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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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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杂的女声像是隔着一层水膜,模糊地钻进耳朵里。鎏汐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有人拿锤子在她颅骨里敲打。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的却不是自己那间堆满书稿的现代公寓。
——是木质雕花的床顶,挂着蕾丝边的白色床幔。
鎏汐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额头,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细腻的皮肤,不是她熬夜赶稿后惯常的油腻。不对,这身体也不对——她低头,看见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指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但绝不是她那双敲键盘敲到指节微突的手。
“莉齐?你醒了吗?”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鎏汐还没来得及回应,另一道尖利高亢的女声就穿透房门炸了进来:“莉迪亚!基蒂!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再把裙子弄得满是泥点了!还有玛丽,你能不能把那本该死的诗集放下?今天有客人要来!”
混乱的记忆碎片像潮水般涌进脑海。
伊丽莎白·班纳特。汉普郡,朗伯恩。1813年。
父亲班纳特先生,母亲班纳特太太,四个姐妹——温柔美丽的简,书呆子玛丽,轻浮活泼的莉迪亚和基蒂。还有……一个有钱的单身汉租下了附近的内瑟菲尔德庄园。
鎏汐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二十岁,眉眼灵动,褐色卷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嘴唇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
这是伊丽莎白·班纳特的脸。但镜中那双眼睛深处,却闪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
“我穿越了。”鎏汐轻声说,声音带着原主特有的清亮,却沉淀着她自己三十年人生的冷静。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朴素侍女裙的姑娘端着水盆进来。她约莫十八岁,脸颊上有几颗雀斑,眼神机敏。“小姐,您醒了?刚才太太在楼下喊了好几声,您都没应,我还以为您又不舒服了。”
鎏汐迅速从记忆碎片里搜出这个女孩的名字——玛莎,班纳特家的侍女,手脚麻利,嘴巴也严。
“只是做了个噩梦。”鎏汐接过玛莎递来的湿毛巾,敷在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母亲又在为什么事激动?”
“噢,还不是内瑟菲尔德庄园那位宾利先生!”玛莎压低声音,一边麻利地整理床铺一边说,“太太从昨天起就在念叨,说这位宾利先生每年有四五千镑的收入,还是单身,简直是上帝赐给这附近所有未婚姑娘的礼物。”
鎏汐擦着脸,脑子飞快转动。
《傲慢与偏见》。她确实穿越进了这本书里,成了女主角伊丽莎白·班纳特。但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三十岁的畅销书作家鎏汐,笔锋犀利,逻辑通透,靠写爱情小说养活自己,心里却压着更沉重的东西。
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五月的英格兰乡村景色映入眼帘——修剪整齐的花园,远处起伏的绿色丘陵,天空是那种干净的、不带一丝工业污染痕迹的蓝。
很美。但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片土地。
1813年。在中国,这是嘉庆十八年。白莲教起义的余波未平,天理教即将攻入紫禁城。再往后数十年,鸦片战争、列强入侵、割地赔款、文明几乎断绝……
鎏汐的手指紧紧抓住窗框,骨节泛白。
她是个写小说的,但也是个历史爱好者,尤其对清末民初那段痛史刻骨铭心。她曾在无数个夜晚查阅资料,看着那些黑白照片里麻木或绝望的面孔,恨自己生不逢时,什么也做不了。
可现在——
“小姐?”玛莎疑惑地看着她,“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鎏汐松开手,转身时已经换上原主惯常的、略带俏皮的表情,“只是突然想到,如果那位宾利先生真的像母亲说的那样优秀,恐怕轮不到我们这些乡下姑娘。”
玛莎笑了:“您总是说这种话,太太听了又要生气了。”
楼下传来班纳特太太愈发高亢的声音:“简!我的好简,你今天一定要穿那件湖蓝色的裙子,衬你的眼睛!莉迪亚,别扯你姐姐的头发!”
鎏汐听着这片喧嚣,心里逐渐平静下来。
既然来了,就得先活下去。在这个女性几乎没有自主权的时代,她得先找到立足之本。
“玛莎,”她轻声说,“帮我准备纸和墨水。要最好的那种。”
玛莎一愣:“现在?早餐马上就好了,太太说今天必须全家一起用餐,因为宾利先生随时可能来拜访——”
“那就快点准备。”鎏汐语气温和,眼神却不容置疑,“我有些东西要写。”
玛莎虽然困惑,还是顺从地点头:“是,小姐。”
侍女离开后,鎏汐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
伊丽莎白·班纳特。原著里,这个女孩聪明、敏锐、有主见,但终究是个十九世纪初的英国乡绅女儿,眼界被时代和阶级局限。
而现在,这具身体里装着的是一个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见过更广阔世界的灵魂。一个知道未来两百多年世界走向的灵魂。一个对万里之外那片土地怀有深重执念的灵魂。
“先挣钱。”鎏汐对自己说。
这个时代的英国,小说市场正在蓬勃发展。简·奥斯汀本人就在写《傲慢与偏见》——等等,现在1813年,这本书应该刚出版没多久,或者还没出版?记忆碎片有些混乱,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可以用现代人的叙事技巧、更丰富的故事类型,写出符合这个时代审美又能悄悄传递新观念的小说。稿费可以成为她的第一桶金,有了钱,她才能做更多事。
支援中国?抢救文物?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总得试试。
“莉齐!你再不下来早餐就凉了!”班纳特太太的喊声从楼梯口传来。
鎏汐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走廊里,四个姐妹正聚在一起。简温柔地对她微笑,玛丽抱着一本厚重的书,莉迪亚和基蒂在互相整理头发上的缎带。
“来了,母亲。”鎏汐用伊丽莎白的语调回应,走下楼梯。
早餐桌上,班纳特太太果然又开始长篇大论:“宾利先生带了五个仆人!五个人!这说明他习惯优渥的生活,也负担得起。而且他租下内瑟菲尔德不是暂住,是要长居!这附近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单身汉了……”
班纳特先生坐在餐桌主位,面无表情地翻着报纸,偶尔从报纸边缘瞥妻子一眼,眼神里满是忍耐。
“父亲,”鎏汐切着盘子里的煎蛋,忽然开口,“您听说宾利先生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吗?比如阅读?”
