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儿》炎一

15、去北平 闫希国百无

　　闫希国百无聊赖地翻阅着《时代》杂志，翻了两三遍后随手扔到了一边。日子过得太安宁了，让他满意之余又感到一丝无聊。从窗户向外望去，能看到楼下的网球场，他突然想起了徐俞，决定去看看对方在干什么，也顺便表达一下自己作为主人的关心。
　　来到徐俞的门前，闫希国轻轻敲了敲门，无人应答，又加重了些力道，门对面还是没有丝毫反应。
　　闫希国纳了闷儿，找了一个正在擦地的老妈子问道：“你知道徐俞去哪了么？”
　　老妈子抬起了身道：“大爷，徐少爷应该在大小姐那里吧。”
　　“在润云那里？”闫希国皱紧了眉头：“他去那里干什么？”
　　老妈子一脸的八卦表情，却用和表情不符的无辜的语调说：“老爷，我怎么知道啊。”
　　闫希国扭头离去，直奔妹妹的房间。他想起那老妈子的表情就愤怒不已，仿佛是当众被人羞辱了一般。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好你个徐俞啊，我好心收留你，你倒好，要勾引我妹妹。想不到你小子表面上看挺单纯，心里却打着那种算盘呢。
　　压抑着满脑子的怒气来到闫润云房间门前，闫希国转动门把手，发现门被反锁了。
　　闫希国打不开门，气就更是不打一处来。想到徐俞可能会对自己妹妹做什么，闫希国就想把徐俞结结实实的打一顿，转念又一想到那家伙的小身板挨不了自己几下拳脚，就努力抑制了想要直接把门踹开的冲动，而是改用敲门的途径。
　　闫希国没敲几下，门就开了，是徐俞开的门。
　　闫希国看了看眼前的徐俞，又看了看桌上摆着的扑克牌，最后目光落在了闫润云身上，她正恼羞成怒的瞪着不受欢迎的哥哥：“大哥，你怎么来了？”
　　“没什么，我就是来看看你们——怎么，玩起扑克牌了？润云，你不是不喜欢玩扑克牌么？”闫希国有点尴尬地岔开了话题。
　　“我就是不喜欢和大哥玩扑克牌，大哥太沉闷了。要是没别的事儿大哥就回去忙吧。”闫润云表现的一脸扫兴的样子。
　　闫希国无奈的转向了门口，看到徐俞正对着他露出讨好似的微笑。别过了头，他觉得徐俞的微笑太过耀眼了，简直让人看后有种冲动，是什么冲动又说不清。
　　灰溜溜的出了门，闫希国有些哭笑不得地想：自己是太过多心了吧，徐俞和润云都还是小孩子，就算一起同处一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两个人都很闲，凑个伴儿也很正常。那个没安好心的老妈子，一定要开了她！
　　闫希国又沿着来的方向回到了书房，丝毫没考虑为何同样的纸牌，闫润云就爱和徐俞玩儿而不愿和自己玩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闫希国又拿起了书桌上的《时代》杂志，突然想到：我逛这一圈儿是干嘛的，不是就是为了找徐俞的么？罢了，闫希国哀叹一声靠上了椅背，突然觉得挺累。

