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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灼心似火(二) ...

  •   冬霭阁的宁静被一个小小的、撒娇的声音打破。

      “我不要,我不要嘛!”飞白扭得像股糖,仰着头望着程妈妈:“那个乔前辈让我害怕,师父对我也不好,一起去的还有那个坏潼青……到京城之前,我估计就要担惊受怕死了!程妈妈,你就跟秦婆婆说一声,让她想办法把我留下来嘛!”

      程妈妈心中暗暗叹气,温言劝慰着飞白,只是不答应她的请求。

      飞白死乞白赖地磨了一会儿,忽听得背后传来声音:“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哪里容得你这般任性!”

      飞白一回头,秦老太拄着拐杖从西厢房走了出来,一脸严肃,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婆婆!”飞白叫道,蹬蹬地跑过去,一脸委屈的看着秦老太。

      “秦婆婆,我真的真的不想走,我,我舍不得你们……”飞白鼻子一酸,泪眼朦胧,样子楚楚可怜。

      “不可!”秦老太沉下脸来,丝毫不为所动:“此事事关重大,能走便走,不得犹豫!”

      “啊?”飞白心中一跳,不解地看着秦老太。

      “不仅是你,就是其他仍留在坎离庄的人,待到乔行止离去,我也要想办法将他们打发下山!”秦老太厉声说道:“多说无益!你平时爱胡闹无妨,唯独此事由不得你恣意妄为!如果你还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去做!”

      飞白惊呆了,不敢置信地看着秦老太。

      秦老太这样讲,简直就像是在做最后的交代一般!

      飞白怔愣中,程妈妈已经匆匆去了一趟内堂,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袱,塞给了飞白。

      “这里面有你被抱来坎离庄时带在身上的信物,你平时在这里喜欢看的几本书,还有你小时候喜欢的几件手绢和肚兜……我还帮你缝了几件衣裳,留着没事的时候穿……”

      飞白呆呆地站在那里,拿着手里的包袱,脑海内思如乱麻。

      秦老太已在催促道:“快去将你房间的衣物收拾一下,将你平素看的书拣要紧的带上一些,明日一早就启程,可不要耽误了!”

      “快去吧!待到你一切就绪了,再来向我们道别不迟。”程妈妈在一旁劝慰。

      飞白脚步飘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凤栖园的。恍然间,她已经怔怔地站在了自己的小屋门口。

      小小的木床,简单的青色纱帐。屋里不多的陈设,熟悉的气息,让她有些恍惚。

      从七岁起,飞白就不得不离开将她抚养长大的冬霭阁,独自在这里生活、习练。尽管平日里欧阳鉴管制严格,她还是安然享受着来自秦婆婆与程妈妈各种方式的疼爱。飞白清楚地记得在冬霭阁每一刻美好的时光。当她挨打动弹不能之时,程妈妈偷偷煮了鸡汤带过来,一勺一勺喂给她吃。待她能下床了,秦婆婆亲自来交给她一部内经,让她学着调养身体。冬日里寒风刺骨,程妈妈怕她受凉,给她缝了简单而轻暖的小衣,包袱里那些熟悉的针线,是她一生无法忘记的温暖。

      如果有一天见不到她们了……她无法想象。

      飞白呆立半晌,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其雨!”飞白冲进其雨的房间。

      其雨看到是飞白,吃了一惊。

      “飞白姐!你怎么了?”

      “你想不想去京城?”飞白开门见山的问道。

      “啊?”其雨一惊,随即眼神一黯:“想……当然是想。可是那日我们被识破后,乔前辈又让我与其他人比试,我输了……”

      “不用管他!”飞白迅速说道:“我有其他办法,你附耳过来,我跟你说……”飞白在其雨耳旁窃窃私语一番。

      其雨双眼瞬间睁大,惊愕地回望着飞白:“这……这怎么能成……”

      飞白眼神坚定,说道:“不试它一试,你怎么知道不成?”

