“光明的世界”生存着。
“慕药师……”素还真开口。
“嗯?”认萍生只是回头,却在不经意露出萧杀的眼神。
素还真似乎并没有看到认萍生的眼神,只是说,“我不会阻止你灭了兽族。”
“哦?”认萍生挑了挑眉毛。
“作为琉璃仙境的素还真,即使慕药师你不屑,我也只能承认,这是颠覆翳流必要的牺牲。作为私人来说,即使慕药师要以认萍生的身份归了翳流,灭了兽族立威也是无可否认。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世界上毕竟没有谁会去追究一个将军,究竟手下有多少亡魂。”
认萍生拍拍衣服上的灰尘站起来,“那我走了。”
“回翳流?”
“不,去杀人。”认萍生眼神如鬼,银针在手。这个时候的他,怎么着都再不能称作是慕药师了,他是认萍生,真的是认萍生,杀人如麻的认萍生!
认萍生经过素还真的时候,只留下一句“兽族事情一过,我就是翳流独一无二的首座,麻烦素贤人替我去和芴政传个话吧”,便飘然而去。
认萍生先用特制的毒烟点燃在兽族领土的上风处,烟无色无味,吸入少许只会觉得提神,并没有太多毒害。但是这么高浓度吸入过多,就是一种极为强劲的毒素,使得内力翻涌,使不上力。
认萍生和平时一样,穿着一身暖黄色的外衣,上面眷着深黄色的盘扣,一手扶着烟管,另一只银针在手。即使是杀人,认萍生也把自己好好地打理过,发冠拢起他白色的长发,只留下脸颊处的少许发丝自然而然地垂落下来,似有似无地遮住黝黑的黥印。
他的指甲里已经藏好了精心准备的毒,以致于可以最快速度的发出,擅药者一般都很珍惜自己的手,所以认萍生并没有多少握力,也从不用兵器,他能依靠的只是他手上分毫不差的银针,和神出鬼没的毒。认萍生站在门口,悠悠地吸完最后一口烟,手指轻旋,便将这烟管隐藏了去……
月色已经亮在了夜空,明明已经是明亮的满月,但是认萍生看来确实是鲜红的血色。他的眼里都是血,他的手上,他的脸上,他的衣服上也都是血。干的已经凝结成了暗红色的血块,没干的,还留有罪孽的血腥。认萍生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常,但仍旧不是淡然的神情,仔细说来的话,只是一种深邃的冷漠。他环顾四周,没有人了,已经没有人了。整个兽族四百七十二口已经全部沦为尸体,老幼妇孺,认萍生从来没有打算留下一个。尸体上黝黑的鲜血,森冷的银针,还有被掌气劈开的肉块。他们脸色惊慌,神情可怖,分明诉说着这里所有的罪恶。
认萍生抬头去看天上红色的满月,他也分不清这月亮是不是真的是红色,还这只是他此刻的幻觉。只是这一片本应灯火闪烁的地方,突然变成幽暗的死城,确实是他的杰作。夜晚的冷风吹过,认萍生突然感受到汹涌的痛苦。他自己也受伤了,左手上被划了一刀,伤口很深,至少是断了经脉的,若不即使去接好的话,一定会落下病根。背上也有一条很长的刀伤,几乎是从腰际划到了肩膀,幸好刀痕不深,不然他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虽是灭族,但是认萍生脚边还有一个兽族小孩,现在双眼紧闭已经昏了过去,但是微弱的呼吸还能证明他还活着。认萍生只记得当时他已经快不行了,背上的伤口加上不停地运动,使得他失血变得厉害,最后隐隐已经有些眼花,左手的刀伤却让他没有办法再随心所欲的施毒。兽族所剩下的人也不多,大概只有十来口,他们目光炽热,兵器森冷,认萍生却不觉得害怕,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其实,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地那么怕死,甚至在感觉到死亡的刹那,觉得有点轻松,至少,可以不用在南宫和慕少艾之间做出一个选择了。
但是眼前的兽族却放弃了抵抗,他们对他说,他们和他认萍生做了个交易。他们看出认萍生是不世的毒师,医毒不分家,因此他们相信他也是个不世的药师,所以他们把族长的唯一的孩子留给这眼前的杀人凶手,因为只有这眼前的杀人凶手才可以救得了他。
认萍生接过兽族的小孩,小孩儿是猫的形态,圆绒绒的耳朵拖着带着花纹的尾巴,圆嘟嘟的小脸,可爱得不得了。认萍生切上他手腕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这眼前的小孩儿只有残缺的半心,绝对不可能获得长久。
半心之症不是没救,只是这心难得。认萍生不是不可以杀了这眼前最后的十几人,这段谈判所创造的时间足够让他认萍生缓过神来,灭了这里的所有人。但是他没有,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护着这一个半心的小孩儿让他心底无端动容。在遇到南宫之前,他没有遇到一个人这么真心站在他身边为他付出些什么,更何况是生命。认萍生只说他会尽力,但眼前兽族的族人却含笑着引颈自伐。
结束了么?
结束了吧!
认萍生不顾身上的刀伤可能裂出的鲜血,俯身横抱起这兽族的小孩儿,在漆黑的夜路里,朝着翳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