　　徐俞从闫润云房间里出来，回想起来闫希国的突然出现，就觉得挺乐的，他从来没见过闫希国脸上出现过那种表情，那好像是被打击又转而突然放松的表情让徐俞忍了半天笑，他一直以为闫希国不会有那么夸张的表情的，就像他从没表现出夸张的情绪一样。
　　徐俞知道闫希国一定是误会了什么，虽然现在误会在一定程度上是解开了，但是他不知道闫希国到底误会到了哪一步，现在又是否彻底释怀。
　　还是走一趟吧，徐俞对自己说，看看那个傻大哥，现在不会又在为妹妹的事苦恼着吧。
　　徐俞来到了书房门口，闫希国不出门办公的上午时间一般都会在书房，这点简直是家里人的共识。徐俞看到书房门大敞着，而闫希国正半躺在巨大的书桌后面的椅子上睡得正香。
　　徐俞觉得有点可笑，想睡干嘛不躺在沙发上睡呢，沙发上还有条毯子。转身拿过那条薄薄的羊毛毯，徐俞走向了闫希国，他刚把毯子盖在闫希国身上时，闫希国就睁眼醒了。
　　眨了眨眼看着面前的徐俞，闫希国有点难以置信的问：“我这是……睡着了？”
　　徐俞笑了笑：“可不就是睡着了么，闫兄，在这儿睡可是容易着凉，还是到床上去睡吧。”
　　闫希国有点脸红，这才刚到上午，离中午都还有几个时辰，这不早不晚的，自己算是睡的什么觉？明明平时自己也不贪睡，偏偏这次小憩了一会儿还被徐俞看到了，简直是丢人啊。
　　徐俞注意到了闫希国的不好意思，忙岔开了话题：“闫兄，你最近好像挺清闲的。为何不带着令妹出去转转呢？”
　　闫希国摇了摇头：“润云长大了，比起和我在一起，更愿意同一些同龄朋友去逛百货商店呢。”
　　徐俞微微叹了口气：“是么。”他本是想闫希国带闫润云出去的话说不定也能带上自己，结果却是闫希国根本不为自己的提议所动，看来不见天日的生活又要继续下去了。徐俞正在心中默默哀痛之际，听到了闫希国又开了口说：“你可以陪润云一起去啊。”
　　“啊？”徐俞不由自主地发出了疑问。
　　“如果和你一起，润云应该会开心的。”
　　“可是我……”徐俞有点兴奋，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着，却又被理智压制住，两股力量使他一时胸闷难耐。
　　“我觉得没有问题，你现在又没有什么兴风作浪的能力，你哥哥不会对你赶尽杀绝。就算被你哥哥的人发现了，在大庭广众之下，估计他们也不会对你怎样。”闫希国从皮夹中抽出一叠钱，递给了徐俞：“拿着吧，出去时买点喜欢的小东西。”
　　徐俞面对着迎面递来的钞票，感觉到了无比的窘迫。他从来没有接受过别人给的钱财，尤其是以这样赤裸裸的方式。红着脸摇了摇头，徐俞说：“多谢闫兄的好意，我还是不要了吧。”
　　闫希国以为徐俞只是单纯的同自己客气，便要把钞票往徐俞手里塞：“你客气什么，一会儿出门了总不能让女孩儿帮你付钱吧。”
　　徐俞躲着那一叠钞票，仿佛它们是烫红了的烙铁。那钞票灼伤了他的眼，让他越发自惭形秽起来，那些钞票好像在嘲弄着他，提醒着他寄人篱下的身份。徐俞闭上了眼，努力不去看它们。可是它们那可憎的样子却还是在眼前晃着，挥散不去。徐俞忍无可忍般的逃出了房间。
　　闫希国不理解的看向了刚才还站着人的空地，心想：他可还真是超凡脱俗了，连钱都不需要了。
　　闫希国习惯了这种给予，不会想到这种好意深深伤害了徐俞这十几年来造就出的少爷的自尊。
　　徐俞出了书房门，还是觉得双颊发烫，他知道闫希国不是要折辱他，可他却还是感到了莫大的羞辱。自己是够厚脸皮了，可是还是没办法白白接受别人给的钱财，尤其那个人还是闫希国。徐俞希望闫希国能够对他坏一点，哪怕只坏那么一点点，不要总是这样无条件的优待自己。闫希国的温柔和善意让徐俞感到更加的无所适从，他甚至宁愿自己是被当成兔子养了，也许那样还会更好过一点。
　　徐俞耷拉着脑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却看到吴至亭抱着臂一副悠然地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
　　徐俞知道吴至亭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就省略了寒暄，看着对方要怎么开口。
　　吴至亭也无意寒暄，直奔了主题：“徐俞，我能帮助你走。”
　　徐俞并不吃惊，倒不如说是他从内心里盼着吴至亭这样说，但是他没有表态，只是看着对方那几乎面无表情的白脸。
　　吴至亭又开了口：“去北平，我在那儿有朋友，能帮你先安顿下来。”
　　徐俞没有回答，仿若对方说的不是关于对自己的安排一样。
　　吴至亭问：“你愿意么，不过就算不愿意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你应该明白。”
　　徐俞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好。”
　　吴至亭挑起一根眉毛，脸上露出了点志在必得的笑意，给了徐俞一个牛皮纸袋：“这里面有今晚的火车票，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徐俞握紧了纸袋，点了点头。

　　中午时分，闫润云高兴的打扮了一番，要和徐俞一起去逛商店。
　　在这一路上，她觉得今天的徐俞好像情绪特别高涨，对自己的笑脸也更多了起来，这让她更加脸红心跳，觉得幸福的好像掉到糖窝里去了。
　　来到了劝业场，虽是大中午的，人却还是熙熙攘攘，一派繁荣景象，只是走进里面，有很多柜台都空了下来。闫润云说：“现在的日货越来越不好卖了。”
　　徐俞点了点头，随着闫润云走着。心里在想：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的见面了吧。
　　直逛到了天擦黑，徐俞和闫润云才走出了劝业场。闫润云手里拿着徐俞给自己买的小手提包，脸上不断溢出甜美的微笑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收男生送的礼物，感觉却好像是飘上了云端。她觉得徐俞一定是喜欢自己的，要不然干嘛在自己看上这个手袋之时抢着先付了账呢？
　　在设想出的甜蜜里，闫润云一路上都有点晕头转向，直到又回到了闫宅。
　　在闫宅的大门前，徐俞微笑着对闫润云说：“你先进去吧，我还要去一个地方。”
　　闫润云不解的问：“去哪里啊？”
　　徐俞笑着说：“别问那么多，你进去吧。”
　　闫润云看着徐俞微笑的脸，总觉得那个微笑里面还有着别的情绪，像是一种悲哀和诀别。但是为什么呢，闫润云没来得及细想，就看到徐俞已经跳上了路边的一辆黄包车，对着她摆了摆手：“你快进去吧。”
　　闫润云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好像是徐俞就要就此消失一般，还没及问对方到底去哪，黄包车夫已经拉着徐俞跑远了。
　　闫润云望着坐在车上的徐俞的背影发了会儿呆，她知道自己是追不上的，但是好像也没有什么追的必要。徐俞是不会不辞而别的，他能去哪里呢？一定过了一会儿就会回来，然后到了明天又能见面了吧。闫润云安抚了自己紊乱的心跳，进入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