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蓑烟雨听乾坤》汐予

14、曲中禾《初见》

　　慕一涵嘴角浮上一丝笑：“敢情你家公子还好这一口？”

　　白瑾颇有些自豪地说：“公子是蓟城里的宝贝，谁家有些什么事都爱来请他，苏老爷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倒还算了，早年林家少爷年幼的时候，养了只小白鼠被猫吃了，还想请公子去把小白鼠救回来呢。”

　　“入世不过只是修行而已，哪里有这些逆转阴阳的本事？凡尘之人，想的未免也太好了。”慕一涵冷笑道。

　　“当时公子也这样说啊，可是林家少爷不干，一个劲的哭，我看着他哭得实在没劲，都想睡觉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结果林家少爷就被吓跑了，回去见人就说公子要放白虎咬他。”

　　听到这里，慕一涵再次打量了白瑾一眼，最终叹气一般很认真地说：“白虎，你当年的那张脸打个哈欠的确挺吓人的……”

　　白瑾大怒，呲牙咧嘴地盯着他，盯得慕一涵心里凉飕飕地，不得不板着一张脸说：“说正事，别跑题，大夫不是说苏家小姐难活过十六岁么？难道还不到六岁就在等你家公子了？”

　　“你看苏家小姐如今还只有十六岁么？”白瑾听着他有些白痴的问话，觉着很有必要跟他解释清楚：“十年前，苏家小姐十六岁那年，原本病得是只剩一口气了，苏家带她上城外玉清观求寿，恰好遇上了公子，公子见她实在瘦得可怜，就抢了我嘴下的飘香鸡给她吃。没想到她的病竟一日一日地好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吃了我的口水。”

　　慕一涵没有理会白瑾很是自恋的嘀咕声，只是想起了什么，望着帘幕后面的弹曲人。

　　苏家小姐正清了嗓音，开始唱新曲的第一阕，曲名《初见》。

　　轻快却又透着些感伤的曲调从她手下的琴弦滑落，慕一涵似乎能瞧见映在曲子里的人和物。

　　初春暖意十足的阳光，生机盎然的蓟城城外，一大片一大片的海樱怒放，连空气里都充满了生机的味道。

　　苏禾也是这样花季一样的年纪，只可惜，春天到来的时候，她没有半点生气，反而病得只剩一口气，求医无果，只得上玉清观拜神了。

　　年轻的小姐嗅着空气里生机的味道，也忍不住从轿子里探出一只手来，揭开挡住风的帘子，遥遥望了一眼城外竞相开放的花朵，联想着自己居然要离开这样美好的人世，也不知哪儿生出了一丝力气，落轿玉清观的时候，竟然坚持着要自己下轿来，半跪半走到神佛面前，彰显自己求神的诚意。

　　玉清观里的道人们瞧着这城里的小姐都觉着不忍心。

　　她是有多瘦呢？只怕这春风再大些，就要把她吹到人们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了。

　　因而，这庙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站在了两边，为她挡住了春风的肆掠。瞧着她坚韧的神情，也都不由自主地为她诵了经。

　　落轿的地方距离玉清真王的金像不过百米，苏禾却整整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走到它面前，跪在蒲团上的时候几乎都没了呼吸。

　　道人们以为这位娇弱的小姐跪倒再也怕不起来的时候，苏禾居然缓过来一口气，挤出一句话来：“我要亲自拜真王，给我清静。”

　　病危的小姐虔诚拜着玉清真王，祈求长寿，期间也不知昏死过去多少次，大气喘不上来多少回，反正她就是这么跪着，仿佛一根固定在真王像前的木杆。

　　苏禾也不知自己跪了多久，究竟有没有让天上的神人看到自己，只知道，自己要求清静之后很久没人来打扰，夕阳西下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玉清那个家伙，年纪大了，眼神可不好使，你就是跪到明年去，他也看不到。”

　　“谁？”苏禾不知来者何人，无奈实在没有力气回头。

　　“倒霉孩子，瘦成这样，连回头的力气都没了。”身后的人感慨了一声，好像没和她说话了，“小白呀，你看着苏家这样有钱，偏把个苏家小姐饿成这幅模样，真真可怜在了这花开得最好的年纪。”

　　“这人说话真刻薄，爹娘为了我的事，那日不要花许多钱，居然说我是饿成这幅模样的。”苏禾在心里暗说了一声，肚子却很不争气地叫了几声，她不由苦下脸来：“跪了这样久，水都没喝上一口，真是饿呀。”

　　她才想到这里，身后的人又说话了：“小白，你每日吃吃喝喝的，身子都长圆了，前面的小姐饿成这样，今儿这烧鸡就送给她吃吧。”

　　他话音落下，身后忽然想起一声低沉的虎叫声。

　　“小白，难不成要公子亲自动手？”身后的人又说了一句话，苏禾觉着有什么东西走向了自己，有风浮动，传来的不是单纯的花香味，还多了一□□人的……肉的味道。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余光之中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只见一只威风凛凛的白虎嘴里叼着一只肥硕诱人的烧鸡，双眼哀愁地走向自己。

　　苏禾先是一惊，不知这道观中如何出现大虫，而后猛然想起，平素听来的话：“城西公子门口养的那只白虎哟，可真是白呐！”她没了半点害怕，眼见这白虎将嘴里的烧鸡放到她身边，幽怨地瞅了她一眼，踱着恋恋不舍的步子离开。

　　“饭都吃不饱，求神拜佛有何用。天上的神仙那样少，地上的人儿这样多，哪里顾得上来呢？”身后的公子自顾自地说着，她终于蓄好力气回头。

　　只见一个素袍的少年站在夕阳里，肩上还沾着从海樱花了拂来的花瓣，嘴角勾了笑——那样的笑，在夕阳挣扎的光线里，显得是那样耀眼，仿佛是从九天而将的神人，毫无烟火气地笑着对她说：“姑娘，吃肉可好？”

　　苏禾也笑了，她看着他清清洒洒地走，素色的袍子在门外染成金色。他每走一步，太阳便下沉一分，直到他不见了，夕阳最后的一抹光线也消散了去。

　　时光一直在荏苒着，属于她的时间却永远静止在她回头这一刻。

　　西下初见，当年笑容，不过一瞬耳。

　　有人跟她说：“许多念念不忘，只是一瞬，而许多一瞬，却是念念不忘。”

　　苏禾的故事开始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