      其雨犹豫不决,手指紧紧地攥在一起。

      飞白这才注意到她手中的东西。

      “这是……”

      其雨将手打开来,一枚手指大小的碧玉簪静静地躺在她的手里。

      “这是……铁虎哥给我的,说是,说是先当做信物……”其雨小声说道。

      飞白心下了然。

      “铁虎来找过你了,是吗?”飞白问道。

      其雨咬着嘴唇,缓缓点了点头。

      “铁虎哥说,说我不必烦恼,没被选中也没有关系,待他功成名就,自会来坎离庄接我去京城。”说着,其雨眼神一黯,望着手心那枚小小的玉簪:“可是,可是……那不知是多少年之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飞白沉默。

      其雨的眼神忽明忽暗,反复思量,双手绞着,似是在努力下着决心。

      “飞白姐!”其雨忽的抬头,眼神坚定:“我答应你!”

      飞白看着她,迟疑道:“你……真的决定了?”

      “嗯!”其雨点头:“只要能跟铁虎哥在一起,什么我都不在乎……真的!”

      淡淡的阳光照了进屋,其雨的脸上似是镀上了一层光辉,渐渐驱走了她眼中的泪水与阴霾。

      飞白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好!那么事不宜迟,我们快去准备!”飞白低声说道。

      ※

      是夜未央,丑时的更鼓刚刚敲过,坎离庄被选上入京的孩子们便起了身,忙忙地拖了自己的行装,来到坎离庄门外集合。

      乔行止叫来了二十几辆马车,阵势好不庞大。一时间,整个山上人声吆喝,马声啸嘶。

      “乔兄这架势可是不小。”欧阳鉴望了望一眼看不到头的车队,说道。

      “欧阳老弟,数年来终于可以离开坎离庄,你可有何感想?”乔行止笑着问欧阳鉴。

      欧阳鉴挑挑眉:“没什么感想。”说完便上了马车,放了帘子。

      乔行止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戾,回头望着大门外齐齐站立的坎离众童。

      乔行止走了过去,一边清点着人数,一边说道:“此去京城,路途遥远,我可不希望出任何差错。若是有人不听管教,就休想再踏进京城一步!”

      直到他数到最后一人,却看到一个小女孩围着大大的头巾,穿着厚厚的布衣,浑身绑得像个线团,正在瑟瑟发抖。

      乔行止奇怪地看着飞白的装扮:“小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飞白拉开头巾的一角,露出一双无精打采的眼睛,用粗哑的声音哼哼唧唧地说道:“乔前辈,弟子昨晚罹患了伤风,声音也哑了,风一吹就头疼!前辈,您还是少让我说两句话吧,否则,嗓子真的要烂掉了!咳咳!咳咳咳!”

      飞白一阵大咳,昏天黑地,摇摇晃晃像是要晕过去一般。

      乔行止皱皱眉,道:“既然这样,那就快去马车里歇着,大家还要赶路呢!”

      飞白好不容易咳嗽完,苦着脸道:“那么,求前辈赏弟子一个特例,就让弟子一个人呆一个马车,行程途中不要让人随意掀开车帘,沿途打尖让别人送饭进车来就是了,否则弟子要是又吹了风,只怕真的就要死在路上了!”

      乔行止挥挥手:“好好好!那就这么办,你快些上车去吧!”说着便走开了。

      飞白瞥眼看到乔行止走远,其他人也忙着往各个马车上堆积行李货物,心中暗暗一笑,扭头跑开。

      “快快!趁着没有人,赶紧上去。”夜色掩护之下,飞白迅速推着跟自己一样装扮的其雨上了车队尽头的一辆马车。

      “飞白姐……”其雨掀开车帘,望着飞白,眼中是掩不住的感激和担忧。

      飞白还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不必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途中不会有人发现,待到进了京城,就由不得他们反悔了!”

      “飞白姐,你保重!”其雨泪眼朦胧。

      “你也是!如果有好消息,别忘了给我带个书信回来!”飞白真诚地说道。

      几个人影走了过来,飞白忙闪在了一边。待到人走远了,才蹑手蹑脚地从马车后走出来。

      “再会!”飞白挥挥手,无声地向其雨道了别,转过头来,四顾无人,快速地从后门闪回了坎离庄。

      进了大门,飞白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屏声静气地躲在门后,直到听到门外乔行止一声令下,马蹄声起,整个车队浩浩荡荡下了山,过不多久,声音便渐渐地消失在远山尽头。