班纳特先生抬眼看了二女儿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会主动参与这个话题。“据我所知,他喜欢打猎、跳舞,也爱读书。怎么,莉齐,你也开始为婚姻市场做准备了?”
这话里带着惯常的讽刺,但鎏汐听出了一丝试探。
“只是好奇。”她耸耸肩,“如果一位绅士既有财富又有品味,那确实难得。”
班纳特太太立刻接话:“看看!连莉齐都开窍了!我早就说过,你们姐妹五个,个个都有机会——”
“母亲,”简轻声打断,脸上微红,“我们还是先见见宾利先生本人再说吧。”
早餐在班纳特太太的唠叨和其他人各自的思绪中结束。鎏汐找了个借口回到房间,玛莎已经将纸笔和一小瓶墨水放在书桌上。
“小姐,您真要写东西?”玛莎好奇地问,“是要给哪位朋友写信吗?”
“算是吧。”鎏汐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
她在白纸顶端写下标题:《月光下的誓言》。
一个摄政时期的爱情故事,但女主角不是等待王子拯救的灰姑娘。她是个有自己事业——比如经营一家小书店——的独立女性,遇见男主角不是因为舞会偶遇,而是因为一场关于书籍的争论。
鎏汐的笔尖在纸上流畅移动。现代作家的叙事技巧,加上她对这时代语言风格的刻意模仿,很快就写出了一千多字的开篇。
玛莎站在一旁磨墨,偶尔瞥一眼手稿,眼睛渐渐睁大。
“小姐……这写得真好。”她小声说,“比我在书店里偷偷看过的那些小说都有趣。这位玛格丽特小姐,她居然敢当面反驳伯爵的观点?”
“为什么不敢?”鎏汐头也不抬,“如果他说错了。”
“可是……那可是位伯爵。”
“伯爵也是人。”鎏汐写完一段,放下笔活动手腕,“玛莎,你觉得这样的故事,会有人愿意花钱买来看吗?”
玛莎认真想了想:“如果书店里有卖,我会攒钱买。不过……小姐,您写这个,是打算投稿给出版社?”
“也许。”鎏汐没有多说。
她需要渠道。出版渠道,资金渠道,信息渠道。在这个交通靠马车、通讯靠写信的时代,一个未婚女性想独立做点什么事,难度不亚于徒步横穿英吉利海峡。
但总得开始。
窗外传来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玛莎跑到窗边一看,回头兴奋地说:“小姐!是马车!可能是宾利先生来了!”
鎏汐站起身,走到窗边。
一辆精致的四轮马车停在朗伯恩门口,穿着制服的仆人跳下车放好脚凳。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位面容和善、衣着得体的年轻绅士——应该是查尔斯·宾利。
然后,另一个男人跟着下车。
他身材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外套,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下车后,他没有立刻走向屋子,而是站在原地扫视了一圈朗伯恩的院落,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菲茨威廉·达西。
鎏汐靠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在原著中傲慢又深情、让她曾经读过无数遍的男人活生生地站在阳光下。
“达西先生,”她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个原主绝不会有的、带着几分审视和玩味的笑容,“让我们看看,这个版本的伊丽莎白·班纳特,会和你擦出什么样的火花。”
楼下,班纳特太太已经提着裙子冲出门,声音甜得发腻:“宾利先生!欢迎欢迎!这位一定是达西先生吧?快请进——”
达西微微颔首,礼节无可挑剔,但眼神里的冷淡几乎凝成实质。
鎏汐离开窗边,对玛莎说:“帮我收好手稿。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写东西。”
“我明白,小姐。”玛莎郑重地点头。
鎏汐整理了一下裙摆,对着镜子露出一个符合伊丽莎白·班纳特人设的、灵动又略带叛逆的笑容。
戏开场了。而她不仅要演好伊丽莎白这个角色,还要在这个舞台上,为自己,为那个遥远的故土,争得一席之地。
她推开门,走下楼梯,迎接这个属于1813年的、充满偏见又暗藏机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