      飞白松了一口气。

      背上挎着程妈妈给的小包袱,在夜色中披星戴月,飞白悄悄地跑回了凤栖园。

      凤栖园的大门却被反锁了。

      飞白一愣,继而想起,凤栖园平日里的确是戌时落锁,寅时再开。今日特例早早开了为他们放行,待到他们离开后再次反锁,也不足为奇。

      飞白望望凤栖园的高墙,想起坎离庄的人睡觉都颇警醒,若是自己强要翻墙,只怕会惊动整个坎离庄。几番思量之下,飞白还是回了身,一个人向着冬霭阁走去。

      待到一步步走近了冬霭阁,飞白的脚步却是越来越慢。

      她的脑中浮现出那日秦老太的决绝和严厉,心中开始犹豫。

      秦老太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不容反抗。若是这时候闯了进去,秦老太只怕会被她气死,更多的可能,是会拉上她不管不顾地去追赶乔行止一行人。

      飞白心中打鼓,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难不成就这样等到天亮?然而昨晚折腾了一宿未眠,飞白又累又困,现在很想躺下好好地睡上一觉。

      春虫喈喈,月白如洗。飞白望了望四周,借着月光,突然看到东边几步远的一个黑瓦灰墙的小屋。小屋的门似乎是打开着的。

      那……那不是黑池轩么?

      看到噩梦一般的黑池轩,飞白心下一紧。不由得想起了上次被欧阳鉴毒打一顿之后关在里面的场景,里面漆黑一片,空气混浊,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飞白下意识地挪开了脚步,想要离它远一点。

      然而……飞白忽然心中一动。为什么黑池轩的门会是开着的?而且……它大概是整个坎离庄此时此刻唯一敞开着门的地方。飞白清楚地记得,里面除了一大堆不知名的笨重箱子之外,还有铺着软软的稻草和草包枕头,可能还有一床铺盖……

      如果自己当真无处可去,那么在黑池轩凑和睡一夜又如何?

      不行!飞白打了个哆嗦。那里又黑又冷,躲之还不及,怎可能自己送上门去……

      但是,自己真的是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啦!

      怎么办?怎么办?飞白心中的恐惧小人和困倦小人不断交战,最终把心一横,咬着牙走了进去。今晚月色不错,开着门透进光来,好歹还能安心睡一觉!

      飞白探头向里面望了一望。黑池轩没有窗户,借着大门透进来的淡淡月光,飞白只看到小屋角落散乱的一堆稻草。那些古旧的大箱子竟然已被搬空。

      飞白微微一愣,突然隐约想起方才乔行止叫来的那异常庞大的车队,还有那些车夫往马车中所装载的不寻常的货物。

      飞白很想探寻下其中的奥秘,却抵挡不住打架的上下眼皮。飞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便抓了些稻草铺在地上,就地躺下了。

      怀抱着小包袱,飞白迷迷糊糊地想,秦婆婆究竟遇上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一定要赶自己走呢?

      等到明天一早,乔行止他们都走远了,自己再回到冬霭阁……那时程妈妈一定会很开心的吧!秦婆婆就算一开始会气得要命,板着脸训自己,不过,她慢慢地也应该会消气的!飞白不确定地想。

      哎……秦婆婆和程妈妈真是不明白自己的心。她们对自己如此恩重爱护,飞白还想孝敬她们一辈子呢!

      想着想着,飞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是夜,万物寂静,月冷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熟睡之中的飞白感到呼吸愈来愈困难,突然从梦中惊醒。

      睁开眼睛,她大吃一惊。黑池轩的门口滚滚涌进来大量浓烟,眼前整个世界都涂成了闪着火光的灰色。

      “咳咳……”飞白不知发生何事,一边咳嗽,一边推开黑池轩的大门跑出了去。

      小屋外的空气略为清透,飞白大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抬眼一望,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夜空下火光冲天,远处的凤栖阁和冬霭阁竟然都已被熊熊大火吞噬,火势迅速蔓延,正沿着围墙成回笼之势,几乎将整个坎离庄包围!

      飞白一惊非同小可,迅速向东北方向跑去。凤栖阁和冬霭阁离得并不远,一旦火势一起,两处便均烧成了熊熊烈焰,而住在其中的人,也只怕凶多吉少!

      “咳咳……秦婆婆!程妈妈!小铜头!”飞白一边用衣衫捂住口鼻,一边费力地从烟雾中睁开眼睛,寻找着其他人的身影。

      可是坎离庄静如死夜,没有一个人答应她的呼唤。

      浓烟刺得她双目生疼,流下泪来。待得跑近,却只听得轰隆一声,冬霭阁的房梁都塌了下来,飞白不由得慌了。

      她的脚步愈发快了起来,向熊熊大火的中心跑去。身处的环境愈来愈热,灼烧着她每一处感官。过得片刻,飞白终于来到冬霭阁之外,一根枯木带着火舌飞冲之下,险些砸在她的身上。

      飞白一惊,后退了几步。抬起头来,望着不断坍塌爆裂的冬霭阁,火舌狰狞,烈焰酷热……她仿佛置身于修罗地狱,眼睁睁看着亲人们在大火中去逝,自己却无丝毫搭救之力。

      飞白悲从中来,大叫一声,纵身向火中扑去。

      炎热瞬间将飞白包围,烈焰的劈啪声在她的耳畔回响,巨大的恐惧萦绕着她。飞白紧紧抱住胸前的小包袱,周围的空气在一点点烧焦、磨灭……

      或许,她自己也要死了!飞白泪如泉涌。也罢,如果自己只剩孤单一人,活在这世上还有何眷恋……

      一股浓烟夹着火星铺天盖地的袭来,飞白感觉自己的呼吸几乎将要停滞,膝盖一软,险些跌在地上。

      突然,一只大手从后面扶住了她:“你在这里做什么!要作死吗?”

      飞白一惊,蓦然睁眼,这声音缘何这样熟悉?

      回头一看,竟见一张俊朗的面孔,修长的双眉紧皱,火光下双眼明如秋星。

      竟然是欧阳鉴!

      飞白一怔。欧阳鉴不是之前跟乔行止他们同行离开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欧阳鉴脸色凝重:“你可真是胆大命也大,居然敢一个人偷偷留下来!你可知此地有多危险!”

      他的手紧紧箍在飞白的手臂上,飞白感到有些疼,扯了几扯,欧阳鉴却纹丝不动。

      飞白想要说话,刚一张口,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欧阳鉴皱眉,俯身搀起飞白,几个疾闪,躲开四处弹跳的火舌与燃木,瞬间来到了屋外的空地之上。

      飞白回头望去,只见方才自己藏身之处一幢木门在大火之中轰然倒塌。

      飞白怔怔地望着几与废墟无异的冬霭阁,心中突然一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欧阳鉴放眼一望,火势已成龙舌之状,若不尽快逃离,只怕他们两人都要葬身于此。

      欧阳鉴脸色一沉,对飞白喝道:“你快些跟我走,否则早晚也要死在这里!”

      飞白不理他,只一味地哭喊:“秦婆婆!程妈妈!”声音撕心裂肺,令人听之不忍。

      欧阳鉴眉头一皱,抓着飞白的衣领将她提起,在她耳边说道:“你再不老实听话,当心我将你拍晕了拖走!”

      “秦婆婆!程妈妈!小铜头!……你们在哪里?你们答应我啊!……”飞白挣扎着要躲开欧阳鉴。

      飞白悲痛之下,力气竟异常巨大,欧阳鉴不胜其烦,厉声说道:“别乱动!快闭嘴!我可不想跟你一起死在这里!”

      “我不要你管我!要走你走啊!我要回去找他们!”飞白吼道。

      “蠢货!若我此刻将你留在这里活活烧死,你想让我一辈子为此悔恨不成?你要死便死,若是敢害我不得安宁,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欧阳鉴吼得比她还响。

      飞白一噎,停止了挣扎。脸上仍挂着泪水,牙齿却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见飞白住了声不再动,欧阳鉴不再耽搁,一把将她环在臂弯,提脚便向山外跑去。

      飞白瘫软在他的怀中,如一只绝望的小兽,不再费力挣扎。

      欧阳鉴身形极快,有如疾舟。风声呜呜地从耳边划过,飞白怔怔地望着他的身后。纷飞的大火吞噬了整个星空,焚焰中的坎离庄如同灿烂的烛泪,流尽了最后一丝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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